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崖山聳立邯鄲西北，單峰如戟，上透雲宮，其高不知多少，其勢更顯猙獰。

孫燼三人策馬繞行山腳，望尋路徑上山，忽見山陰處有點點火光透過了夜幕傳來。

江淩波驚道：“啊，那裏有……”

不準並騎在旁，忙探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同時低聲在她耳邊說道：“小聲些，當是那些自詡狹義道者，可莫要跟他們遭遇，否則又是一番糾纏。”

江淩波瞪大了雙眼，點了點頭，待不準收回了手掌，才深吸一口夜間的清冷空氣，低聲道：“我們不跟他們一起去，又怎能看到山上的熱鬧？”

不準道：“你二人無人能識，自可放心前去，我卻仇家不少，須得喬裝一番，省得被人認出。”

江淩波笑道：“那最好不過了。”

只見灰暗中，不準探手在地上抓起一把幹泥，就著吐沫揉了幾下，而後又自懷中取出一只小瓶，傾倒出一種無色無味的液體混合在內。

攪拌三番後，在孫燼與江淩波略感惡心的目光中，往臉上後頸塗抹了去。

今夜風大，那濕泥經風一吹，便自凝結，待細瞧時，不準的面龐足比平時大了三分有餘，再也不似之前那賊眉鼠眼的猥瑣漢子，反倒成了個面呈黃色的肥頭矮子。

只那一頭亂發不美，卻也在孫燼與江淩波的目光下被不準用吐沫撫平捋順，隨風飛揚，衣袖搖擺，黑馬高駿，當真有幾分士子模樣。

他動作熟練，似以前曾做過不少類似的事情。

江淩波“噗呲”一笑，道：“這哪裏還是淩波的不準叔叔啊，分明是個肥頭叔叔。”

不準嘿嘿笑道：“再不要叫我不準叔叔了，嗯，肥頭叔叔不錯，就叫這個。”當下先行策馬，向那點點篝火處走去。

孫燼與江淩波在後跟上，江淩波問道：“不準……肥頭叔叔，你那小瓶裏裝的是什麽啊？怎麽能讓泥土變成皮膚一般的模樣？”

不準道：“此乃你叔叔我特制的假膚水，不管是泥土、面粉，只要滴上幾滴，再混合了唾液，立時變成皮膚模樣。怎麽樣，神奇不神奇？”

江淩波秀眉微皺，道：“只能混合唾液嗎？”

不準似渾不覺得自己的唾液惡心，點了點頭，道：“只有唾沫才能發揮此奇效。”

說著自懷中再將那小瓶取出，輕輕一晃，內裏水聲微響，應還有半瓶。

他把小瓶遞到江淩波面前，道：“吶，給你了，日後用它來喬裝易容，保管老江老雲一起到來，也認你不出。”

江淩波雖很喜歡這假膚水的奇效，卻不願在自己的臉上塗抹唾液，搖了搖頭，道：“我不要，還是叔叔你自己留著用吧。”

不準以為她小女孩兒靦腆客氣，嘿笑一聲，道：“跟你叔叔我客氣個甚麽，拿去拿去，我想用再配制就是了，也不費勁。”

江淩波見他送的果決，不忍心拒人盛情於千裏之外，只得伸手接了過來，借著月色翻看了一會後，放入了懷中。

她雖然收下，卻打定主意，此生定不會去使用，更想到要將唾液塗抹在臉上，心底就是一陣惡寒。

三人三馬緩行向前，雖然走的不快，待到近前也只才用了半時之功。

山陰有泉，披夜叮咚。泉旁篝火數十，每一堆火旁都圍坐著數十人。孫燼粗略看去，但見男女各半，刀劍斜配，勁裝颯颯，全是江湖武者模樣，實不下三百人。

其中更有道人不少，道袍樣式卻與上清觀不同。亦有和尚十數，光頭映月，爍爍明光。

眾人談論之聲嘈雜盈耳，待見孫燼三人到來，只扭頭一看，發現自己並不識得，便回過了頭去，繼續談論如何除妖滅魔。

三百多人皆是如此，不準也樂得清閑，尋了一株翠色猶掛的柏樹拴馬系韁，而後在樹下生起一堆篝火，喚來了孫燼與江淩波。

三人圍坐，靜聽身外的紛亂言語。

但聽有人說道：“嘿，那妖女游俠兒當真了得，自己不過一人，更傳說只有二十歲上下，竟能以女孩兒身，孤鬥上清五岳與二百多位道人。如此大能，只怕這江湖上再也沒人能及得上了吧？”

另一人道：“誰說無人能及？武林盟主雲仙裴盛名江湖數十載，怎能不及這區區妖女？只是上清五岳未免忒也……”

