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燼抱著江淩波，不準拖著傷體，二人並肩齊奔，誰也沒有落後半步。

以輕功之高明、內力之淺厚而論，孫燼都不如不準了得，之所以能與他並肩而不落後半步，只是因為不準身外有傷，加之這鐵鏈束縛多日，總不能安穩而眠，疲累已極。

終於向城西奔出三十裏，孫燼已覺雙腿漂浮，再也無力。

不準更是傷口崩裂，鮮血長流，面色慘白，冷汗呼呼而下。

三人停在一條小溪旁，稍作休息。

江淩波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如牛喘息，心中愈發覺得自己先前對孫燼的態度不是很美，當下小嘴一癟，眼眶又紅。

孫燼見她如此模樣，問道：“淩波，你……你怎麽啦？大哥哥抱痛……抱痛你了嗎？”

江淩波伏在孫燼的懷抱之中，深埋頭臉，嗚嗚的道：“原來你不是壞人，還是淩波的大哥哥。”

孫燼搖頭一笑，已明白了這小女孩兒為何哭泣。

三人休息了半刻，不準就著清冷的溪水清洗了傷口，而後撕下衣襟，包裹住雙腳，縱身跳到了一棵枯樹頂，細觀城鎮。但見燈火忽明，馬嘶隱隱，皺眉道：“他們發現了，追了出來。”

孫燼心頭一驚，抱著江淩波翻身而起，循來路望去，但見馬嘶向北向南分成兩隊，卻沒有向著此處而來的隊伍。

懸著的心兒再次放了下去，不準已自樹梢躍下。

江淩波聽得馬嘶之聲，似想到什麽，大叫道：“啊呦，大黃與大紅還在城裏呢，還有咱們的行李跟娘親的藥匣。”

三人匆匆奔逃，確是給江落鴻夫婦留下的兩匹老馬與行李等物遺忘在了城中。

孫燼心知江淩波對那兩匹老馬的情感，曲身將她放下地，望著城中方向，說道：“你們稍等，我去將馬兒偷出來。”

不準搖頭道：“不可，此時城中定已戒備，你武藝太差，若孤身前去，定然危險萬分。”

說著沈思片刻，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腳，接著道：“還是我去吧。”

江淩波道：“叔叔去豈不是也很危險？”

不準在她小腦門上輕輕拍了一記，嘿嘿笑道：“你個小丫頭，這麽快就忘了叔叔的本事嗎？”

江淩波道：“淩波哪裏會忘？‘閻王殿內盜金蟾，又飲孟湯三百杯’的鬼盜大名，如雷貫耳，淩波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不準頗覺自豪，瞥了孫燼一眼，道：“老子閻王殿都敢去，又何況這小小的城官府邸？大侄女且等著，叔叔去去就來。”

說罷又看了孫燼一眼，見他無動於衷，這才嘿笑一聲，閃身去了。

孫燼雖對不準的所作所為很覺不齒，卻因江淩波之故也再談不上惱恨與他，只是不願與此類人為伍為友罷了。但見他自告奮勇去盜馬，也不禁心起擔憂。

卻又因心中始終徘徊著的‘不該救他’、‘不該離司馬湦而去’、‘不該讓淩波擔憂、焦急、悲傷’等種種念頭，而沖散了擔憂之心，故此才自陷深思與糾結，面做淡漠。

那不準的鬼盜名頭果真不虛，一去半時，竟真被他偷來了馬兒。

除卻大黃、大紅兩匹老馬之外，竟還有文俶的坐騎黑馬，加上一大包精美飯菜與三大壇美酒以及孫燼跟江淩波的行李背囊。

三人相顧大笑，尋了一處避風的山崗，就著夜色，摸著黑暗，飲酒吃飯。

孫燼早在這半個時辰的沈思之中想得通了，自己本就是初入江湖的浪蕩兒，與司馬湦此等金貴公主相識相交也是前世福緣造就，如何能再奢望其他？不若自此相忘於江湖。

至於救下這鬼盜不準，權當是自己對妹子江淩波的疼愛了。

不知何時，孫燼竟然喜歡上了酒水的味道，或是那日與游俠兒的酒肆對飲，或是這一日來與司馬睿共酌暢談，也或是經歷了一些江湖事，心中漸起一些江湖意。

總之，他覺得酒水的味道很是不壞，且那微醺的醉意，更令人癡迷。

吃喝之時，江淩波將如何與孫燼結實，父母又如何離去等事情詳細與不準說了。

不準聽罷不做任何言語，只是望著遠方的漆黑山野，提酒長飲。

江淩波又問他是如何被司馬睿等人擒住，不準這才回過神來，不無氣怒的道：“我好心去還她駿馬神兵，卻沒想那小妮子竟然見我如見妖魔，不由分說，便命令四大護衛將我圍在了核心。”

