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不大，卻十分潔凈，孫燼花費了整整一貫大錢，才開出了兩間客房。本還要為文俶開一間房來，卻見司馬湦擺手搖頭，心想文俶說要隱身在黑暗之中，自不會在客店之中安睡。只得作罷。

二人由店伴指引著拾階上樓，司馬湦昨夜未眠，此刻早已疲累不堪，與孫燼告別過後，便入房洗漱安睡去了。

孫燼卻睡了整整一日，此時精神抖擻，哪裏還能再眠？但想明日還有路程要走，所幸強忍住翻湧的思緒，簡單洗漱過後，躺到了臥榻之上。

身體雖然躺到，心中卻想著司馬湦正在隔壁房中安眠，而自己與佳人的距離，不過只身邊這一道墻壁罷了。

心中大覺歡喜，更加睡意全無。左右輾轉，腦海之中總也揮不去司馬湦那嬌美的面容與隨風飄搖的紅衣。

迷迷蒙蒙，終於捱到了後半夜，孫燼才覺微有困意。正要翻身尋個舒服的姿勢入睡，卻聽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了開來。

窗外月色不明，屋內漆黑一片，孫燼一驚而起，忙扭頭看去，但見灰暗之中，一個矮小的身影正躡著腳自門外走近屋內，背後似還負著一大包頗為沈重的物事。

孫燼認出正是數個時辰之前在街道上見過的鬼盜不準，忙大喝一聲，道：“你做甚麽？”

那人正是鬼盜不準，只不知如何逃脫了官兵的束縛，來到此間。忽聞孫燼一聲大喝，直驚得一跳，“哎呦”一聲後罵道：“你他娘的小癟三，鬼叫甚麽，嚇爺爺一蹦。”

孫燼心知此人非是良善，聞言更覺惡劣，當下起身下床，抽出放在枕頭下的短劍，便要上前與他放對。卻又聽雜亂的腳步聲傳來，伴著幾聲呼喝：“在這樓上，我看見他上來了。”

“是鬼盜不準麽？”

“呃……好像是的。”

“荒唐，他不是剛被擒住嗎？怎還會作案？”

“大老爺明鑒，小人家裏可被他留下了紙條，上面寫著‘鬼盜來此，錢財莫藏’。”

孫燼在屋內聽得怒火中燒，哼道：“好你個鬼盜，剛被抓住，竟然還敢逃獄偷……”

一轉眼間，眼前哪裏還有那鬼盜不準的身影？唯有木門半開，而自己手持短劍，立身床畔。

孫燼正自蹙眉，忽見一道光亮自門外投來，一人喝道：“大半夜不睡覺，拿著劍做什麽？”

孫燼借著光亮看得明白，那人手持火把，身材高大，約莫中年，正是之前對自己好言好語的官兵。

那官兵自也認出了孫燼，見他手持短劍，不禁一愕，又見他床上似放著什麽，當即斜探火把，奪步走進屋來。

火光照耀之下，不大的客棧內纖毫畢現。

那官兵身後跟著一個身材肥胖的鄉紳，似是失竊家主，隨官前來緝拿匪盜。見孫燼床上放著個錦布包裹，“啊呀呀”一聲大叫出口，不僅把孫燼嚇了一跳，更把他身前手持火把站立著的中年官兵與身後垂眉低腰的客棧老掌櫃也嚇了一跳。

火光閃爍，那官兵怒道：“瞎叫什麽，老子看見了。”

那鄉紳道：“就是那包裹，就是那……”說著探手直指孫燼，道：“是他，是他，他就是鬼盜不準。”

孫燼本還在疑惑不準為何突然失蹤，便被這鄉紳一聲大叫驚到，待回頭看到床上的錦布包裹之後，更是心頭一顫，隱約間似已猜到了什麽。

那中年官兵哪會容他狡辯，贓物人證俱在，不由分說，便取下腰間鐐銬，乘著孫燼失神，猛地向他脖頸之上套了下去。同時左手反奪，將孫燼緊握在右手之中的短劍奪了下來。

孫燼只會步法，除此之外實與常人無異，哪裏能抵擋得住這中年官兵的奪刃手法？

他茫茫然回過神來，大聲說道：“你認錯了，我不是鬼盜，剛才那不準來過，他放了這東西後就走了。”

中年官兵怒氣沖沖的道：“哪個不準？”

孫燼道：“就是你剛才在街邊抓到的那個啊。”

官兵道：“哼！你倒是會狡辯，那家夥現在正在牢獄之中，全身鎖了十來條鐵鏈，怎能跑得了？”

