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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恩義藏不住,書中日月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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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睡夢之中,孫燼只覺右手一晃,似被人緩緩提起,繼而一松,又似被人緩慢放下。

他心中一動,醒轉過來。睜眼起身,正見游俠兒猶帶詫異的目光投向自己。

他坐在床邊,游俠兒坐在床內,二人相聚不過半尺,四目相對,一個疑惑,一個淒然。

游俠兒疑惑著為何自己忽然行亂出錯的內功能被這一個幾無內力修為的少年人平覆;而孫燼淒然的則是自己的江湖夢,再一次無情破碎。

二人對視良久,終於各自轉過了頭去。

孫燼長嘆一聲,翻身下床,穿上鞋襪之後,茫茫然來到火塘邊,暗思:“內力沒了,便再重新修煉,反正前後也只一個月的功夫,耽誤不了什麽事情。”

當下強打信心,也不理會游俠兒是否傷愈,自顧閉上了雙眼,再將《日月玄樞》內功心法操練於內心之中。

心法一行,周身巨震。原來先前所修的內力並沒有完全被心火沖散殆盡,反有一絲遺留,分做數千數百道,蟄伏沈寂在體內各個穴竅之中。

孫燼大喜,忙調動心神,控制內力匯聚入丹田之中,稍加查探,卻只有之前的百一之多,雖不算完全沒有,卻比之沒有也沒什麽差別。

無奈一笑,繼續運轉心法,操控內力,行走周天。

待得內力來到心脈處,卻被狂暴的心火再度沖散,一切努力盡付流水。

孫燼睜開雙眼,慘然失神,不知自己為何會如此。原本還當是氣運齊天,能以微末之身得江落鴻的傳承,更能面對武林盟主雲仙裴那滅殺天地的一掌而不死。但今看來,這一切莫非都太過沈重?沈重到自己已經承受不起?

畢竟是草芥之身,又怎能安然得天之憐憫?

唉!數聲長嘆自孫燼的心中響起,不知為何,他此時的腦海之中竟然浮現了王茂弘的身影。

那一襲淡青色儒衫隨風飄舞,襯著那一張俊俏白皙的面孔,手持折扇,溫文大家豪門子弟。精通詩書,更擅行草狂筆;武藝不凡,能以與己相仿的少年之身,睥睨天下群雄,無有畏懼。更保護得司馬湦巧笑嫣然,好不歡心……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千鈞重錘擊打在孫燼的胸口,令他每想一次,肺腑便震蕩一次。

終於不知想了幾千幾百次,孫燼牙關緊咬,眼放豪光,怒哼一聲,道:“你王茂弘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好男兒了嗎?我孫燼是沒你白,是沒你富,武藝、詩書、見識、文采一樣也比你不上,但……但……但我自哀自怨何來?有這荒唐混沌的時間,努力修煉,努力讀書,總能超越他。”

心念打定,便不再多想,仍舊盤膝在地,緊閉雙眼,暗運玄功。

一行周天,殘存在各個穴竅之中的內力再度聚合,終還是逃不脫被心火摧殘消散的結果。

二行周天,依舊如此。

三行周天,狀況無異。

……

待行不知多少周天之後,孫燼猛然一震,發現了自己身體內的變化。

那本被心火摧殘消散的內力並沒有完全散盡,反每一次都餘留百一,蟄伏於穴竅之中,一經調動,立時凝合。

只那每一次周天生成的內力本就微弱淺薄,再去九九,餘下那絲絲條條,怎能輕易發現?

但雨絲匯而成泉,清泉匯而成溪,小溪覆成長江,又經匯聚成河,繼而東流入海。

如是說來,他並非再也不能修煉內功,只是要花費的時間與功夫,反比之前多了百倍。

孫燼眉目舒展,歡心一笑,道:“也只才百倍罷了,便是千倍萬倍,又能阻我再入江湖之心?”

他不怕困難,只怕努力無功。而今初見功果,怎能不喜?

再行氣運功數番,忽覺肚餓難忍,才知原來自己這一番苦修,已不知過去了多少個時辰。

待得氣歸穴竅,孫燼緩睜雙眼,眸中似有精光爆射,引得遠坐石床,凝眸觀瞧於他的游俠兒一陣心悸。暗道:“這家夥的內力,竟……怎與師父如此相似?”

孫燼自不知曉這些,只看了一眼游俠兒,點頭一笑,而後卷起衣袖褲管,帶著饑餓與歡喜,跳入寒泉上游的淺水區域,抓來了四條白魚。

生火烤炙,自不在話下。待得魚香飄散,石室中忽然傳來了交替起伏的數道“咕嚕嚕”聲。

孫燼知道是自己的肚腹不爭氣,自覺大丟臉面,不禁飛紅雙頰,但又聽那“咕嚕嚕”的聲音並非盡是自己所發,不由得轉頭側看。

正見游俠兒緩慢低頭,秀發傾瀉,卻遮擋不住那本很白嫩的臉面之上悄然浮現的一抹紅潤。

孫燼搖頭一笑,拿了兩條烤魚遞到游俠兒面前,道:“昏暈了這麽久,怎能不餓?又不是多麽丟人的事情,快吃吧。”

游俠兒一想也是,便收了窘迫神情,接過烤魚,看也不看孫燼,大口吃了起來。

她雖是女兒身,更貌美勝天仙,但那吃相當真不美,跟她大碗喝酒一般,呼呼生風。

不過半刻,兩條烤魚便被她吃盡,竟連魚骨魚頭都沒有剩下。

孫燼眉頭急顫,拿著剩下的兩條,問道:“這個……你……你還吃嗎?”

