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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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書費了一番口舌解釋, 最後,吳媽又揉了揉她的頭發。

“醒了也得把衣服穿好。”

月書被她盯著, 忙把地上的櫻粉緞面的短襖撿起, 冬日裏,棉襖一裹,她整個人看起來都正常不少。

趁著吳媽去做飯, 月書理了理儀容。

這一個月裏她做小瘋子時幹了許多壞事,一想到劉長史當下這種拮據的生活,月書隨後鼓起勇氣敲開他書房的門。

伏在案前小憩的男人換了身衣裳,雪光透亮的窗前, 眼神是極溫柔的。

“怎麽了?”

月書誠懇道:“我這些日子實在是給長史添了不少麻煩, 長史有無吩咐?我不能閑著光吃飯。”

劉長史笑了笑:“不用。”

知道她還有一肚子話,樣貌平平的青年人擡手打斷道:“你可記起溫掌事是如何亡故的?”

站在桌前的少女楞住。

劉長史緩緩道:“掌事之死, 與你脫不了幹系。你如今清醒了, 恐怕過些日子殿下便會追責於你。你在我身側只是暫時的,我沒有什麽能吩咐你的。”

月書絞著手, 猶猶豫豫道:“不知長史對此有無指教?”

“指教?”坐在官帽椅上的男人淡聲道,“殿下還是少年時掌事便陪在他左右,當中情誼,我們外人自是比不起。她如今意外亡故, 死相淒慘, 殿下悲痛多日, 你如今清醒了,有兩條路可選。”

“第一,外人面前繼續裝瘋賣傻。第二, 去殿下面前負荊請罪。”

劉長史好奇道:“你想怎麽選?”

月書腦子一轉, 立馬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我選擇繼續裝瘋賣傻。”

如今裏溫掌事死還沒過半年, 吳王與她少時相伴,感情此刻最為濃烈,不管如何她這時候去負荊請罪,指定是吃不了兜著走,不如等到大半年後再去請罪。

劉長史似乎是料到她這般,笑了一笑把人扶起來。

“我知道你醒了,你怎麽敢保證我不會與殿下透露此事呢?”

月書擡頭,身前的男人時一如既往的溫和,她一時拿捏不準他心裏想的是什麽。

“長史想要什麽?”

劉長史微微俯身看著她,搖頭道:“沒有什麽想要的。”

而月書望著他那雙眼眸,半晌,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心裏隱隱冒出個模糊的猜測。

在她瘋了的一個月裏,劉長史對她,若是沒有點別的想法,那就太奇怪了。

教一個瘋子讀書寫字,給一個瘋子梳頭簪花,還哄一個瘋子吃飯……

所以——

月書盯著他,鬥膽問道:“真的沒有什麽想要的?”

劉長史笑了笑,指尖落在她的鬢角,看著皎皎如玉的嬌靨,他替她扶正了歪斜的小絹花。

“沒有。”

月書皺眉,恍惚間還以為自己自作多情,可下一秒,他又道:“我缺一個貼身丫鬟。”

月書不知為何想笑,嘴角又壓不住,便當著他的面笑了出來。

靜雅如蘭的男人如從前一般摸了摸她的腦袋,竟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他的心思,其實也就這麽簡單而已。

“你還沒有逛過京城罷,明日休沐,我帶你出去走一走。”

月書故作推辭:“已經給長史添了許多麻煩,好不容易休沐,怎敢勞煩您。”

手被人一把抓住,劉長史不許她拒絕。

月書意料之中,當即笑嘻嘻點頭,反倒使得他不好意思,與宋希庭一般年紀的男人,竟還微微紅了臉。

見她還要笑,劉長史只得把人推出去。

隔著門,他最後在門裏道:“明日起早一些。”

趴在門外的少女一嘴的答應,還故意道:“長史明日起晚一點。”

“為何?”

