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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三杯吐然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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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燼本不欲再飲,但見游俠兒目光之中大表戲謔之意,不禁怒火上沖,暗道:“你下毒害我倒也算了,淩波這小蛇兒能解毒,也算不得你做了惡事。但是你總這般瞧人不起,究竟是什麽意思?莫非真當我不會喝酒嗎?”

他生性仁善,一生並沒有恨過什麽人,除卻那暴虐無常,荼毒百姓的燕王司馬機與他自以為多行不義的鬼盜不準外,便是連欲害自己性命的鮮卑段塵也沒有起過什麽痛恨的心思。如今雖無緣無故的得人以毒酒相待,仍舊生不起怨恨之心,只道自己並未中毒,別人也自算不得心惡。

但那八年的酒莊小廝生涯也並非什麽都沒有給他留下,這總沒來由的自卑之心便是其一。

他自卑自己微微末末,總在想如齊無名那般的瀟灑劍客自己怎能高攀做他的朋友?如司馬湦那般體嬌身貴的金枝玉葉,自己又怎能表露愛慕之心?未免高攀。

而今又被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俠客輕蔑小瞧,孫燼如何能忍?他端著酒碗,冷冷的看了一眼對坐的游俠兒,全忘了自己酒量幾何,仰頭一飲而盡。

酒能醉人,亦能麻痹人的身軀,更能霍亂人的情感,是以酒本為毒。既是毒物,便無‘燥地火鏈’不可解。

接連三碗烈酒下肚,孫燼只覺肚腹之中暖洋洋的,好似有一道怪異的氣流自胃臟之中蔓延周身,未得上沖神府,忽被右腿上傳來的一絲淺淡的疼痛沖散。

他神思清明,眸放微光,反將挑釁的目光投向游俠兒,似在說:“怎地?我喝了這麽些酒你很詫異麽?”

游俠兒何曾詫異?只是臉上的戲謔之意更加濃了。

孫燼不待他舉壇再斟,先將自己的酒壇提起,分傾烈酒,舉碗反邀。

游俠兒淺笑舉碗,又將此一杯喝了。

二人如此你來我往,大喝特喝,全將滿桌飯菜丟在了腦後。不一時便將兩壇烈酒喝盡。

孫燼高聲喚來店伴索酒,卻引來了周側十數食客們好奇的目光。

酒水又來,酒碗再舉。

待得未時初,十壇烈酒已分做兩流,淌進了二人的肚腹之中。

那游俠兒面不改色,淺笑依舊。

孫燼意起漸起,風發袖揚。

江淩波心知‘燥地火鏈’之能,也不再擔憂孫燼,自顧埋頭吃食,較之對飲的二人更顯不亦樂乎。

滿堂食客紛紛離坐圍來,見二人年歲不大,酒量卻恁地了得,不自禁的發出三兩聲讚嘆。便是那侍奉前後的店伴小廝也收了招待他人的心思,只把一雙渾濁的眸子望向對坐的孫燼與游俠兒,三分驚嘆的同時,還揣著七分打量二人有無錢財酒資的小氣心思。

午未時刻,本是飯莊酒肆熱鬧的時辰,此時因孫燼與游俠兒拼酒對飲,愈發將這個頗有規模的飯莊攪的喧鬧非常。

酒香四溢,菜香流淌,讚聲此起彼伏,高低呼應。

孫燼何曾被這些人圍在核心,當做焦點過?一邊喝著酒,一邊紅著面,非是酒勁上沖,實是心中羞怯。

但隨冷酒下肚,羞怯之意立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身已入江湖,再非往日人的風發意氣。

又過半時,未時已盡,二人桌畔身前已橫七豎八的擺了二十多個空壇。

此一壇酒便是二斤,算來二人已各自飲了二十多斤烈酒。

況此地位屬北境,酒水較之南方本就辛辣的多,如何不令人驚嘆佩服?那一個個平日裏自詡酒量天下無雙的北方漢子,此時見到孫燼與游俠兒豪飲鯨吞的模樣,不禁心底發顫,暗道:“憑我這點兒酒量,竟也妄稱天下第一,唉!當真江山代有才人出,一浪更比一浪強啊。”

又二十壇酒水喝盡,孫燼高呼店伴上酒,那中年夥計躊躊躇躇的狀做推遲。

孫燼心念一轉,已明他意,輕笑一聲過後,自身後包裹內取出了一貫大錢,甩手丟去,道:“可還夠麽?”

那店伴忙探手接過大錢,滿面歡喜的道:“夠了,夠了!”

此城不大,酒水雖烈不美,自也不甚昂貴。如此一貫大錢,足夠百壇烈酒加一桌精美菜肴的費用,如何能不令那店伴歡喜?