游俠兒在衣襟上抹了抹雙手,有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搖頭道:“不吃了。”

孫燼道:“沒事的,你吃吧,我不會笑話你的。”

游俠兒擡頭看他,面露疑惑之色,問道:“笑話我什麽?”

孫燼心想:“她飯量大,也屬平常,總不能天下間的所有美麗女子都跟湦兒公主那樣,淺嘗淺飲,溫雅如水罷。我又怎能取笑於她?”

說道:“沒……沒什麽。”

拿了烤魚,轉身回到火塘邊,低頭吃了。

待得吃罷,孫燼對依舊坐在石床之上,呆呆望著自己的游俠兒道:“這石室的出口在哪裏?”

游俠兒茫然未聞。

孫燼再問一聲,她才如夢初醒,“啊”了一聲,道:“你要走啊?”

孫燼道:“我在這裏也沒什麽事情,而且咱們孤男寡女,總不很方便。”

游俠兒問道:“有什麽不方便的?”

孫燼支支吾吾,言語難明。

他只知道不方便,但有什麽不方便,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游俠兒嬌哼一聲,道:“你便當我是男的,不就行了?”

說罷又覺自己這話稍顯荒唐,搖了搖頭,道:“你走吧,就讓那些偽君子、俠義道們來殺我好了。”

孫燼道:“什麽偽君子、俠義道?”

游俠兒道:“那流易子當真蠢笨的緊,那姓魏的女道人也不聰明,還有那三個大和尚,都是笨蛋大傻瓜。”

孫燼知她說的是先前圍攻與她的流易子等八人,心想那八人無一不是江湖名宿,怎地到你嘴裏就都成了笨蛋、傻瓜、偽君子了?

又想:“她是妖女,自然不喜他們,故才詆毀辱罵。”

他此刻心意早通,更知變舍之道,也不覺得自己與妖女多做交談有什麽不好,道:“這都過去很久了,他們一定早都走了,絕不會再傻傻的守在門口。”

說著似想到了什麽,問道:“說也奇怪,咱們究竟是從哪裏進來的?為什麽我尋視了幾遍,都沒有找到出口門戶?”

游俠兒手指石棺前面的通道口,道:“那不就是麽,你這人看著機靈,實則也很蠢笨。”

孫燼沒來由遭了一句罵言,好生糊塗,道:“我怎地蠢笨了?”

游俠兒道:“我不是教給你淩空點穴之法了麽?那夜你若使用此法,保準能將那兩個小牛鼻子點住,還能有性命之虞了?還能連累了我去救你?”

孫燼這才想起她的救命之恩,雖然不解她為何來救自己,卻也不得不表明謝意,當下起身,對著石床深揖於地,道:“孫燼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只是我內力微末,那淩空點穴之法固然玄妙,我卻使用不出。”

游俠兒道:“如何使用不出?淩空點穴不成,拿手指頭戳他穴道難道也不成了?你腿腳這麽快,總不可能穴道沒戳中,先被人用長劍砍死了吧?”

孫燼大覺窘迫,道:“我……我認不得穴道在哪裏。”

游俠兒“噗呲”一笑,道:“你可真是個沒用的徒弟,保準將你師父氣了個半死。”

孫燼心道:“江大叔卻是我的師父沒錯,但我並沒有拜師,他也沒有說明收徒。還有……他已經身死多日,如何還能知道我竟是這般蠢笨?”

面色不禁轉為黯然,卻聽游俠兒問道:“你師父究竟是誰啊?憑你這三腳貓的武藝,太平道怎能放你下山入世?”

孫燼道:“我不是太平道中人,我師父是……是大俠江落鴻。”

游俠兒眉頭一凝,道:“江落鴻嗎?”

孫燼“嗯”了一聲,見她眉目之間稍有懷疑,當下便將自己如何被不準抓入太平道,又如何被江落鴻夫婦救下,傳藝、托孤等事簡略說了。

游俠兒聽罷,面現恍然之色,點了點頭,道:“怪不得,怪不得師父帶憾而終也未能完善的功法,竟被你補全了紕漏。”

孫燼道:“什麽功法?什麽紕漏?你師父是誰?”

他二人的對話甚是直白,好似鄰居閑聊一般,全無外界那許多酸文繁禮。

游俠兒看了看室中安放的石棺,努了努嘴,道:“那不就是麽。”

孫燼道:“啊,原來你師父是何老前輩啊。那這麽說來,你也是上清觀的弟子了。”

游俠兒“嗯”了一聲,雙眼之中的神色忽轉悲涼,好似對上清觀的遭遇很感傷心。

這悲涼的眼光讓孫燼大覺疑惑,問道:“難道上清觀的眾道人不是被你殺的嗎?”

