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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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邊極為混亂, 車隊裏的馬匹此先竟有大半被人投了毒,如今絕大多數皆已側翻在地。

宋希庭被僅存的護衛圍著, 劉長史拔劍在側, 府中剩餘屬官幕僚神色凝重,而傳旨的老太監在一邊瞎嚷著,紛飛的流矢裏, 時不時就要往劉長史身邊鉆。

這一次的刺客比之以往,埋伏更為周密,半個時辰不到,府中上京的奴仆都快死絕了, 先前的慘呼漸漸絕止。

落日墜入山坳裏, 暮色濃濃,宋希庭小心看了眼車隊後排, 地上還剩幾個蠕動的人, 正當他收回視線時,驀地響起一聲慘叫。

不斷逼近的刺客又從死人堆裏拽出兩個府中丫鬟。

其中一人披頭散發, 滿身死人血,她抓著擋在身前的小丫鬟,驚恐萬分。

刀刃以極快的速度刺穿女人身前的軀體,舔血的刀下一秒便架在她的脖子上, 另一個刺客粗暴地撥開她遮面的頭發, 仔細端詳後粗啞道:

“是她。”

“殿下殿下!”

纖細的脖頸上刀刃已割破皮, 腳邊一具剛倒下的熱乎屍體,狼狽不堪的女子涕淚俱下。

劉長史皺著眉,暗暗清了一遍剩餘的人手, 一時有些猶豫, 而宋希庭瞧著他的臉色, 只作沈默。

四下極為安靜,透著些許詭異,最後還是一陣尖細的聲音將此僵局打破。

老太監站在劉長史背後,踮腳細看後,見人都不動,著急道:“那不是吳王府中的掌事麽?往先麗太妃還在世,可是宮裏一等一的女官,你們怎麽、怎麽見死不救?!”

劉長史解釋道:“不是是否還有埋伏,不敢輕易冒險。”

老太監翹著蘭花指,輕輕將那段反抵著自己肚皮的劍刃推開些許,嘴裏道:“可掌事……”

話沒說完,老太監眼前一亮:

“那是誰?”

只見林子裏又有個刺客冒出頭來,手上劫持著另一個煙灰衣裙的少女。

林公公來王府後便將吳王殿下往日裏親近的人打聽了個一清二楚,他認出那是月書,一時嘖嘖為難道:“我瞅著,那像是殿下在青都收用的一個婢女,這該如何是好。”

宋希庭依舊不語,只是藏於袖中的手慢慢握緊。秋風乍起,他眼前灰蒙蒙一片,餘光裏,容貌平庸的男人還沒有任何動靜,像是一棵杉樹,風吹著衣袍,他靜靜觀望四周。

溫掌事哭哭啼啼,官道上聽來極慘淒,而月書則呆呆靠在刺客身上,還沒緩過勁。

她之前不慎踩到陷阱,被人猛地拖拽進林子時腦袋磕到了一棵大樹凸起的根部,那一剎便歪頭暈過去了。

不過也是幸運,她歪過去的那一剎堪堪避過從上一把揮下的刀刃。

等著月書再醒過來,睜眼看到的第一幕就是幾個小丫鬟落地的人頭。

咕嚕嚕滾她腳下,等她再看,頭發就被瘦高的刺客用力薅住,那一剎的刺痛不知是從哪來的。

如今刀就架在肩上,輕輕一碰便能隔斷她的動脈,但月書滿腦子還是那幾個人頭。

因為似曾相識。

這一邊,王府裏的幕僚心中都已有了取舍,竊竊私語後看著劉長史,只等他做決定。

老太監見他許久沒有動靜,一旁小聲道:“如今境況危險,若是殿下兩個心頭好都一並丟了,也不無不可。”

幾個年輕些的幕僚早已煩他煩得想吐,心想還不如把這個老太監丟下。可礙於他的身份與那一道不懷好意的聖旨,只能無奈皺眉。

半晌,劉長史看著宋希庭,輕聲問道:“殿下想誰活?”

“咱們手上人若分作兩批,只怕殿下安危無法保證。”

宋希庭眼裏一片死寂,他既如此問,想來是沒有抉擇之地。

晚風裏,濃郁的血腥味被沖散幾分,一身朱紅圓領長袍的青年緩緩擡手,剪水眸裏漾起一絲波瀾,呼吸隱隱有些許困難。

林太監見狀,心裏暗暗對他的身份又添了一分信服。

這吳王殿下果真是個情種子,先帝的好處沒有學得一二,反倒把那些對女人情義全部裝在身上,這樣的人,就不配坐皇位。

明月漫天,冰雪滿懷,宋希庭眼前兩個人,心裏卻像是存了三把刀,一點一點在折磨他。

若是不做替身,豈會如此為難。

面容蒼白的男子隨手指了下。

這一處偏僻的官道上,隨即便有了個徹底的結果。

秋夜裏,只聽啊的一聲慘叫,林間幾只夜鸮紛紛被嚇得逃離。

——

月書混亂的思緒被收攏。

她想起松蘿堂裏那幾個小丫鬟的面容了,腦袋短暫的空白後,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莫大的遺憾與難過。

