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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春江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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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書捏著他的下巴, 用帕子一點一點擦幹凈。

劉長史閉上眼,安安靜靜, 原以為是平常事, 往先她瘋時也不是沒有過這般親密,只是嗅著那股淺香,他恍惚間感到一股潮濕氣。

像是貼到了肌膚上, 深入骨血中,漸漸侵入腦海裏。

劉長史記得,他有好幾次見到月書都是在雨天。

雨天裏,第一次見她, 穿著一身綠色衣裙的少女纖纖瘦瘦, 滿臉疲倦,強打精神聽他說話, 賠著笑, 一點也不嫌累。

那時候他心裏想的是什麽呢?

劉長史睜開眼,已經替他擦幹凈唇角的少女在給自己塗烏膏。

未幾, 就見她紅潤的唇變得烏紫,像是食物中毒一樣,劉長史坐在杌子上,不解道:“為何如此?”

月書抓了抓頭發:“瘋子總要有些辨識度。”

劉長史別過臉笑了笑, 拾起案上的小絨花簪在她頭上, 左看右看, 這才滿意。

臨出門前,他不忘提醒她裝傻。

論起裝瘋賣傻,月書那些年倒是沒少演過, 雖說每一次都沒從她爸那裏討到好果子, 但好歹也總結出了一點經驗。

其實裝傻的最高境界就是對這個世界指指點點。

月書胸有成竹, 不消多說,只見她推門而出,瞬間就從一個正常人淪為一個憤世嫉俗的大智者。

劉長史像牽著一只風箏,不敢松手。

兩個人從巷子裏的羊群中穿過去,薄薄的日光下,羊奶都飄著一股膻味。坐在門口的小男孩拍手看著她流口水,寡婦則側身避開了他們。

皇城冬日,天色蒼青,人來人往的橋下,水都結了冰,地上車轍印極深,幾只駱駝被人拴在橋邊的一棵大柳樹上,橋邊酒肆人聲鼎沸,酒香混雜著肉湯香味,惹得月書頻頻投去目光。

劉長史想起那夜她酒喝多後的言行舉止,忙捂著她的嘴,匆匆過橋。

月書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趁機捏了捏,察覺到他重重勒了自己一下,忙裝疼,眼裏擠出兩滴眼淚,學著小狗吐舌頭,將話音變得極為模糊。

這一看,劉長史忽覺得她又變回了之前那個小瘋子。

過了橋,松開她的男人溫柔道:“想吃什麽?”

月書腳一挨地,反手便佯裝生氣,捶了他一下,而後開始覆讀機行為。

片刻後。

熙熙攘攘的街上,只見一個唇色發黑的少女在烤雞鋪子面前暴躁徘徊。

她穿著一身繭綢蘭紫短襖,玉白八幅膝襕裙,滿頭閃閃的銀頭面,只鬢角有朵花,而本就雪白的臉上,唇色極為突出,像是紙紮的小人。

她身後的男子靜靜等在一旁,不見一絲煩躁。

店主的雞剛出爐,香氣四溢。

月書對著她看中的那只五香雞使勁點,不敢說雞.雞,於是換了個叫法,嘴裏道的是:

“chichen、chichen、hen、hen。”

店主手指飛快用油紙包好,看她的眼神極為怪異,而目光落在劉長史身上時,透著十分同情。

烤雞吃完了,兩人路過一家烤鴨鋪子,月書舔著唇,兩只手指指點點,門口轉圈圈,意圖極為明顯。

劉長史給她擦了擦帶油的爪子,點了點她的鼻子,笑著將人帶到鋪子裏坐下。

這一家烤鴨在京城裏小有名氣,今日恰逢人多,店夥計好不容易給兩人尋了個位置,還是與人拼桌。

桌上一個老婦,一個傻乎乎的漢子。

看到劉長史兩人,滿面鉛粉的老婦瞇著眼,慢慢朝月書招了招手。

“你這個妹子也是傻的?”

劉長史落座在一側,微微頷首,並不多說話,可那梳著三綹頭的老婦眼前亮了亮。

從兩人的穿著看,並非是那等的大富大貴,且那個小傻子,一看就是真的傻。

天寒地凍,老婦人每說一句話,嘴就呼一口白氣,月書眼前白霧不斷。

她餘光瞅著老婦那個傻兒子,大傻男人正目不轉睛盯著她,像是看一只貓兒狗的,嘴裏嘿嘿嘿笑。

月書也學他,嘿嘿嘿學鵝叫.

