內力日漸增長，終於又回到了初來此處時的程度，孫燼心中歡愉，大感興奮。

心不靜，自不能再行內功運氣，只得取來斷劍，就著空地演練。

游俠兒每當孫燼練劍的時候都會緩慢睜開雙眼，細心觀瞧與他。

初時見他劍招生澀，好似街頭雜耍，又似鄉下小兒自娛，很覺好笑。但到後來，他的劍法愈發純熟，一招一式雖不說圓潤若天成，卻也少有破綻能尋。

且那劍法奧妙，看上去平平無奇，實則暗含勁波洶浪，引得游俠兒大為讚佩。特別是那最後一式，那一往無前、所向披靡的劍意，竟與師父所授“視死如歸”掌法如出一轍。

游俠兒看著孫燼舞劍，看著他自一個懵懂的少年緩慢長成一個瀟灑磊落的江湖少俠，眼波變換，好似那沈靜了二十年的心緒忽然升起了漣漪。

漣漪擴張，充斥心胸，游俠兒自己都不知道，她看向孫燼的眼光，幾與孫燼看向司馬湦時的目光相同，且猶有甚之。

她總是會想起自己那夜匆匆來到雲崖山下，偶遇孫燼受難，為何會忍不住要出手相救。她好像特別不希望看到這個少年人身有磨難，好像只希望他歡快逍遙，無拘無束。

這是情嗎？她不知，她只靜靜的看著孫燼，看著他手中的斷劍舞成一片銀光，閃耀在石室之中、黃玉之下。

劍罷，孫燼收招挺身，熱汗長流，好不歡暢淋漓。略微平覆了心緒，拿起那本看得很不通透的《易傳》，再次細讀。

此書乃竹簡雕刻而成，上書作者之名，卻是儒門先聖，孔老夫子。

孫燼愛不釋手，卻總也難明真諦。雖只一知半解，也足令他體會頗多。

他卻不知，《易傳》如何深奧，便千百年後，能讀懂真諦者，又有幾人？或能有一人否？

正看得入迷，忽聽一聲清嘯自身後傳來。

嘯聲如天雷降世，穿雲裂石，直將整個石室都震蕩得搖了三搖。更使孫燼大驚，捧在手中的古籍《易傳》險些脫手跌落。

他忙曲指握緊，同時轉身看去，但見石床之上，游俠兒衣袖生風，黑絲飛揚，翩然欲飛。那嘯聲雖止，孫燼卻知正是她所發出。

如此嘯聲，實比流易子那夜的暴喝還要強猛數分，真難想象，這樣雖聽著清脆，卻內含剛猛的聲音，竟是從一個柔弱女子的嘴中發出。

孫燼來不及震驚，猛地翻身而起，奔到近前，道：“哎呀，你傷勢好啦。”

游俠兒收功平氣，勁風陡消，點了點頭，眼角卻流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哀愁。

孫燼哪裏能看到這一抹哀愁，只蹦蹦跳跳的好似得了糖果的孩童，奔到石洞前，將那本仍舊未能看通悟透的《易傳》放入石洞之中，繼而轉頭問游俠兒道：“這石洞的機關在哪裏？把它關上吧。”

游俠兒下得床來，走到石洞前，探手在內一番摸索，終於拿出了一張疊放在隱蔽角落內的羊皮卷，展開一觀，搖頭嘆道：“唉！師父天縱之資，學究寰宇，窮苦一生都沒有想明白的問題，卻只是世間最常見的錯誤罷了。他終究只是凡人，凡人們會犯的錯誤，他自也會犯。”

孫燼雖將藏書看遍，卻始終沒有發現這羊皮卷的存在。且他讀書越多，越能明白先人的智慧。同時心下對於武林神話何參差更由衷的敬重萬分，心想如此人物，不僅在武學之道上有驚天造詣，想必也定文冠古今。

先聽游俠兒讚揚何參差，本已確定了心中的猜測，又聽後言，不禁心生疑惑，問道：“何老前輩犯了什麽錯誤？”

游俠兒揮手在墻上一拂，便聽機括運轉之聲響起，石洞緩慢閉合，只那羊皮卷一直拿在手中。

她看向孫燼，眼光變換，柔情忽出，引得孫燼大為詫異。

孫燼又問：“究竟是什麽錯誤？為何常人會犯，何老前輩也沒能避免？”

游俠兒眼波似水，不答反問：“惡犬難馴，如何處之？”

孫燼一楞，隨即答道：“我幼時曾有過豢養犬貓的經歷，知道便是再難以馴服的劣犬，只要好吃好喝的待上幾日，它自然會聽你話。”