說著瞥了一眼孫燼，似在說：“你看，我說要還她馬兒與寒霜，這便還了，於信義之道，我不準絲毫不差於你等自詡狹義之人。”

孫燼面不做色，心中卻對不準暗起三分敬佩。

原來世人口中無惡不作的鬼盜，也還有幾分可交之處。

江淩波全無這般心思，她心中的不準叔叔乃是實打實的好人，只是行事怪異一些罷了，問道：“那四大護衛都很厲害嗎？”

不準嘿笑一聲，道：“厲害個什麽啊，縱使當真厲害，也困我不準不住，只不過……”

江淩波見他話語說到一半，便仰頭喝酒，忙問：“只不過什麽？”

不準囫圇咽下酒水，道：“只不過那銀雀陵光的軟鞭當真了得，就像生了眼睛一樣，任我怎生躲閃，它都能打我得到。”

說著將自己的衣袖撩開，露出了兩條臂膀上縱橫七八的鞭痕。

江淩波大感心疼，小嘴湊近，吹出熱風，似要為他緩解疼痛。

吹了兩口，似想到什麽，翻開行李一通尋找，終於找出了一個半尺見方，半尺高下的漆黑木匣。

匣口無鎖，機關一提便自開啟，內有藥香撲鼻，更有瓶罐七八。

江淩波自內挑出一個白玉小瓶，傾出一撮藥粉，為不準塗抹在傷口之上。

不準看著她熟練的手法與專註的神情，嘿嘿笑道：“大侄女深得乃母真傳，這岐黃藥道可謂並世無雙。”

江淩波小臉一紅，道：“哪裏哪裏，叔叔就會取笑淩波。”又自另一個小陶瓶中倒出一枚散發著濃香的藥丸，遞給不準，說道：“這是九寶玉津丹，治療內外傷很有奇效，叔叔快快吃了。”

不準怎能不知雲飛燕特制‘九寶玉津丹’的玄妙效果？歡歡喜喜的接了過去，送入了嘴中。

酒盡菜冷，三人收拾了行李背囊，分騎駿馬，踏著夜色籠罩下的荒野，向著西方走去。

連行三日，為避或有或無的追兵，三人夜行日眠，多以農家荒廟為宿。

這一日清晨來到了青州濟南郡屬下的歷城，孫燼心想西行已有五百餘裏，縱有追兵，也絕來不到此地。當下再不避世行陌，尋了一家客棧，開了上房三間，入內休息。

待得未時末，三人方才擺脫了疲憊，悠悠醒轉。

三人下樓吃飯，不準卻只草草吃了幾口，喝了幾杯酒後，便言有事，讓孫燼二人在此等候，自顧去了。

孫燼與江淩波慢品飯菜，待得酒足飯飽，方才共回臥房，等候不準。

不一時，不準飄身而回，後背又多了一個大包，內有衣衫幾套，鞋襪幾雙。

自然是偷盜來的，孫燼本不欲更換，卻聽不準道：“你這一路上莫非沒有被人無端刁難？”

孫燼細想前後，道：“確也有過，如那游俠兒便無緣無故請我喝下了瀉藥的毒酒，更輕易認出了我是太平道中人，當真奇怪。”

不準笑道：“枉你看起來聰明的緊，卻也有時糊塗。你且將你那黑袍撩起來映著日光細看。”

孫燼大覺奇怪，將信將疑的對著窗外透進的陽光，細細觀瞧黑袍。但見黑絲密布，交錯盤結，內裏竟有絲絲紅線隱現其中。

這本無甚奇怪，三兩根紅線穿插在黑絲內，能讓黑袍自遠處看起來不顯得那麽死氣沈沈。

孫燼茫然問道：“怎麽了？”

不準道：“普通人雖也會在黑衣絲線之中穿插別樣顏色的絲線，卻絕對不會使用人血染就的紅絲。”

孫燼大吃一驚，道：“這……這紅線是用人血染成的？”

不準道：“沒錯，這便是太平道特制的衣衫，加上樣式也稍特異，故此才能被有心人一眼認出，將你當做太平道中人。”

孫燼大覺厭惡，忙脫下黑袍，遠遠丟開。

不準自包囊中挑出一件後帶帽子的寬袖黑衣，遞給孫燼，道：“試試這個能穿不能。”