後話不言，其意自明。

江淩波正凝神細聽，見他不再後說，反而岔開了話題，不禁大感疑惑，低聲問孫燼道：“大哥哥，他說那上清五岳忒也怎地？”

孫燼搖頭一嘆，道：“他或有兩層意思，一是說上清五岳徒有虛名，合五人之能，也抵不過一個小小女子。二是說上清五岳有失道義，以多欺寡，以長攻幼。”

江淩波“哦”了一聲，不再言語。

孫燼一邊將身邊的枯樹枝扔進火堆，一邊聆聽身外交談，又聽一人道：“那妖女能耐大倒是不假，卻也不能說無敵於江湖吧？以我所知，江湖上便有四人能夠敵她得過。”

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問道：“師兄，是哪四個？”

那人道：“武林盟主雲仙裴自不用說，可諸位莫要忘了，十年前的淩煙閣大會，那自西方而來的氐族劍仙……”

那女子接口道：“啊，我知道了，是齊無名。”

那人道：“嗯，正是齊無名。”

又一個尖聲漢子道：“說起這齊無名，便不能不讓人想起那位名動江湖二十載，劍蕩武林無人敵的怪俠江落鴻了。”

江淩波聽到有人提起父親的名字，不禁驚呼一聲，隨即大覺自豪，似有似無的挺了挺胸膛。

孫燼雖知江落鴻於齊無名二人武藝不凡，但究竟不凡到何種地步，他卻不知，也難以想象。而今聽人提起，一說可比武林盟主雲仙裴，更說‘名動江湖二十載，劍蕩武林無人敵’，不禁與江淩波一般，大覺心喜與自豪，全然不顧不準遞到面前的酒壇，只顧側耳細聽。

那尖聲漢子繼續道：“只可惜……唉！”

那女子似知江落鴻之名，隨著那尖聲漢子的嘆息聲說道：“落鴻不知何處去，江湖再無飛燕來。距離上次淩煙閣大會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了，關於江落鴻、雲飛燕、齊無名三人的傳說也已中斷十年了，不知他們究竟在哪兒，是否還身在江湖。”

那當先開口的漢子道：“一日入武林，萬世江湖人。江落鴻、齊無名均可獨戰那妖女游俠兒。”

眾人同聲稱是，那女子追問道：“師兄，你這才說了三人，那最後一人呢？”

那漢子道：“這最後一人嘛，我想不需我來細說，諸位都已猜到了吧？”

那女子茫然不知，大搖其頭。那尖聲漢子卻撫掌道：“武林神話，何參差。”

那漢子道：“正是他，上清觀小祖師，被譽為此一百年間最了得者，雖是凡人身，卻比海外神。此一百年間的武林神話之名，當之無愧。”

那尖聲漢子道：“何小祖師消失武林已三十年，當年也正是在這雲崖之上，邂逅了方剛二十五歲的雲盟主，傳下一式‘視死如歸’掌，才造就了這位統禦江湖三十年，掌退胡俠二百萬的武林盟主。”

不準喝著酒，端著醉眼，冷笑一聲，道：“掌退胡俠二百萬？嘿！這群俠義道當真會說大話，那百族胡人加在一起，能有二百萬麽？還能人人是俠了？還能盡跟雲仙裴交過手？”

幸他所坐之地距離人群甚遠，這一句不敬武林盟主的話語未被旁人聽到。

孫燼從未聽過此般江湖事，更不知江湖上竟有如許能人，心中熱血翻湧，恨不能拔劍上前，狂舞一番。恰見不準丟在自己身前的酒壇，順手提起，拍開泥封，仰頭暢飲。

冷酒入喉，冷風在身，熱血沸騰，好不歡暢。

此夜，才令孫燼覺得自己成為了江湖中人的一員，再也不是往日那個處處低人三分的酒莊小廝。

正歡暢間，忽聽馬蹄聲響，循聲望去，但見月色下，一行六騎前後奔來。

那當先二人正是司馬睿與司馬湦，緊跟在後的不用多想，必然是那王茂弘、王世弘、銀雀陵光、玄龜執冥四大護衛。

孫燼心頭一顫，道：“他們怎麽會來？”

不準與江淩波自也看到了他們，不準道：“晦氣，真他娘的晦氣。”說著站立起身，擡腳踩滅了久無新柴添加，已經微弱將熄的火堆，帶著孫燼與江淩波二人，隱在了柏樹後面。

孫燼凝眸司馬湦，卻恨月光不美，終究難以看清她的面龐。轉念忽想：“我怎還記掛著她？兩路之人，怎有交集？”