游俠兒微笑搖頭，道：“此犬千百年來無人能馴，這種辦法自也有人試過，卻都無有結果。”

孫燼沈吟片刻，道：“既然好吃好喝的不管用處，那便關它三日三夜。若還不行，就關它一年半年，總能將它的獸性磨去。”

游俠兒繼續搖頭，道：“沒用的。”

孫燼大覺疑惑，道：“這惡犬究竟是什麽？難不成何老前輩也馴服它不得麽？”

游俠兒目顯迷茫，良久良久，才道：“這惡犬是一門絕世神功，世人都想學，卻都克服不了這神功所帶來的困苦與折磨，不是瘋魔，便是淪為妖邪，總之……直至三個月前，世間也從沒有人能夠將此神功習練得成。”

孫燼眉頭微皺，道：“你學成了？”

游俠兒點了點頭，道：“卻也多虧了你。”

孫燼不解，問道：“我什麽都沒做，怎能多虧了我？”

游俠兒搖了搖頭，尋了火塘邊坐下，才繼續道：“這神功出自太平道，乃是其第一人道主所創，本名《太平經》，亦被世人稱做《朝聖夜魔》。”

孫燼也來到火塘邊，盤膝坐下，問道：“朝聖夜魔？為何會有此名？”

游俠兒道：“這《太平經》雖然了得，更被譽為江湖武林第一等的神功，學成則可無敵於天下，萬人難擋。但又有幾人知道，它只不過是一本殘缺不全的功法，並沒有徹底完善，故此才有那玄奇百怪的副作用，也正因這副作用的緣故，才被世人稱為《朝聖夜魔》。”

孫燼還是不解，游俠兒繼續道：“這一部功法，須得兩人同學，一為朝聖，一為夜魔。朝聖者仁愛天下，不可有絲毫作惡之心，便枉殺一人也不可，否則本心亂，則必走火入魔，身死當場。夜魔者，便反其道而行之，雖平素與常人無甚區別，但有不如意事，或不如意人，必要殺之，心中萬不能存有一絲一毫的不通暢、不歡樂處。”

孫燼大驚，道：“朝聖卻是不錯，只那夜魔未免也太過邪惡，怎能有人會去修煉？甘為妖魔？”

游俠兒道：“此《太平經》分成的兩套功法，學其一，則登武林第一流高手之境，翻雲覆雨，當真了得。卻只有四十年壽命，待得四十歲過，必精血逆行，慘死無活。”

孫燼道：“啊，這麽大的害處，那為何還有人去學啊？”

游俠兒道：“誰不想成為天下第一？那絕世神功的誘惑又有幾人能忍受得住？”

孫燼道：“應該也有辦法解開這四十年壽命的難關吧？”

游俠兒點了點頭，道：“朝聖夜魔，兩人同修，待得功成，且未滿四十歲之前，二人必須生死相搏。勝者，吞噬敗者內力，方成全功，才可無敵於天下，盛名於武林。但朝聖夜魔合二為一，若朝聖者勝，心境稍有疏忽，必被夜魔所乘，淪為妖邪，貽害天下。若夜魔者勝，則魔心更甚。”

孫燼恍然：“原來如此，只這二人互相殘殺，吞噬內力，未免太也殘忍。而且便真學成，當真成了天下第一，也終究不得歡快度日，整日價提心吊膽，防止心念失守，全沒一分自由。此般功法，還是不學的好。”

游俠兒略覺詫異，心想：“你或許並不知道天下第一的名頭對於江湖人的吸引力，你又哪裏知道，千百年來，有多少人為了這部功法而生死搏殺？”

孫燼再道：“這神功如此，想必何老前輩定然是得到了的，但他為何不將這功法銷毀，不使再禍害江湖？反……哦，對了，何老前輩並不是被這神功所吸引，想要修煉，想要成為天下第一。他想要做的，乃是破解這神功的束縛，徹底祛除‘朝聖夜魔’之名。”

游俠兒道：“沒錯，師父便是這樣想的，他彼時已是天下無敵，又何須覬覦這一套並不完整的功法？只是他所得到的只是這功法的副本，銷毀了也沒什麽用處，原本依舊流傳在外，依舊會有人修煉，會貽害江湖。師父懷有濟世之心，自不願江湖再起風波，所以窮盡心血，耗時一十五年，終於將這功法的殘缺之處補全。反加以上清秘術，才成這《道隱夜魔》神功。”