他屁顛屁顛的去了,不一時便隨同伴一起搬來了數十壇酒水。

一壇酒來,一壇酒盡。

孫燼心胸大開,從未覺得此生能夠如此快哉,眼中精光大勝,神態自若飄逸。看看周遭圍觀的食客與路人,哈哈一笑,神采飛揚。

再看對坐飲酒的游俠兒,卻已面帶醉意,眼中的戲謔也早散去,留存的只有一片新奇與酒醉後的歡愉。

他果真是個愛酒之人,可謂酒徒。

孫燼一解郁悶之心,哈哈笑道:“江大叔雖愛飲酒,我卻無緣與之共飲。但我認識一人,當真是酒不離手,日後兄臺若能遇見,當可引為知己。”

他認識的人不在多數,喜好喝酒的更只寥寥,唯鬼盜不準爾。

但想不準之為人,並算不得正派,更難稱俠義,如何能介紹給他人相識?當下轉口搖頭,道:“不不……不不,他性情不美,心態不正,不可引為知己好友,兄臺還是不要認識的好。”

游俠兒卻被他激起了好奇之心,滿面桃紅,醉眼惺忪,口齒囫圇的問道:“孫……呃……孫燼,你……你是叫孫燼……呃……對吧?”

孫燼微微一笑,點頭道:“正是。”

游俠兒道:“孫燼……呃……你說的那人……那人是誰?”

酒嗝頻繁,將那風風韻韻又蘊藏酒意的醉人聲音打的七零八落。

早有圍觀的食客笑道:“美公子不成了,已經醉了。”

游俠兒擺手道:“哪裏醉了?酒興剛至,談醉何來?”

擡手又喝了一碗。

孫燼陪喝一碗,這才說道:“那人委實不是良善,游兄還是不識最好。”

游俠兒道:“你這人真是,與人相交,旨在歡喜,管他好壞善惡作甚?呃……”

孫燼大覺此言不妥,搖頭道:“游兄莫不是醉了?怎說這種糊塗話?”

游俠兒道:“醉什麽醉,這才多少酒來?能喝醉了我?”

孫燼搖頭苦笑,心道:“但凡愛酒之人,絕不會承認自己醉酒。”卻聽游俠兒繼續道:“你太平道中人當真都這麽能喝麽?你內力微末,不該如此……”

話未說完,已埋頭餐桌,呼呼睡去。

一眾食客路人見狀頓時籲聲四起,又見再無熱鬧可瞧,便相繼去了。

方才還喧鬧異常的飯莊,此時再度歸於平靜。

孫燼坐在餐桌邊,看了看已經吃飽的江淩波,紅撲撲的臉蛋兒似方剛成熟的蟠桃,好不嬌嫩。

又看了看埋頭酣睡的游俠兒,心中泛起迷惑,暗道:“他怎知我是太平道中人?”

“我又怎是太平道中人?不過吃了太平道一頓飯罷了,莫非身上被他們留下了什麽印記?”

轉頭再看江淩波,問道:“淩波,我臉上身上有什麽異樣的東西嗎?”

江淩波探手自孫燼的黑袍下收回了早已疲累不堪的‘燥地火鏈’,離坐而起,圍繞著孫燼前後左右打量了一番,哪有什麽異樣?搖頭道:“沒有啊,再正常不過了。”

孫燼眉頭微蹙,問道:“你可知那太平道是什麽樣的存在?”

江淩波疑道:“太平道?那是什麽?”

孫燼搖頭道:“沒什麽。”心裏卻不住盤算前後,思索游俠兒是如何發現了自己曾入過太平道的事情。

思來想去,忽而似明白了什麽,驚道:“莫非他是太平道中人?曾在內裏見過我?”

轉念又覺不對,思忖:“他說‘你太平道中人’,既然有此言語,應當不是太平道中人。”

思緒百轉,卻終無定果。孫燼也不再多想,搖頭甩脫了腦海之中糾纏交織的種種怪異想法,心道:“管他什麽太平道不太平道的,跟我又有什麽關系了?”

面上笑意又漸浮現,看了看餐桌上剩下的十數壇酒水,喚來店伴,道:“這剩下的酒水能退嗎?”

那店伴一怔,到:“可……可以的。”

孫燼“恩”了一聲,道:“那就給退了,這餘下的兩個半壇留著,給我尋一個酒器來,我打包帶走。”

說罷在店伴頗不歡愉的目光中轉頭看向江淩波,問道:“這桌上的兩半壇酒水有毒嗎?”

江淩波搖頭道:“沒有了,只有那第一壇有毒。”

孫燼道:“是什麽毒?”