頭簪花的老婦歡喜道:

“我這兒子也是大傻,現如今了,就知道吃吃吃,今兒一早就鬧著我來這裏,我原本還不知為什麽呢,現如今一下子就想通了,你妹子可曾有婚配?”

老婦人眼睛都要貼到月書身上,字裏行間是何種意思,連傻子都知道。

而劉長史只當聽不見。

店裏客多,排到他們還需一段時間。

周圍人本就等得閑,見狀,不乏起哄的說道:“不時親家不聚頭。”

“女大不中留,當爹的怎麽能耽誤她一輩子?”

“若是哥哥,更沒道理。”

……

劉長史垂眸看著月書那張臉,心裏莫名生出一絲氣惱。

“我並非是她的父親,也並非是她長兄,諸位莫要起哄了。”

周圍人嬉嬉笑笑,見他是要真生氣,忙敷衍說是,開玩笑而已。

一身簡樸的青年臉上沒了先前那股平靜,他慢慢抓緊月書,放柔聲音哄她:“我們換一家好不好?”

月書賴到他懷裏,重重點頭。

只是兩人走到門口,身後忽有人叫住他。

店裏依舊喧嘩,看了他們很久,從角落走出的老人,戴著頂六合小帽,鬢發又白了些許,他端著一碟切好的烤鴨,幾步上前,喊了劉長史一聲老弟。

“劉老弟,當真巧。”

朔風淩冽,長街上,依稀落起小雪,月書傻呆呆抱著劉長史,裝作認不出他的樣子。

今日略有些俊秀的青年行了個揖禮,喚他一聲:“田先生。”

田管事之前帶著徒弟前去肅州城後便悄然入了京,平日只愛在時雍坊、南熏坊、棋盤街等幾個地方轉悠。

劉長史早先與他見過,不知今日竟然這麽湊巧。

如今月書清醒了,再對著他,劉長史生出一絲微微的不安。

老者繞了幾步看他身後的小傻子,滿嘴可惜,不過嘴裏問道:“如今可曾有過清醒時候?”

劉長史搖頭:“無。”

田管事多故意將碟子遞到她面前。

月書伸手就去搶他碟子裏的烤鴨,塞了一嘴,不出所料,噎出了個白眼。

當著田管事的面,劉長史拍了拍她的背:“吐出來。”

噎紅了臉的小傻子貪婪極了,不長記性,仍舊拿手抓肉,一股腦往嘴裏塞。

田管事蹲下身,看她掐著脖子使勁吞咽的樣子,莫名其妙道:“你事喜歡沒頭腦的傻子,還是喜歡傻子這張臉?”

喧鬧的屋檐下,劉長史小心餵她喝茶水,解釋道:“月書如今這般瘋,林公公把她丟給我,只能先看顧周全。不過——”

“無論是花還是人,長得美,總是會招人喜歡,不是麽?”

田管事一副過來人的表情,覺他言語與從前有所不同,笑了一笑,隨後將裝烤鴨的碟子丟到地上,看著月書猛撲過去的滑稽樣子,低聲與他道:

“老爺信任你,最看重的其實是你這份心性,這份忠誠。”

“月書能從那些刺客手下逃脫,已非一般的丫鬟能做出來。掌事因她而死不是大事,若是此人當真是瘋的,給了你也無妨,只怕她沒有瘋,一切都在騙你。”

劉長史盯著她跪在地上的背影,耳邊聽罷田管事那句話,血液剎那都像是凝住。

“是真是假,我看看就知。”老者把他往外拖,留下地上狂吃的少女,邊走邊道,“周圍都有咱們的兄弟看著,若真瘋了,必定出手相救,你就放心好了。”

劉長史面容有些蒼白,薄薄的天光下,雪花簌簌落到肩頭,他遠遠瞧著那點影子,良久,微笑著問道:“田先生懷疑我?”

田管事老臉一皺,嘖了聲道:“老弟你這話真難聽,我只是懷疑月書。”

“也不知她身上是不是有什麽迷魂藥,我這大半輩子就收了一個中意的徒弟,都到了京城,還心心念念忘不了。一個男人喜歡她就罷了,可現在都這幅德性了,你竟也喜歡上,這事兒能輕輕放過麽?”

“況且……”老者說到這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覆雜道,“這個丫頭的身份似乎與諜報上的有所出入,老夫覺得一點也不簡單。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不得不警惕。”

劉長史望著遠處將她圍起來的兩個人,臉色極難看。

“她如今身無分文,意識不清,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真出意外了,田先生有什麽打算?”