游俠兒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孫燼再問:“那麽皇甫老祖師呢?”

游俠兒依舊搖頭,依舊不言。

孫燼接著問:“那為什麽他們都說是你殺的?還有那流易子,他當與兇手照過面,也說是你殺的。”

游俠兒繼續搖頭,再也沒有了方才的隨性與無束。

孫燼問了幾次,都得不到她的回答,心道:“她或許有心事吧。”

便不再追問,一想前後,確也沒什麽需要再留下來的理由,索性收拾了衣衫,將斷劍插在腰間,拿起一根燒得正旺的木柴,借著光亮,走進了通道之中。

七轉八折十餘次,終於又來到了通道的盡頭,孫燼看著火光照耀下的光潔墻壁,心向:“這左右盡是凹凸山體,唯此處光滑異常,如刀削斧斫,覆仔細打磨而成,應是門戶無疑。”

當下將火把斜靠在石墻邊,雙手抵住平滑石墻的一側,用力推去。

力盡體虛,那石墻絲毫沒有移動。孫燼大覺疑惑,以為是自己推錯了方位,當下換到令一側,繼續用力猛推。

石墻安然,依舊不動不移。

孫燼大失所望,又想:“這石門當真沈重,非人力所能推開,當有機竅在內,也必有開門機關在此。”

心中如是想著,便高舉火把,左右探看。

找找尋尋,約過去了半個時辰,直將整個通道探尋的絲毫無遺,也沒能發現有機關的存在。

孫燼更覺失望,火把也將燒盡,便轉身回到了石室之中。

游俠兒依舊呆坐,雙眼無神的看著石棺,不知在想些什麽。

孫燼上前問道:“那石門怎麽推不開?”

游俠兒眼神不變,也不看他,只淡淡的道:“如果你有我這樣的內力,便能將它推開。”

孫燼“啊”了一聲,道:“你現在傷也好了,便推開門,放我出去吧。”

游俠兒道:“誰說我傷勢好了?”

孫燼道:“我看你挺健康的啊,哪有一點受傷的模樣?”

游俠兒道:“我內傷頗重,你從外面自然看不出來。現在體內餘存的內力已不足往日百一,又怎能幫你推開石門?”

孫燼見她神色那般,知她所言不虛,暗道便是心急也沒有辦法,她傷勢不好,自然打不開石門,自己自然也出不去。

問道:“你需要多久才能完全康覆?”

游俠兒沈吟片刻,道:“大概三個月。”

孫燼直覺天雷滾滾,雙耳轟鳴,腦海之中只回蕩著“三個月……三個月……”起伏跌宕,終不沈寂。

好生失望,好生煩躁,卻又能怎地?忽覺有涼風吹來,拂過了面頰,好不清爽。

孫燼心中一喜,尋著風勢來路望去,正見寒泉水面比之前略低了幾分,自山體之中露出了一道淺淺的縫隙,故才有風吹來。

他心想:“風兒能過來,這寒泉也能過來,那麽這山體之中定有一條地水通道,我若順著那通道前行,豈不就能出去了?”

歡心不已,便將這想法與游俠兒說了。

游俠兒搖了搖頭,終於收回了緊望石棺的目光,看向孫燼,無悲無喜,道:“這水道確能通往外界,只不過迂回曲折,足足不下數百裏遠近才能破土露天。而且其中多有狹窄處,更多有低凹處,盡被寒水充斥,你自覺能憋氣百裏,瘦骨成棍嗎?”

孫燼無奈一嘆,不再細問,只得再度走回火塘邊,添加枯柴,望火失神。

失神片刻,便再度運氣行功,刻苦不怠。

內力一點一滴緩慢增長,待得稍覺疲累,才小憩片刻,抓魚烤吃。繼而再拿來一本古籍翻看,覆演練劍法一遍,又繼續盤膝火塘邊,修煉內功。

如此往覆交替,也不知過了多少日子,期間游俠兒也盤膝運功療傷,除卻接過孫燼遞來的烤魚之時淺談兩句,其他的時候都是相對無言。

二人便如此這般,又過了許多日子。

幸好寒泉下游有一處凹進山體的石洞,蜿蜒曲折,甚是深遠,為二人提供了方便之地。

小小石室,飲水食物一樣不缺,古籍賢言更存不少,倒也讓孫燼過得十分逍遙。

前一段時間還覺不能出去,非常憋悶,但當古籍讀得多了,心境便也緩慢平和了下去,不僅不再渴望紅塵,反覺這樣隱居一生,也不很寂寞。

只是心中牽掛著江淩波,更不時想起司馬湦,屢次將他那沈寂平淡的心兒挑撥的火熱。

匆匆又過不知多少日,孫燼已將石洞中的古籍盡數讀完,心中思索著內裏蘊藏著的先人智慧,感嘆頗多。

同時《日月玄樞》內功心法中的不明白處竟也緩慢解開悟透,好似春陽融雪,水到渠成,一切都是那麽的自然,不存絲毫強求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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