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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千裏不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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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武士與兵士們都圍聚在後院之中,前院已然空蕩。盡管老管家不住高喝“快去捉拿湦公主……”眾兵士紛紛奔出,卻哪裏還能追上步伐如飛的孫燼?

司馬湦被孫燼拉著,只覺似身在雲霧之中一般,腳不點地,便已掠出數十丈遠。

她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高明的輕功,回首去看來路,燕雀樓已隱在了黑暗之中。

司馬湦心中一陣溫暖,又覺手掌被這人緊握,好似十分安全,自己似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一般。

孫燼腳步連踏,轉眼已來到了城門前。遠遠便望見了兩隊衛士正持戈嚴守,忙放慢腳步,帶著司馬湦轉到了路旁的陰影之中。

孫燼大口喘息,司馬湦卻心醉神迷。

待得孫燼平覆了呼吸後,才問道:“咱們怎麽出城?”

孫燼看了看收城的士兵,又看了看燕雀樓內忽而燃起的火把光亮,道:“那人是誰?”

司馬湦茫然問道:“什麽人?”

孫燼道:“那個救了我們二人的蒙面漢子。”

司馬湦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是誰,想來或是姥爺派來的護衛,也或是母後派來的。”

孫燼道:“恩,他武功當真了得,只拳打腳踢,那一幹自詡了得的武士俠客竟然全都進不了身。”

言語之中滿含羨艷,又不禁帶有三分擔憂。

司馬湦聽出了孫燼的擔憂,道:“他武功了得,自有脫身之法,只是我們該如何出城?”

孫燼道:“出城之路倒是有的,不過……”

說著想到狗洞汙穢,怎能讓司馬湦這般天仙似的人兒鉆呢?

司馬湦追問道:“不過什麽?”

孫燼支支吾吾,難以言表。

司馬湦道:“乘著此時夜深,加上城頭守衛並不知曉燕雀樓之變,我們需得快快出城,否則耽延片刻,燕王府衛兵趕來之後,嚴守城墻,我們是如何也出不去的了。”

孫燼怎能不知這般緊急情勢?但腦海中浮現出司馬湦鉆狗洞的場景,又是萬分懊喪,暗道自己無能,累得佳人受苦不說,還要鉆狗洞出城。

但左右也無他法,只得如此辦了,說道:“那邊上有個洞,我們可以從那裏鉆出去。”

司馬湦大喜,也不問那洞是做甚麽用的,連聲說道:“走,咱們這就出城去。”

孫燼恩了一聲,帶著司馬湦向狗洞的所在走去。

一路潛伏,終於來到洞前,孫燼生恐在後有變,讓司馬湦先行過去,而後才順著紅衣留下的痕跡,匍匐在地,爬了出去。

二人方剛出城,已聽到城內有“嗒嗒嗒”的一陣腳步之聲傳來,孫燼知是王府衛士前來嚴守城門,再也不做停留,拉起司馬湦的左手,展開身法,向城外的荒野之中跑去。

一口氣狂奔出十餘裏,孫燼終於支持不住,倒跌在了路旁。大口啟閉,喘息如雷。

司馬湦甚覺不忍,挽起衣袖,將孫燼臉上、額頭的汗水抹去。

孫燼聞得衣袖上微散的女兒體香,只覺心旌搖曳,仿在夢中。心底突然一顫,似有無窮力量生出,一掃體內疲憊,豁然翻身而起,再度將司馬湦的小手緊緊握住。

司馬湦“啊呦”一聲,道:“你先休息一會再趕路也不遲。”

孫燼道:“此處距離燕王府不遠,危險仍舊在側,還是快快離去的好。”

拉起司馬湦的嬌軀,再度向前奔去。

奔跑十數裏,慢走三五裏,如此交替往覆,終於在黎明時分走出了百餘裏去。

司馬湦被孫燼帶著,腳步極少踏地,並不覺得勞累。眼見已行出了很遠,不忍他再這般辛苦,恰見一條小溪橫在山崗下,說道:“咱們去那兒休息一會吧。”

孫燼也覺疲累到了極點,恩了一聲,帶著司馬湦向小溪走去。

方到溪邊,便聞水汽撲面,緊張的心情瞬時放松,伴著東天朝陽的金芒,轟然倒了下去。

司馬湦見孫燼突然倒下,還以為他疲累過度,有了性命危險,不禁大驚失色。近前探看一番,但見他胸腔起伏,鼻翼微抖,竟已睡的沈了。

司馬湦噗嗤一笑,又想到昨夜的驚心動魄,以及昨日的悲傷憤怒,鼻頭一酸,淚水再也忍耐不住,奪眶湧出。

她本只是個柔弱女子,能暗夜潛伏在門後,妄圖殺人,也不過是覺得生無希望。如今重見光明,如何能不開心?過往種種盡數浮現眼前,摧殘著她脆弱的靈魂兒不住的顫抖,好似要在這晨風之中消散而去一般。