細看了一眼孫燼的面容與衣衫裝扮，道：“我還道你真是個少年俠士，原來是跟那賊子一夥兒的，說，究竟你倆哪個才是鬼盜不準？”

孫燼從未被人冤枉過偷盜東西，如今蒙受不白之冤，不禁怒火心中起，喝道：“什麽鬼盜不鬼盜，我今日才初聽此名。你們認錯人了，之前你抓走的那人確實剛從這裏逃走，這東西也是他放在這兒的。”

官兵聽他說的真實，不禁也心生疑惑，轉頭向身後的鄉紳看去，意似詢問賊人是否眼前模樣。

那鄉紳見錦布包裹的一角露出了自家的金飾，忙踏步上前，翻開檢查。

見所丟之物一樣也不少，不禁大笑開懷，喜不自勝。

又聽那官兵怒喝大問，鄉紳心道：“既然尋回了失物，還管你抓不抓盜賊，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點頭道：“就是就是，我看見他的背影，就跟現在一模一樣。”

孫燼大怒，轉頭喝道：“你……”

只說了一個‘你’字，便覺脖頸一痛，自身已被那官兵拉扯著，不住向外走去。

老掌櫃立在旁側看著，長嘆一聲，不住搖頭，似在嘆息孫燼如此年少便做了賊人，又似在嘆息自己接客不善，竟然引了盜賊入室，平白丟了一輩子積攢下來的好掌櫃聲名。

那官兵羈押著孫燼走出客棧大門，問道：“之前與你同行的少女，可是你的同夥嗎？”

孫燼心知狡辯已無用處，唯有想方設法逃脫了去。又聞此問，心中念頭轉變，暗道：“我若說湦兒公主與我相識，他們定會將她抓去審問，平白連累她受這一場磨難。”

說道：“不認識，萍水相逢，結伴入城罷了。”

那官兵似也頗為疲懶，既然抓住了偷盜錢財的罪犯，便不想再去花費心思審問一個沒有作案證據之人，當下壓著孫燼，快步向地牢的所在走去。

孫燼一路上不再做絲毫言語，只滿心盤算著該如何逃脫開去。

他更想到了文俶是否會出手來解救自己，但想文俶說要隱藏在黑暗之中，自然不會距離司馬湦太近，勢必也發現不了自己已被抓拿了來。

心中焦急，更擔心司馬湦獨自兒睡在客棧之中是否安全。

行行走走，不知轉過了多少街角，終於來到了一處昏暗的地宮之中。

那中年官兵喝了一聲，探手將孫燼推進了一間臭氣洋溢的牢房中，指著蜷曲在牢房一角、身負十數根鐵鏈的鬼盜不準，說道：“吶，你看，之前抓的那個賊人不是正在這兒麽。你還有什麽要狡辯的？”

說罷不待孫燼多言，冷哼一聲，關閉了精鋼打造的牢門。而後吩咐守衛在旁的兩個兵士道：“嚴加看守，我這就去稟明大老爺，明日裏發落。”

二兵士高聲應是，目送著中年官兵去了。

孫燼被鐐銬束縛，總也掙脫不開。又見不準咧嘴大笑著看向自己，模樣體態正是那個乘夜潛入自己臥房的賊人，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喝道：“你做得好事！”

不準哈哈笑道：“做什麽好事了？”

孫燼道：“你偷盜了東西，嫁禍給我，是也不是？”

不準撇嘴向自己周身纏繞著的鐵鏈，道：“我被鐵鏈束縛，怎能逃脫得了？我看是你自己偷了東西，被抓了不甘心，反來誣陷與我。”

孫燼怒不可遏，踏步走到不準的面前，擡腳便要向他踹去。

誰知那不準竟然猛地躍起，周身鐵鏈叮當亂響，紛紛跌到了地面上。

又哪裏是束縛著他？分明是隨意搭在了他的身上罷了。

孫燼一驚，這一腳竟然踹不下去，道：“還說不是你，不打自招了吧。”

不準嘿嘿笑道：“便是我又怎地？我能掙脫這鐵鏈不很新奇，你且猜猜我是如何逃出這精鋼打造的牢獄的？”

孫燼哪裏會去跟他玩這無聊的把戲，冷哼一聲，盤膝坐在了牢房地面之上，左右張望的同時，心中不住盤算著該當如何脫困而去。

不準見他不答，笑臉瞬時消散，手指孫燼，罵道：“你這不要臉的小東西，自稱大俠，竟然見死不救？”

孫燼道：“第一，我沒有自稱大俠；第二，我也沒有見死不救。”

不準啐了一口唾沫，道：“你三孫子哪來的這麽多第一、第二，老子問你，爺爺我向你求救，你為什麽不救？”