孫燼哪裏還去計較這黑衣是否偷盜而來的東西，只滿心震驚的思索著太平道中人用人血浸染絲線，織成棉衣的場景。

似乎眼前光景變換，當真出現了這樣的場面。

他激靈靈打了個寒噤，搖頭甩脫了這令人膽寒的思緒，穿上了不準遞來的黑衣。

不準也脫下了自己破敗不堪的衣衫，換上了一套灰色寬衣，敞胸露懷，很有山林隱逸之士的不羈風度。

只可惜那一頭亂發、兩撇鼠須，以及矮小的身材和奸猾的面相不美，大失風度。

又有一套淡青色小棉衣，不準叫江淩波換下，而後自套鞋襪，拍手道：“走吧。”

孫燼道：“去哪裏？”

他此時不再為了尋找司馬湦而奔波，忽聞要走，只覺蒼茫天地，竟然無處可去，當真孤獨。

不準道：“你要沒什麽事，咱們就到邯鄲看熱鬧去。”

孫燼道：“邯鄲？看什麽熱鬧？”

不準道：“方剛聽外面有人談論，說是邯鄲城西北一百五十裏外的雲崖之上，有妖女魔頭掌殺上清觀近二百名道人，包括那盛名江湖的上清五岳也未能逃出魔掌。武林震動，各路豪強齊聚雲崖山，更由武林盟主雲仙裴統陣，揚言除魔，要為上清觀諸道報仇。看他們說的真切，當不為虛。如此大場面，大熱鬧，怎能不去看看？”

他說‘武林盟主雲仙裴’的時候，有意無意的將目光側向江淩波，眼角流露出一抹怪異的光彩。

江淩波聽得熱鬧，哪裏去計較不準的眼光，只拍手道：“好好好，人一定很多，一定很熱鬧。”

她或許並不知道那山頂之上堆疊著近二百條道人的屍體，只小女孩兒心性，覺得熱鬧，便要去玩。

孫燼卻聽得‘上清觀’、‘上清五岳’、‘妖女魔頭’等言而心驚，暗道：“莫非是她？”

左想那游俠兒也不是殺人如麻的妖魔之流，怎會如此？莫非還有妖女魔頭與上清觀為敵？只手段未免太也殘忍，近二百條人命，殺之好比切菜斫柴。

不準見他面露不忍之色，更做沈思之狀，心下了然，嘿嘿笑道：“你想的不錯，此事正是出自那灌你毒酒的游俠兒之手。”

孫燼只聽得心中“咯噔”一聲，好似有重錘擊打在肺腑之上，呼吸都覺困難，暗道：“是她？果真是她！我……她怎會如此？她乃妖女、惡魔，我竟然還出手救她，還……不知雲陽子與雲光子二位現下是否安然。”

心中悲憤陡生，怒道：“去，咱們去雲崖山，去尋那妖女游俠兒，去除魔報仇。”

三人下樓策馬，徑向西方而去。

歷城距離邯鄲約五百裏路，再到雲崖又有一百五十裏，三人三馬，急奔快行，待到邯鄲城中時，已是兩日後的下午。

其時已至九月中，天氣雖已漸冷，但比之北境卻著實溫暖了太多。過往農夫多以長袖單衣裹體，富戶老爺也有身穿薄棉者，更有放蕩士子陶冶山水，仍舊闊衣敞胸，大表此時風度。

孫燼緊了緊身上的黑袍，乘著老馬大黃，伴著不準與江淩波一起走過了邯鄲城的街道。看著這個曾經盛極一時，繁華不下天闕、而今漸顯蕭條，不覆彼時三分的古城，長嘆道：“城之興衰，國之立滅，人之生死，不過如此！唉……”

江淩波少讀詩書，不知孫燼此嘆，不準亦非雅人，又怎知邯鄲之傷？

嘆息無人聽，孫燼略覺孤寂，搖了搖頭，策馬繼續前行。

沿路采購了不少酒水幹糧，更為江淩波準備了幾身禦寒衣衫。待得出城入野，孫燼回望在夕陽餘暉下哀立的邯鄲城，再次嘆道：“媧皇摶土煉石之處，湯王禦龍畿輔之地，數千年來更疊變遷，數千年來龍氣潤養，人傑地靈，物豐水清，本當為華夏之脊梁，卻被戰火摧成欲傾之危地，游子經此過，怎能不嘆息？”

金烏已沒下了虞淵，玉兔帶著清冷與悵然，悄悄的覆上了大地。

大地之北，立著一座邯鄲城；邯鄲又西，夜風卷著老黃馬。

這夜好似漫長的永遠也不會過去，直待孫燼等人來到了雲崖山下，也才子牌初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