江淩波道:“也不是什麽劇毒,只不過是一些瀉藥罷了。”

孫燼眉頭一挑,道:“瀉藥?我與這人素不相識,他為何要在酒水中下瀉藥?”

轉而似想到什麽,忙問道:“他不也喝那酒水了嗎?怎地也沒事?”

江淩波笑道:“大哥哥平素挺聰明的,怎地今日這般蠢笨了?”

孫燼被這八歲的小女孩兒稱為蠢笨之人,不禁俏臉飛紅,只略一思索,便明前後,道:“他在喝酒之前先吃了解藥,對吧?”

江淩波點頭道:“對的,我在他的呼吸中聞到了藥草的味道,所以他一定事先吃了解藥。”

疑惑又起,孫燼終究不知這游俠兒為何無緣無故用瀉藥來戲弄自己。

既然知是不傷人命的瀉藥,自也將心中對於游俠兒的最後一絲敵意甩去,只道他是戲耍自己罷了。

念頭轉變,暗道:“一定是他與太平道中人有什麽小仇小怨,故此才會刁難與我。只不知他是如何發現我曾入過太平道的。”

正想間,忽聽一道清朗的聲音自門外傳來:“師兄,是她,是那妖女游俠兒。”

孫燼扭頭看去,但見西天殘陽高掛,金光弋地,自一中一少兩個身著藍布道袍的道人背後射進飯莊內。

說話之人正是那年少的道人,約莫十七八歲上下,算不得俊朗,也算不得醜陋,只是那種放在人群之中便再也尋不到的模樣體鍛。

那中年道人則很有仙風道骨之風韻,約莫三十歲前後,一縷黑須飄然頜下,隨著晚風肆意搖擺。後背長劍劍鞘精美華貴,腳步生風,身姿輕盈,似很有武學修為。

那中年道人聞聽師弟言語,微一點頭,帶著他走進了飯莊。先望了一眼黑袍加身的孫燼,又看了看玲瓏剔透的江淩波,最後將目光鎖定在了那埋頭餐桌,呼呼而眠的游俠兒身上。

孫燼見他面容冷峻,煞氣漸起,沖淡了一身的仙風道骨,不禁眉頭微蹙,心道:“這二人來者不善。”

又聽那年少道人說道:“師兄,這游俠兒許是醉了,咱們正好趁機報仇,也管不了什麽乘人之危……”

那中年道人擺手示意師弟莫要多言,確定了那人正是游俠兒之後,再將目光投向孫燼,拱手道:“小兄弟可是與這妖女游俠兒一道的嗎?”

孫燼直身而起,抱拳還禮,道:“飯莊相逢,一朝共飲,也算是朋友。”

那中年道人眉頭一凝,聲音轉冷,道:“既是妖女的朋友,哼!兄弟亮兵刃罷。”

孫燼心道:“他二人總是‘妖女、妖女’的稱呼游俠兒,莫非他不是男兒?”

又想到游俠兒的面容與舉止,雖然落落大方,瀟灑恣意,確也少了幾分男兒剛強。心下恍然,心思:“原來我竟與一個不相識的女孩兒對飲數十壇,唉!當真糊塗。”

忽聽江淩波在身邊道:“啊!原來她是女孩兒啊,我還道是男子呢。”

孫燼莞爾一笑,心想:“不知這游俠兒是如何得罪了這兩個道人,且先問明緣由的為是。”說道:“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二位道爺風姿磊落,想必也非那小肚雞腸之人,但有何種仇怨,也總須不得刀劍相向。小子不才,願聞前後詳情,如真是游俠兒有錯在先……”

那年少道人聽他如此言語,似觸動了心中仇恨,勃然大怒,喝道:“哪裏來的毛頭小子,嘮嘮叨叨這許多廢話,且接過道爺一劍再說。”