說著將手中的羊皮卷丟給孫燼，示意他可隨意觀瞧。

孫燼知是先人心血所成之功，未得傳授，自不願輕易褻瀆，便沒有去看，只是捧在手心，靜聽游俠兒後話。

游俠兒道：“師父以為自己這樣，便算解決了世間最大的難題。但到功成，他又突然想到了什麽，說這功法仍舊不全，自己枉費一十五年心血，依舊不能除卻江湖隱患。”

孫燼道：“這功法名叫《道隱夜魔》，卻無朝聖之名，想必何老前輩所得到的副本，只有‘夜魔’篇章，並沒有‘朝聖’之功吧？”

游俠兒笑道：“你真聰明，這一層都能想到。師父一生極少接觸過《太平經》，自也不知道朝聖與夜魔究竟區別在哪裏，故此才會以為惡犬難馴，終生在想馴犬之法，卻忘記了犬為何而惡，或許是因為與同伴分離，與家人分離，才會如此。若得同伴家人相聚相親，哪裏還會再惡？”

“但它畢竟是犬，是獸，即便與同伴家人重逢，也終究改不了咬人的天性，卻絕對不會再如此之惡，但稍有能耐者，便能馴服。”

孫燼道：“此言不假，《太平經》便是那惡犬一家子，何老前輩得到了‘夜魔’，便是得到了與家人同伴分離的惡犬，故才更惡。但若得到完整的《太平經》，雖也惡，雖也暴虐，卻憑何老前輩之能，總能完美馴服。只世間又有幾個如何老前輩那樣的人？恐怕這世間，再也沒有能馴服這一家惡犬的人了吧。”

游俠兒道：“那江落鴻比師父便不差分毫，正也是這世間第一等的聰明人。”

孫燼道：“江大叔？對，師父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他已經慢慢習慣於稱呼江落鴻為師父，雖然心下不免惴惴，卻想自己得他傳藝，便不為徒弟，也當為半徒。

游俠兒道：“嗯，江落鴻創那……對了，你學的內功叫什麽來著？”

孫燼道：“《日月玄樞》，難不成這功法也與《太平經》有關？”

游俠兒道：“對，正與《太平經》有關。我師父所創《道隱夜魔》，乃補全了夜魔篇章的紕漏；你師父創《日月玄樞》，恰好補足了朝聖篇章的瑕疵。而今《道隱夜魔》、《日月玄樞》一相逢，自然馴惡犬為忠臣，再無一絲一毫的壞處，且更比往日為妙。只可惜我天資有限，一時難以悟透內裏真意，自也難以更上一層樓來。”

孫燼從來沒有想過《日月玄樞》竟會跟《太平經》有牽連，更不知江落鴻是否也與太平道有關系。但想自己誤打誤撞，竟然幫助了游俠兒悟出如此不世玄功，雖免不了歡喜，卻也自覺無奈。

無奈的是自己又幫了妖女；卻更無奈的是，這妖女怎麽看都不像是個殺人如麻的惡魔。

又想到她說的“可惜我天資有限”，不禁心下黯然，道：“你若天資有限，那我豈非是蠢笨如豬？你才大我幾歲？便能睥睨江湖，傲視群雄，如今更得這玄妙神功，問鼎武林，成就第一之名也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但我呢？好容易學會了《日月玄樞》，卻又前功盡棄。雖還能學，卻……唉！努力吧。”

游俠兒不知他體內有何變化，但也見他運功行氣，那隱隱散出體外的內力當真純凈至極，非但不必自己為差，便連雲仙裴苦修數十年，精煉數十年的內力，也難有那般精純。以她所見，這世間也唯有師父何參差的內力能與之一較凈雜。

只此時孫燼修煉日短，內力太過淺薄，更未與人對敵，內裏奧妙自難窺見罷了。

她本不喜與外人交談，能與孫燼說這許多話來，已是破天荒的頭一次，便連師父何參差都無此幸，能在一日間得這許多悅耳之音。

既如此，又哪裏會勸慰人來？見孫燼面露黯然，一時躊躇，竟不知該如何言語。

良久良久，才道：“這《道隱夜魔》你且細讀修煉，日後定有助益。”

孫燼大搖其頭，道：“不可不可，此乃何老前輩的心血凝結之物，非得他傳授，我如何能學？”

游俠兒沒好氣道：“你這人，當真蠢笨如豬。”

說罷不待孫燼再言，便尋了石床而去，脫下鞋襪，盤膝於上，閉目運功。

孫燼聽得她那句“當真蠢笨如豬”，嗓音悅耳，直比天籟，反與司馬湦的柔糯之音不同，更似帶有無窮的穿透力，直入人心之中最柔軟的部位，讓人意亂情迷，難以自持。

他本還難拒，但有此許多日子的相處，早也聽得習慣了，是以只略一失神，便搖頭一笑，不再言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