孫燼道：“你這人說話當真好笑，又是老子，又是爺爺，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不準道：“三孫子管你爺爺是個什麽東西，呸，呸，呸！老子不是東西，呸，呸，你他娘的才不是個東西。”

他雖罵人似飲水一般張嘴便來，卻哪有孫燼聰明伶俐，腦袋轉變得極快？只此一言，便將他饒了進去。

不準罵別人隨意，罵自己也很隨意，呸了兩聲過後，也不著惱，道：“三孫子且說說，為什麽不救爺爺我？”

孫燼道：“你是盜賊，是小偷，我為什麽要救你？”

不準叫道：“誰他媽跟你說你爺爺我是小偷？是盜賊？”

孫燼道：“你叫什麽？”

不準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道：“爺爺偏不告訴你。”

孫燼心道：“不管你如何謾罵，我且不聞，自當是罵你自己。”說道：“你叫不準，是也不是？”

不準點了點頭，道：“那老雜毛的小卒子跟你說了爺爺我的名姓，你三孫子倒記得清楚。沒錯，爺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人稱鬼盜不準的正是。”

孫燼道：“你自稱鬼盜，那不是盜賊是什麽？”

不準大怒，道：“爺爺是鬼盜，是鬼盜。聽沒聽過‘閻王殿內盜金蟾，又飲孟湯三百杯’這句話？說的便是爺爺我了。”

說著擡起右手倒指自己，狀極自豪。

孫燼搖頭道：“沒聽過，反正你就是小偷，是盜賊，是爬墻鉆狗洞的匪人。”

說到鉆狗洞，不禁想到司馬湦與自己都是靠著狗洞才得以逃出生天，如何能這般謾罵？暗道：“鉆狗洞的不一定就是匪人，只這鬼盜不準才是匪人。”

不準被孫燼連翻說是小偷、盜賊、匪人，“啊呀呀”叫個沒完沒了，幸終沒有上前來毆打與他，也算是這一身惡號中僅存的一點點善名罷。

孫燼任他百般惱怒，自此再不言語，只自顧盤坐，同時思索逃生之法。左右看看，前後看看，又看看門前站立的官兵，又看看身下坐著的黃土。

終究是想不到有什麽逃生妙計，耳中更被不準的叫罵聲充斥的滿滿當當，哪裏又能靜心思索逃生之法？

孫燼無奈長嘆，心道：“即便逃不脫，明日裏湦兒郡主與文俶見我不到，自會問詢掌櫃的，屆時便會趕來營救。”

想到此處，便也不甚著急，向後挪了一挪，背靠在鐵柵欄上，閉上了雙目。

不準見孫燼閉目，以為他已經睡著，更加罵不絕口，聲音也更加嘹亮，恨不能立時將孫燼激怒，大跳而起才好。

說也奇怪，那守衛在牢房門前的兩位兵士竟全然對身後的喝罵之聲不聞不問，好似聽不見一般，自顧呆立。

孫燼始終閉目沈心，一會兒想想司馬湦，一會兒想想駿馬步法，一會兒又想到了齊無名與文俶，竟然不知不覺的摒棄了外界的噪音，腦袋一沈，當真想要睡著。

睡意剛起，忽聽一聲喧鬧響起耳畔，孫燼睜開眼來，但見那中年官兵又已到來。手中拿著鐵棒不住在鐵門上敲打，同時說道：“你兩個罪名成立，證據確鑿，大老爺心地仁善，不願傷你二人性命，特此給你們一條改過自新的機會。現流放到昌黎郡，快快起身罷，早去早改過。”

說罷轉頭對守衛牢獄的兩個兵士道：“你二人押解他們上路，沿途小心，早去早回。”

兩兵士點頭應是，而後取出鑰匙，開鎖開門，一人推著不準，一人推著孫燼，向牢獄外走去。

孫燼心知官府黑暗，自也知道自己解釋也無用處，心想還是尋機逃跑為是。

當下便跟隨著兩個兵士一起走出了牢獄大門，取道自北門出城，徑往東北方向而去。

那兩兵士一高一矮，高則瘦弱似竹竿，矮則肥胖似肉屠。那高個子脾性不是很好，手持一根竹杖，不時便往孫燼的身上抽打一記。或是埋怨他走的慢了，或是嫌棄他目光不敬，總之有千百種理由來尋孫燼的晦氣。

孫燼平白無故被誣陷成偷盜錢財的賊人，本就心中不忿，此時更遭受這非人待遇，哪裏還能忍耐？當即出言罵道：“你二人妄吃公家米糧，行事竟恁地粗暴？有膽量的放開小爺肩上的銬子，咱們擼起袖子放對，小爺若是不敵，自該被你打殺，也省得費你這番心神，奔波往來，”