說著反手抽出了後背長劍,錚然一聲龍吟過處,徑向孫燼的面門刺來。

如此迎面一劍,極是無禮。若在極重名聲的江湖人面前擅用此招,必會引得對方以命相搏。

但孫燼初入江湖,哪裏懂得這麽許多?眼見一劍刺來,心中先是一凜,後見劍招並不很快,當下反手抽出斷劍,使了一招‘日新月異’,徑往那道人的劍鋒之上撥去。

他雖然修為尚淺,但勝在天資絕佳,又聰慧過人。加之江落鴻所創《日月玄樞》內功當真了得,只此數日之功,孫燼所修之內力強弱便已抵得上這苦修數年的小道士。

是以孫燼眼看一劍遞來,先是一驚,隨即內力行遍周身,耳目聰慧更勝往常,便覺那劍來勢緩慢,足以抵擋。

這一招‘日新月異’乃是《日月玄樞劍法》的起手招式,雖有三十六般變化,卻非是孫燼這數日之功便能盡數領悟的。但有一變,也足以應對眼前這個修為微末的小道人。

兩劍相交,“叮當”一聲脆響。那少年道人的長劍被斷劍撥開了路徑,向孫燼的右側空處刺去。

孫燼劍隨心轉,起手式過後,便緊接著生出變化。但見那斷劍若虬蚺出洞一般,盤繞著少年道人的手臂徑往其前胸刺去。

孫燼並無殺人、傷人之心,雖然這一招‘日新月異’用的頗為熟稔,卻毫無對敵經驗。如此一招一變只是按照劍法上的來去而自行演練,全無防守,只有進攻。

以起手招式撥開敵人兵刃,以此一變來反攻敵人。他如何能想到‘日月玄樞劍法’竟如此高明?只此一變,那少年道人便已抵敵不住。

眼看便要胸腹中劍,少年道人“哎呦”一聲急向後退。孫燼卻不懂撤劍收招之道,劍招已出,便隨敵人之變而變。

第一變未能傷敵,第二變立時跟來。但見劍鋒斜抖,舍卻敵人前胸,徑往他持劍後退的右臂上斬來。

孫燼對於這第二變的運用並不熟練,領悟也很有限。若熟練時,任憑那少年道人如何閃避抵擋,終究免不了右臂離身之痛。但便此破綻百出,晦澀不順的一招,也足在那道人的右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孫燼不欲傷人,卻又收不回劍招,只得大叫道:“快撒劍低手。”

那道人哪裏還有餘暇想這麽多?只滿心驚駭,全然不知所處。

孫燼汗水長流,心道:“出手便傷人,實在罪過。”

卻聽又一聲“叮當”之音傳來,一股大力順著斷劍劍身傳入右手之中,直將虎口震烈,鮮血長流方才罷休。

孫燼受力側傾,心中一驚,忙使出駿馬步法,向左奔出兩步,才堪堪定住身形。

擡眼間,但見那中年道人手持長劍立身當場,一雙冷眸之中精光若電閃,直向自身射來。

孫燼心道:“這道人真是了得。”又覺右手酸痛,血液順著斷劍滴落地面,“滴答”有聲。

江淩波大驚失色,“啊”的一聲驚叫,急步奔到孫燼身邊,擡起他的右手仔細觀瞧,發現只是外傷後才漸放憂心。

她滿面楚楚的問孫燼道:“大哥哥,疼嗎?”

孫燼搖頭一笑,反手將她拉在身後,生恐那道人乘人之危,傷了這個小女孩兒。

江淩波卻哪裏計較這許多,見那中年道人一出手便傷了大哥哥,心中好生氣怒,撅嘴道:“哼!你們兩個這麽大人了,還二打一,好沒羞。”

那二道人乃兗州上清觀弟子,中年道人更是同輩中的佼佼者,素來受數百師弟的敬重追捧,何曾受過如此大聲斥責?更何況對方還只是個年不過七八歲的幼童。聞言不禁面起紅暈,暗道自己當真是以大欺小,更以二敵一,不很光明。

但轉念又想方剛情勢危急,自己本心旨在救援同門,雖夾帶著一絲絲的報覆懲戒敵人之意,卻也無傷大雅。當下冷哼一聲,並不理會江淩波的指責,甩手道:“小兄弟不是貧道的對手,貧道自也不願看到師弟受傷。如此相持,終究不是辦法,如若耽延了貧道報仇除妖的機會,也怪不得貧道辣手無情了。”

說著目光又寒,似這整個飯莊的空氣都也變的冷了。那本忙碌前後的店伴與掌櫃夥計等早就在孫燼與那少年道人動手之時尋處躲避去了,如今的飯莊之中,除卻橫七豎八的空酒壇與桌面上呼呼酣睡的游俠兒外,便只有孫燼、江淩波等四人。

但聽那中年道人借著道:“不過方才聞你出聲警示,心底倒是不壞,且與這妖女相識未深,此時抽手回頭,猶不晚矣!快快離去,貧道自不為難與你。”

孫燼心想這道人此言不假,但左想那游俠兒當不是行事惡劣的妖女惡人之流,既與自己相逢,又怎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被這忽而到來的二道人殺害?

心中自有不忍,卻又不住的想:“若是這游俠兒當真是妖女惡人,我豈不是助紂為虐?”

心下躊躇,忽聽那已自驚駭之中掙脫出來的少年道人喝道:“賊子還不快快離去,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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