又看那策馬而行的王茂弘，當真磊落灑脫，翩翩豪門子弟。

如此郎才女貌，天作佳兒，自己怎能橫插一腳？自己又怎配橫插這一腳？

黯然，傷心，被冷風吹成了一根傲骨，挺在孫燼的脊梁上，讓他再也不會彎腰於人前，屈膝於馬下。

“我乃江湖子弟，浪蕩游俠，念你王公之女何來？王室豪門，與我也不過爾爾。”

六人策馬近前，司馬睿與司馬湦二人環顧三百豪俠，發現並無相識者，只得略一點頭，避過了人群與火堆，徑向前方不遠處的雲崖山道走去。

此處等候的眾人皆是江湖上有名姓的俠客，能在此頂月而待，自是得了武林盟主雲仙裴與各家師長的吩咐，提防妖人在側，大能力者們先行登崖一觀。

而今見司馬睿一行衣著華麗，分明是大戶公子小姐之身，如何能涉及江湖之事？且看那勢頭去向，分明要尋路登崖。

一位身材雄壯，嗓音粗獷的巍峨漢子站立起身，道：“雲盟主有令，雲崖之上妖人未去，這夜深路險，正是殺人良機，小公子可莫要登山，小心被那妖女害了性命。”

他有好心，言語卻帶輕蔑。非是他性情這般，實是司馬朝堂得此天下的手段著實不很光明，那一群大豪紳，名望族等早忘舊主，紛紛阿諛司馬家，引得這些素來好打不平的江湖人早已心存不滿。

而今見此一行大家公子、小姐出游，怎能有了好氣色，好語調？

司馬睿怎能聽不出這言語之中的輕蔑與鄙夷，但他待人素來和善，也只點頭一笑，表了感謝之意，渾不將那言語二意放在心中。

他能忍得，那脾性火爆的銀雀陵光卻忍不得，冷哼一聲，道：“放肆！”

卻也放肆，司馬睿乃瑯邪國王，更是當今皇帝的同族兄弟，地位尊崇，何時有人膽敢與他如此言語？

那巍峨漢子見陵光面若寒霜，聲比玄冰，先自一驚，後又覺得自己頗具江湖威名，如何能被一個小妮子這般訓斥？登時大怒，戟指陵光，喝道：“兀那妮子，俺好心提醒與你，怎地如此說話？忒也無禮。”

陵光反唇相譏：“無禮便待怎地？”

那漢子雖然暴怒，卻念在陵光女兒身，不欲欺負，是以言語還算客氣，但聽她兩番不領情，怒火如何能遏？當即越出人圈，擼起衣袖，道：“俺奔雷手崔戎從不欺負小女子，今日自也不能破例。你且叫你那同行朋友下場，跟俺撒開了手腳放對，且看看無禮究竟會怎地。”

在場眾豪客無不拍掌大叫，有稱讚‘奔雷手’崔戎不欺女子之高義者，亦有譏嘲那陵光無知無懼者，更有幾人脾性不美，跳出人圈，與崔戎並肩而立，摩拳擦掌，便要教訓教訓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小子。

其中一個身著淡紫色棉衫的中年婦人眼望陵光，冷冷的道：“他姓崔的不打女子，我晏秋白可沒這個規矩，那姑娘，且報個萬兒，我……”

話沒說完，忽見銀光一閃，一條銀鞭若靈蛇翻舞，已破空打到了面門。

晏秋白大叫一聲“無恥”，阻擋已然不及，只得後仰身軀，使了‘鐵板橋’功夫，加以避閃。誰知那銀鞭竟似活物一般，一擊不中，瞬時變了勢頭，直直向下抽去。

晏秋白此時後仰方出，力道未老，雙手未能觸及身後地面，更無著力之處，哪裏能夠再行變招？

“啪”的一聲，銀鞭實實在在的抽在了她的小腹之上，直將棉衫打裂，敗絮紫縷若秋葉彩蝶，翻舞飄飛。

這一鞭力道不弱，攻擊的又是人身最為柔軟的小腹，雖然未能觸及穴道，不至傷重，卻也令晏秋白皮肉翻卷，鮮血長流。加上衣衫破碎，春光隱現，氣怒攻心，一口鮮血沖破喉頭大關，奪口噴出。

那陵光抖手收了軟鞭，身在馬上，冷眼眾俠。

晏秋白萎身倒地，不消三五息便清明覆原，騰然拔地而起，大喝一聲：“賊女找死。”，合掌撲了上去。

她乃廣州成名俠女，雖然脾性不美，卻好濟危扶困，且伴侶早亡，又無子女，更將一身武藝都用在了幫助他人之上，人緣當真不差。

而今甫一著面，便被陵光偷襲打傷，如何能忍？與她交好的朋友們如何能忍？紛紛怒罵陵光無恥，更將汙穢言語一股腦的潑到司馬睿與司馬湦等人的身上。

早有幾個與晏秋白交情深厚的女子越眾而出，同聲喝道：“賊女先手偷襲，休怪不得我們以多欺寡。”