月書:“想伺候長史更衣。”

隨後,門裏再沒了聲響。

而月書提著的一顆心徹底躺在了肚子裏。

冬日日光單薄,寒意尤重,穿著身厚棉襖的少女哈了口氣,院子裏小跑一圈,閑不住,有爬到了那棵大梅樹上。

從樹上能看到院外的景色。

這一處偏僻的坊裏,煙火氣極重。

有一群羊擠在窄小的巷子中,領頭的老頭推著個小推車,車上裝了一桶滿滿的羊奶。不遠處有個寡婦帶著小孩坐在門口曬太陽,身上破破爛爛的衣裳。再遠處,有幾條狗在吼駱駝,那家隔壁是一戶養雞的,公雞被驚得一直叫喚。最後,在那看不見的地方,還能聽個夫妻吵架的聲音。

月書騎在樹幹上,揣著小手看了很久很久。

吳媽吃飯時把她喊下來,今晚桌上有魚有肉,只是滋味差一些。劉長史知道月書喜歡喝酒,特意從外買了一壺京裏頗有盛名的玉壺春。

燭火通明的廳堂裏,月書一杯一杯灌他,興頭上來,竟膽大包天,伸手摸了劉長史的臉。

樣貌看似普普通通的男人,皮膚膩白,近處對著燭火看,長眉極濃,如松煙墨一點一點描染過,一雙細長的狐貍眼,只是,也僅此而已。

月書想起小說裏常見的橋段,便小聲問道:“長史會易容?”

被她灌酒灌怕了的男人反扣下酒杯,擺手道:“沒有,生來如此,比不得爾卿那般生來便是臨風玉樹。”

月書凳子拖近了一點,安慰道:“他白長了一張臉,哪像長史,少時蟾宮折桂,年紀輕輕便是殿下的左膀右臂,前途無限光明。”

劉長史:“……”

“到底還是生得醜了一點,若是——”

她的酒杯遞到嘴邊,微微有些失落的男子聲音停住。

月書像是酒喝多了,兩靨緋.紅,看他不喝,手便要收回來了,劉長史忙抓住她纖細的腕子。

“我喝,你少喝一些。”

月書漫不經心點頭,這之後便直接用酒壺噸噸噸喝酒。

“小月!”劉長史拉不住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聲音重了點。

月書試探到此處,傻笑了幾聲,仿佛少不經事,裝著酒意猛上頭的樣子,往桌案上一趴。

“小月?”

面色通紅的少女低垂眼簾,哼了幾聲,頭上的蝴蝶簪子閃閃晃動,對他渾然不設防,劉長史看在眼裏,慢慢收回了那只頓在她唇邊的手,轉身把吳媽喊了進來。

冬夜裏,吳媽一把就把月書扛了起來,嘴裏還道:“小月瞧著也不大像十分清醒的人,老爺可不能再讓她多喝酒。”

劉長史默然不語,望著桌上殘存的酒漬,他扶著額,忽就忘了自己的本意。

積雪滑落屋檐,燈花嗶啵一聲炸開,穿著一身玄色道袍的青年秉燭夜讀,偶爾望向窗外。

雪粒簌簌敲打著青瓦,像極了雨聲。

……

第二日,月書酒喝多了沒能早起,還是吳媽把她拉起來。

簡單的梳洗之後,吳媽把她推出房門。

月書打了個哈欠,自昨夜知曉劉長史對她確實是有那麽些喜歡後,她心裏便生出一絲壞。

今日休沐,靜如沈璧的男人捯飭得有七分用心。

看到劉長史站在梅樹下等她,月書手摸著下巴,隨後小跑過去,好說歹說,把他拉到自己的梳妝臺前。

“生來如此,不必再做無用功,既是如何,便是如何。”稍有些不自在的男人按住她給自己畫眉的手,只是話說出口,月書捂住了他的嘴。

“噓,你看鏡子。”

鏡子裏,她一點一點為他修飾面容,手法輕柔,卻又極為神奇,原本平庸的臉,在她手下開始變得有那麽幾分俊秀。

劉長史看著她認真的眉眼,或許想起青都城裏那些日子。

“往先似乎不曾見過你自己梳妝。”

“太麻煩了。”

月書指尖抹了點口脂按在他的唇上,莫名又道了句:“不過對著長史,一點也不麻煩。”

本不近女色的男人未能穩住心神,忙低下頭,不防她指尖拖出了一道細長的痕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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