他心中雖怒，但罵人的言語確實不厲，落入那兩個兵士的耳中，好似街角酸儒在徒逞口舌一般，引得二人哈哈大笑不絕。

那矮個子兵士道：“小兄弟骨氣倒是硬朗，不過我兄弟二人可不敢輕易將你打殺，若不然又哪裏尋人交任務去？”

高個子兵士嘿嘿一聲奸笑，舉起木杖又在孫燼的屁股上抽了一記，道：“瞧給你能的，挨打不嫌疼麽？”

孫燼怒極反笑，道：“看你生得倒很高大，沒曾想竟是個只會乘人之危的懦夫。那鬼盜不準可沒被鐵鏈束縛，你們怎不去打他？反只來欺負我？”

高個子兵士道：“屁大點孩子，你懂什麽，不準老太爺可是咱們兄弟的活財神，咱兄弟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杖打他老人家不是？”

說著彎腰獻媚，大表卑劣之姿。

孫燼眉頭微皺，心道：“怎地這不準竟成了他二人的活財神？”

心念一轉，便即了然，暗道：“是了，定是這不準偷盜來的東西尚未被官差們搜出，還有隱藏在別處的金銀。故此以埋藏金銀的所在為白物，換取這二人的殷勤侍奉。”

正想間，但見那矮個子兵士自腰間取出水囊，拔開了木塞後，湊到不準的嘴邊，道：“不準大爺，您請喝水。”

不準早將耷拉在肩頭的鐐銬鐵鏈丟下，此刻空著雙手雙腳，全無一絲受罪流放的模樣，除卻衣衫裝扮不美，反更像是個游街玩鬧的闊老爺，一步一扭，矮體大搖，更有小廝仆人殷勤周側，端茶遞水，不亦樂乎。

不準見孫燼側頭看向自己，擺手揮去了矮個子兵士遞來的水囊，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三孫子，喊你不準爺爺一聲老太爺，爺爺便叫他們給你松綁，讓你落得自由身。”

孫燼轉過頭去，不答他言。

不準也不生氣，只搖頭一笑，對身旁的矮個子兵士道：“去給太爺沽些酒來，這他媽的清水有什麽好喝的，嘴裏都淡出鳥來了。”

矮個子兵士應諾去了，大屁股一搖一擺，還真是一副奴才的模樣。

孫燼心頭有氣，暗嘆人心不古，卻也無可奈何。只在行走之時左右顧盼，妄圖尋找逃遁之機。

只可恨鐐銬的一端有鐵鏈貫穿，末尾處被那高個子兵士緊緊拽住，總也逃跑不得。

一行四人，孫燼愁眉苦臉，不準滿面得色，兩兵士殷勤前後，被不準差遣奔波，忙得不亦樂乎。

終於在日過三竿後，走出了中邑境界。眼看身周盡是荒野小丘，前後無人，左右無村，天高雲淡，風暖氣清，不準飲罷壇中美酒，甩手丟開陶壇，仰天發出一聲長嘯。

嘯聲仿似天雷翻滾，驚動的四野震顫，草木飄搖。隨著嘯聲，一匹黑馬踏著荒草奔了過來，腳步起伏，“嘚嘚”有聲。

孫燼看的真切，那黑馬正是文俶的坐騎，也是他送與自己，讓自己騎乘的通靈駿馬。

如此良駒，本不會輕易易主，但不知那不準用了什麽法子，竟然憑著一聲長嘯，便喚來了黑馬近前。

馬首高昂，配合著將歇的嘯聲發出一聲嘶鳴，只震得孫燼耳鼓生疼，頭暈目眩。

那高矮兩位兵士對視一眼，各自露出一道邪魅的笑容，右手齊翻，取出了兩件寒光瑩然的刀劍。

那刀彎曲似初升眉月，似銅卻非青，似鋼卻非銀，反似青銀交錯，百煉凝結，正是司馬湦的佩刀吳鉤寒霜。

那劍不過兩尺，劍身之上無有雕刻花紋，更無怪異裝飾，樸素之中帶著寒光獵獵，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此劍便是齊無名贈送與孫燼的那柄短劍。

孫燼看得兩件兵刃被那二兵士拿捏在手，不禁“啊呦”一聲，叫道：“怎麽在你們手裏？”

隨即又想到了這吳鉤寒霜乃司馬湦的貼身兵刃，竟然被他們二人取了來，那麽司馬湦現下是否安泰？

一顆心兒似墮入了寒淵之中，冷汗自背脊生出，透過了衣襟，嘩嘩啦啦的向腳下滴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