她趴伏在孫燼的胸膛上,淚水奔湧,打濕了孫燼的衣衫,卻依舊止不住哭泣。

終於一聲長嘆自身後響起,司馬湦大驚躍起,強忍哭泣,轉身凝目。

入眼處正見一條巍峨壯碩的身軀挺立在荒草之中,黑衣隨風飄搖,身後跟著一黑一白兩匹駿馬。

蒙面的黑巾已經不見,露出了內裏一張若刀削斧斫般的冷毅面龐。

司馬湦先是一驚,隨後一笑,繼而大慟,奔向那人的懷抱之中,嗚嗚哭泣起來。

那人正是昨夜出手震退雲陳衛士、救下孫燼與司馬湦二人的大漢,亦是當朝重臣,名震天下的護東夷校尉,關內侯文俶。(護東夷校尉,乃三國曹魏時期設立的遼東最高軍事長官,後司馬懿設立此位,負責統領東北各民族。文俶亦文鴦,曾任此職。文中雖有文鴦其人,亦有些許事跡,卻多以杜撰為主,故此不用正名,免犯古人賢德。且此事跡不可以正史參考,望諸君明鑒!)

文俶雖與司馬湦的姥爺太尉楊駿不很對付,更不喜其母楊芷皇太後,但素來深喜這聰慧仁善,又伶俐乖巧的小公主司馬湦。

彼時司馬湦被皇後賈南風指派婚姻,譴出宮去,文俶正在外地掌兵,聞得此報,當即揮師猛攻,克下敵營之後,留了副將在軍中坐鎮,自行披夜而來,妄圖解救司馬湦。

一番查詢,終將目標鎖定在了燕國,待趕到時,正見孫燼攜紅衣狂逃。

故此才有前事。

司馬湦哪裏會想到這個最為疼愛自己的大將軍叔叔會不辭辛勞的趕來,思念之情與感激之意瞬時決堤,更激起了內心深處的傷心與淒涼,再不去管其他,自顧投入文俶的懷中,放聲大哭。

文俶輕拍她的背脊,好似父親愛撫女兒一般。

司馬湦直至清晨哭到日上三竿,文俶怕她哭壞了身子,安撫道:“沒事兒了,姑娘不要傷心了,老臣定會將你保護的周全,不教任何人傷你害你。”

司馬湦極是聽話,忍住了哭聲,卻難止抽泣,淚眼婆娑的擡起頭來,看了看文俶,忽而想起孫燼還在背後酣睡,忙退後一步,伸手介紹道:“文叔叔,這是湦兒的……湦兒的朋友,叫孫燼。”

文俶早就留意過孫燼,點頭都:“恩,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兒郎。”

他此言乃是指孫燼不顧危險營救司馬湦,更在逃跑之時兩次三番轉頭探看自己是否有礙,全無一絲一毫的別念歧意。但落入司馬湦的耳中,好似在說“他拼死救你,乃是對你有情有義。”

女兒家哪裏能聽得了這般直白的言語,不禁面頰飛紅,羞怯的低下了頭去。

一老一少共坐溪水邊,文俶自小溪中捕上了幾條游魚,生了篝火,烤炙著分給司馬湦吃了。

二人暢談別來情狀,司馬湦面上又起黯然。待文俶問到她是如何與孫燼相識之時,才轉黯然為羞澀,低垂著頭顱,道:“路邊偶遇到的。”

不覺天已向晚,孫燼大覺甚美,悄然醒轉,側目正見司馬湦的紅衣飄蕩在眼前,略過面頰,微覺麻癢,不由得暖心一笑,暗道:“終於安定了。”

起身後,又見文俶高坐,那衣衫樣式,那挺拔身姿,那轉頭來看的精光雙眸,他如何能忘?忙跪拜在地,扣首道:“小子多謝恩人救命之恩。”

文俶哈哈笑道:“不僅有情有義,還很懂禮,起來吧。”

孫燼恩了一聲,站立起身,卻見司馬湦面頰紅潤,俏目流盼,好不奪人心神。

文俶拍了拍身邊的草地,道:“坐下吃點東西,收拾收拾就上路吧,這地界仍屬於燕國管轄,還是不甚安全。”

孫燼先到小溪旁鞠水洗臉,而後接過了司馬湦遞來的烤魚,道謝一聲後,拱手向文俶施了一禮,道:“未請教恩人高名上下?”