老者順著他的目光瞧去,嘴裏道:“咱們的人手夠了,時時刻刻都盯著,恰當時候總會伸手,你放心就是。”

“如何放心?”

田管事見他面色不善,沈聲道:“我如今就搬到你那兒,日日與你知會她的蹤跡,你莫要感情用事。都說千裏之堤毀於蟻穴,這個道理不必老夫來教你罷。”

劉長史面無表情,良久,從他手裏抽出自己的袖子,輕輕撣了撣。

他回頭瞧了眼,方還在地上吃肉的少女已經被人帶走了。

——

隆冬,雪片越來越大。

被那老婦人用兩只烤鴨帶走的少女頭上落了好些雪,風一吹,抓著她的大傻就要呼呼學風叫。

三人走到一處飄滿胭脂味的巷子裏,最後停在一處漆紅的木門前。

一臉假白的老女人把門打開。

她扭頭哄著月書,嘴裏道:“你那家裏人等會就到,咱們家裏什麽都不缺,你想吃什麽這兒都有,快進來!”

月書舔著手上的油,唇脂早就花了,雪白的臉上露出癡癡傻傻的表情,鴨鴨鴨地叫著,就那般沒有防備地跟著她進去了。

之前被丟在烤鴨店門口,月書可不是傻子。

有田管事在,她多少要被懷疑。為了防止身後有眼線,她不得不繼續演下去。

這間三進的宅子從外看是有些不起眼,但院子裏花木別致,雕梁繡戶,處處透著股精致,不似一般小戶人家。

幾人路過一間敞闊的廂房,兩三個才留頭的丫頭在咿咿呀呀練嗓子,見到老婦人,她們齊齊福了福身,喚她一聲媽。

“快去練,不許偷懶。”老婦人端著架子顯得有幾分刻薄。

而月書偷偷看在眼裏,忽然脖子上一濕。

一直守在她左右的大傻盯著她竟流口水了,嘴裏嗚嗚哇哇,下一秒便要張嘴咬她。

月書起了層雞皮疙瘩,胡亂將手裏的鴨頭塞到他嘴裏,面上還哈哈裝傻子笑。

而在前帶路的老婦人聽到聲音,忙轉過身,可見傻兒子將她撿回來的小傻子抱得死緊,她一拍掌,笑得開心道:“瞧你這急樣,本就是要給你當媳婦的,就這麽等不住?”

那小傻子她怎麽看怎麽喜歡,白白嫩嫩,看著又好生養。

她捏了捏月書的臉頰,也慈祥道:“別怕別怕,我這兒雖是女兒家的生意,可你以後是我兒媳,吃香的喝辣的,就盡管享福好了。”

月書心要裂開了。

什麽女兒家的生意,死鴇子!

月書狠掐了她背後黏著她的大傻,疼疼疼地叫出來,見他不松手,擠出眼淚就哇哇大哭。

大傻子學她,兩人院子裏一起鬼哭狼嚎,吵得私窠子裏那些正在補眠的女人一陣埋怨。

“媽媽,讓雲哥兒閉嘴!咱們晚上還有生意,讓不讓人睡了!”

“咱們睡不好是小事,惹得那些上門的貴人不盡興,咱們以後別幹了!”

名聲在外的花魁喝了一夜的酒,最後也紅著眼出來罵。

地上兩個大傻子此時已經哭著打雪仗,月書一個沒丟準,啪得下,花魁臉白了。

老婦人誒呀一聲,忙去給她擦臉,嘴裏還道:“別跟個傻子一般見識。”

老婦人的傻兒子又把月書撲倒,哈哈笑道:“嘿嘿嘿,那是雞雞,我們不、不要雞雞,要鴨鴨。”

月書聽到這話,原本對大傻子的厭惡減退一分。

那地上的大傻子看她沒有聲音,抱小狗一樣將月書舉起,樂顛顛送到花魁娘子面前。

“我的鴨鴨。”

花魁娘子面露嫌棄,可看清月書的長相後,一巴掌扇過去。

老婦人一旁看著,賠笑道:“娘子可解氣了?快些去歇著,這兩個傻子我來教訓就是。”

衣衫不整的女人冷哼一聲,挑著纖細的長眉,指甲用力掐在少女破了的唇角邊。

“你還是真是好運氣。”

眼見她又要扇自己,月書一口咬過去。

狗日的,當她真是傻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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