說罷反抽兵刃，冷光交閃，後晏秋白一步向那陵光欺去。

本只是一句好言提醒，卻被攪成了亂鬥拼殺，當真令孫燼大感無奈，一方面是對於陵光口無遮攔，脾性乖張的無奈；另一方面是對江湖中人一怒而生死相博的無奈。

不準早就吃過這陵光銀鞭的虧，知道厲害，自認不敵，但見這前後四名女子均非泛泛，那陵光便有三頭六臂，也難抵擋。

心中歡喜，大坐樹後觀戲，更拿出一壇美酒，拍封自飲。

孫燼註目場中，聞得酒香，扭頭看了一眼不準，卻見他遞來喝剩下一半的美酒，當即探手接過，也不計較不準曾喝過，湊至嘴邊，仰頭喝了一口，而後繼續註視場中。

但見那陵光銀鞭舞動，啾啾雀鳴回響不絕，獨鬥四女，竟然不落下風，且更姿態囂張，連馬都不願意下。

那四女年歲都已不小，以晏秋白為首，當在四十歲上下，另三人相差不多，也有三十五六歲。

如此四人俱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一方好手，且素來交好，互論武藝，所使刀劍肉掌早已聯而成陣，更增三分威力。

但便如此，依舊不能近到那陵光的身邊，更加不能將她震下馬來。

有此被動局面，全賴那渾似活物銀蛇般的銀鞭，雖每卷來便有啾啾之聲先出，待要尋聲阻擋閃避之時，鞭梢竟而一閃，反其道攻來。

如此聲東擊西，混淆視聽，竟將四女逼在了下風，總也翻身不得。

場中眾人見狀無不心下震驚，雖然不滿這陵光的行事與言語，卻也不得不稱讚她武功了得，那一手鞭子使來更是如陰風鬼影，無可琢磨。

照此下去，這一場比鬥已不需再進行，只待時間稍久，那晏秋白等四女被銀鞭攪擾的體力漸去，自會喪命鞭下。

但她們想要跳出戰圈，又已不能。眾豪俱是不忍，想要上前去救援晏秋白等人，又自認武藝不及她們，哪裏能夠救得？

那崔戎一直立在戰圈外，凝神觀瞧，自也看出了晏秋白等人的險境，想要出手，又委實不願與女子爭鬥；不出手吧，這一場事情都是因為自己的一句言語而起，如累了晏秋白等人的性命，自己如何也過意不去。

細想百思，終於下定了決心，“啊呀呀”一聲，探手向那正中一女右臂的銀鞭抓去。

他諢號‘奔雷手’，手上功夫自然不虛。且這一雙手上的武藝習練已有三十餘年，不說硬比精鋼，卻也如似磐石，更且迅捷如電，與人對敵從來不需兵刃，是以膽敢以肉掌硬接銀光軟鞭。

本擬這一招便不能將陵光拽下馬來，也足以令她軟鞭脫手，卻忽覺爪風一緊，竟似抓在了什麽堅硬的物事之上。

凝眸看去，原是一塊大若人面的青石不知何時已破空飛來，恰巧擋在了銀鞭的末端，阻住了自己這一爪。

崔戎手上用力，但聽“啪啦”一聲，青石應聲而裂，分做七八十塊，跌落地面。

而那青石之後，正立著一位面帶淡笑，身著灰色儒衫，體態頗壯的少年。

此人正是司馬睿坐下四大護衛之二，瑯邪國貴族王家的小公子，王世弘。因擅使長刀，且因刀名‘白虎古錠’，故被瑯邪國人稱為‘白虎’護衛。

此時那白虎古錠刀正被王世弘斜握手中，寒光爆射，卻古意盎然，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那崔戎自也很有眼光，先見這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心下不懼；又見那斜握在手，足有三尺三寸的窄身長刀，不禁大驚，脫口道：“白虎古錠刀？”

王世弘微微一笑，手持長刀，橫在身前，道：“兄臺好眼光。”

崔戎眉頭大皺，道：“你是瑯邪王家人？”

王世弘道：“小弟王世弘，恰巧家居瑯邪。”

崔戎更驚，心道：“瑯邪王家，世代貴人。此子手持白虎古錠刀，定是王家嫡系公子。”

再看遠處高坐馬背的司馬睿與司馬湦二人，大覺不可思議，思忖：“能使得瑯邪王家公子甘為護衛，那麽此二人……必是司馬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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