文俶笑道:“算不得高名,文俶。”

孫燼道:“恩人神功卓絕,當真叫人好生欽佩。”

他這話倒非奉承言語,乃是最真實的心裏話。

文俶道:“哈哈,你這小子懂禮是懂禮,可不能太拘泥於禮節,莫要一口一個恩人的叫著,跟姑娘一樣,叫我文叔叔罷。”

孫燼恩了一聲,叫道:“文叔叔。”

司馬湦在旁道:“你餓壞了吧,這裏還有三條烤魚,你放心吃,管飽。”

孫燼撓頭一笑,坐到了文俶的身旁,大口吃了起來。

待得四條烤魚吃完,金烏已然垂下,文俶手指東南,道:“此去五十裏許,便到了中山國的境內,邊陲處有一座小城,你們且去那城中歇息一宿,明兒一早,再動身南下瑯邪國。”

司馬湦道:“瑯邪國?去那裏作甚?”

文俶道:“瑯邪小老爺睿公子品性不壞,且待人仁善,更不參與朝堂之爭,你去那裏,可保安全無虞。”

司馬湦道:“那文叔叔你呢?”

文俶道:“老臣有爵位在身,不便露面人前,只能隱身在暗處保護姑娘,待到瑯邪國後,老臣便要離去了。”

司馬湦面顯失落,道:“文叔叔能不能不離去呢?湦兒……湦兒……”

文俶心頭一酸,道:“老臣何嘗不想護衛在姑娘身旁?只是軍務纏身,能偷出這一月光景,已是不易,再做耽延,只怕軍中會有變亂。唉!”

司馬湦點了點頭,也不再強求,與孫燼一同起身,沖文俶一揖於地後,翻身躍上了白馬游龍的背脊之上。

此馬本就是文俶在司馬湦幼小的時候送與她的禮物,乃是馬中的上品,腳力非常。本已被燕王司馬機沒收圈養了起來,但那小小馬圈,又怎能擋得住文俶這般了得的大高手,大將軍?

孫燼待司馬湦躍上馬背之後,看向文俶,見他也正向自己看來。

文俶道:“孫小友可有去處?”

孫燼搖了搖頭,道:“浪蕩江湖,哪裏都可去得,哪裏也都不是我的去處。”

文俶哈哈大笑,甚覺孫燼此言很是合自己胃口,又見司馬湦迫切的目光不時向他投去,心中已經了然了這少年男女之間的淺淡情事,笑道:“小友如無要事,可否幫老夫一個忙?”

孫燼道:“文叔叔有何差遣,小子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文俶道:“老夫隱身暗處,終不能事事保護的姑娘妥當,小友如無要事,還請隨姑娘走此一遭,將她送到瑯邪國睿公子的府中。”

孫燼早有此想,只未得司馬湦邀請,一直也不敢明言,如今聽聞文俶如是說,正合心意,忙拱手行禮,道:“自當遵命。”

心中歡喜,不自覺的將目光側向高坐馬背的司馬湦。但見她正側目看來,四目相交,各自面頰飛紅,都慌慌張張的側過頭去。

文俶道:“孫小友快快上馬吧,莫要耽延了時辰,惹得姑娘受寒風吹凍。”

孫燼道:“這怎麽能成?我若騎馬,您可就……”

文俶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笑道:“我既然要隱身在黑暗之中,自然不能騎著高頭大馬,招搖過市,如不然,還隱藏個什麽。”

孫燼恍然,卻依舊不忍見文俶勞累,面上多有猶豫。終於在文俶的連翻催促下,翻身躍上了馬背。

他自生來從未騎過馬兒,便是驢子也無緣得騎。本想著騎乘駿馬似需要一些技巧,但此馬非凡,很通靈性,哪裏需要孫燼去操縱,待他翻上後背之後,便自動邁開了步子,“嘚嘚嘚”向前走去。

司馬湦策馬跟上,二人同時回頭看去,卻見文俶微微一笑,身軀閃動間,已掠向了小溪旁側的枯樹林中。

此時未至仲秋,樹木枝葉雖多泛黃,卻還有許多未曾雕謝。有風吹來,伴著初升秋月,簌簌嘩嘩,文俶已不知隱在了哪裏。

孫燼悵然若失,他很想與文俶暢談江湖軼事,更想向他請教自己這一套步法之中的弊端與不通暢處。斜看銀輪懸掛天半,搖頭發出了一聲嘆息。

白馬游龍腳力非凡,黑馬更絲毫不差,二人策馬狂奔,只半個時辰之功,便已來到了東南方向的小城之中。

城市不大,縱橫六條街道。孫燼與司馬湦漫步街頭,左右張望,但見小商販們沒命價的叫賣,有水引、雞湯、火燒等美食,更有風車、竹笛、折扇等玩物。

孫燼滿心歡暢,見路旁小攤上販賣的一塊玉佩很是精美,有心購來送與司馬湦,但摸了摸胸口間的一貫大錢,暗自思量,應不夠玉佩之資。

無奈再度長嘆一聲,低頭不語,驅馬向前走去。

此時不過戌中,夜尤未深,街道上行人不少。兩匹高頭大馬並轡馳過,總能引來過往路人們驚詫的目光。

孫燼從未被人如此註意過,不禁頭顱微垂,面頰飛紅。更不敢去看身旁的司馬湦,好似自己這個窮酸小子投去的一眼,也會褻瀆天人一般。

忽聞前方街道中有喧鬧之聲傳來,孫燼擡頭前看,但見人頭攢動,摩肩接踵,都圍聚在一起,眺目內觀。

他坐在高馬之上,自對內裏場景看的真切,但見三五個兵士衣著的漢子,手持長刀大劍,正將一個身材矮小,邋裏邋遢的鼠須漢子圍在核心。

那鼠須漢子約麽三十許歲,卻只有五尺高下,比之十歲頑童高不了太多。賊眉鼠眼,滿頭枯槁亂發,一身黑衣更是破敗不堪,且多有汙穢沾染,好似街邊乞子。

孫燼大奇,低聲道:“這幾個兵士不去辦公,圍捕花子作甚?”

司馬湦也早註意到了這邊的喧鬧,正在凝眸細觀,聞聽孫燼此言,微微搖了搖頭。

二人一邊看著,一邊策馬向前。眼看便要越過人群,忽聽那場中的花子猛然一聲大叫:“少俠,女俠,快救救我,這群官兵好生霸道,沒來由的要抓我入獄,我真是冤枉啊,冤枉啊。”

說著轟然跪拜在地,也不管身外刀劍齊上,自顧沖著騎馬而過的孫燼二人叩首不休。

孫燼雖非俠客,但被人叫做‘少俠’,不免心中一喜,又聽這人哭喊的很是淒慘,不禁心生惻隱。

司馬湦亦蹙眉側目,好似也略起救人之心。

二人相視一眼,各自看出了彼此目光中的援手之意,司馬湦略一點頭,示意孫燼可以出手救人。

孫燼得佳人允可,渾然將自己不會絲毫武藝的事情拋在了九霄雲外,只摸了摸腰間斜掛著的無鞘短劍,便要翻身下馬,仗劍救人。

心想縱然不敵這些兵士,憑著駿馬腳力與自己那玄奇百變的步法,也總能逃脫開去。

那五位兵士中稍顯年長的一人眼見孫燼與司馬湦交換眼神,更各摸腰間兵刃,心知二人生了打抱不平之心,當下踏步出列,抱拳說道:“二位俠士且莫要被這賊人蒙騙了去,此人乃鬼盜‘不準’,素喜偷盜官家錢財,近日在中山國境內作案,被咱兄弟們圍困數日,這才抓到,可不能再讓他輕易逃脫了去。”

說罷深深向孫燼二人施了一禮,示意各行其路,莫要壞了自家的營生。

但凡敢仗劍策馬行走江湖之人,必有過人本領。那兵士見孫燼與司馬湦二人均不過二八年歲,一個身披紅妝,似待嫁閨女;一個衣衫瘦小,似飯莊雜役,雖衣著怪異,卻坐騎威武,當是大家門徒。

如此人物,若要仗劍出手,打抱不平,自己兄弟們當難抵擋。更加之為了捕捉這鬼盜不準,花費之心血更是難以計數,如何能被人從中作亂,放脫了去?

是以這兵士全然放下自身官老爺的架子,好言解釋。

孫燼一聽此言,不禁一愕。他哪裏知道什麽鬼盜不準的名頭?側目向司馬湦看去,但見她方才還滿面悲憫,如今已是眼生厭惡,好似深知鬼盜之名。

司馬湦察覺到了孫燼看來的目光,扭頭道:“這鬼盜不準乃是個極為陰險狡詐的人物,可謂江湖一害,今日能被這幾位官家擒拿,也算他命數將終。”

孫燼恩了一聲,雖不知這鬼盜不準究竟做過了什麽惡事,但聽司馬湦如此言語,定然非是好人。當下輕拍馬背,道:“走吧。”

二人兩馬,再不去管這街中的混亂,自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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