秋月明朗,月書望了望天,過了似乎有片刻工夫,等到宋希庭擡手,身後的刺客有一剎那的松懈,她猛地扒下刺客持刀的那只手腕。

按照從前學過的自救知識,方還呆傻的少女一個潛身從高瘦刺客的腋下鉆出,速度極快,更是不等人反應便借他的刀猛割男人大腿。

論起打架逃跑,月書是個老手,而十步開外挾持溫掌事的刺客見狀,正要把女人丟開前去支援,誰知道趁此慌亂時刻,已有府中侍衛潛襲過去。

月書原本想往人多的地方逃,護衛沖上來便直接堵住了她的去路。

此時此刻,被她所傷的刺客舉刀便要把她劈成兩半。

坐以待斃麽?

一秒的猶豫期間,不防有人一把拉住了她的頭發,那一剎頭皮都像是要裂開。

月書仰著頭,眼前是張女人猙獰的面孔。

溫掌事盯著她,眼白裏翻出血絲,只是月書沒有瞧見她的一絲驚恐。久違的熟悉感湧上心頭,那一剎,似乎又是鬼迷了心竅。

月書知道,如果她能活,總有人會拖著她去死。

六年前,她或許會放人一馬,但六年後,她只會把這些拖她去死的人狠狠弄死再說。

“賤人找死。”

更顯猙獰的少女反手抓著那把被薅住的頭發,那股怒氣又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力氣。

月書眼眶發紅,另一只手猛掐住女人的脈搏,察覺到頭皮微微松弛之後,更是拽得女人胳膊脫臼。

耳邊慘叫聲不斷,餘光裏瞄到落下的寒光,月書不知為何,眼前冒出了溫掌事被人砍成兩半的場景。

待到臉上被噴了滿滿的血,她這才雙手顫抖著跪倒在了一眾屍體面前,心臟劇烈跳動,眼前發白了。

隱隱約約中,有人在罵她。

可她管不了這麽多了,耳鳴又出現,月書捂著耳朵,這一次總算能出聲。

但低頭對著一地屍體,她想起那幾個滾落在腳邊的人頭。

“扶青?春雨?白茶!”

枯黃的秋草上三個男人都拉不住瘋了的月書,在遍地是肉塊的草叢裏,月書伸手慢慢摸索著。

月色泛著一點血光,她呆呆地數著地上的人頭,良久,渾身癱軟,一頭栽倒在了屍堆裏。

寒蟄聲悲,秋風苦濁。

一身朱紅衣袍的男人遠遠看著,肩上一身雪意,眼睫上,眸子裏,盡數沾滿這夜的露水。

“殿下?”

老太監喚了他一聲,見他失魂落魄之狀,眼中又起了一絲疑。

經此一遭,吳王府的車隊元氣大傷,劉長史不敢再讓宋希庭有意外,幾乎是時刻跟緊他。

至於那些僥幸活著而受傷極重的仆從,被劉長史安置在了沿途的一個水邊小鎮裏,此外,他將他們的身契逐一銷毀,俱還了這些人一個自由身。

啟程的那一日,勉強能動彈的仆從無論男女老幼,皆是跪在長亭外,默默目送了吳王的離去。

只有其中一個毀了容的丫鬟跟跑了幾裏路。

馬車裏,坐在老太監對面的小瘋子一直扒著窗戶看她,等到看不見人影了,大吵大鬧起來,怎麽也哄不好。

老太監氣得牙癢癢,鬧著要把她趕下去。

可那些幕僚們都變著花樣找借口推拒,一定要老太監看著她,說什麽這都是公公當時做的打算,既要把月書帶到京城,就不能不管。

老太監跟月書處了一路,差點沒瘋掉,只覺得小瘋子太折磨人了,且滿口汙言穢語,若是帶到聖上面前,連帶他的腦袋都要掉,思來想去,林公公最後把人塞給了劉長史。

而宋希庭礙於周邊諸多的眼線,只有偶爾才能抽空看一看月書。

可她是真的瘋了,每每相見,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罵他狐貍精。

劉長史知曉後為了保全吳王的顏面,便禁止宋希庭單獨見她。

如此一路,不亞於鈍刀割肉。

最後分別那日,宋希庭沒有忍住,回頭看了眼。

冬日日光淡薄,打扮嬌俏的小瘋子吃糖吃得十分認真,看她對著長史傻笑,清俊姿容的男人眼神覆雜至極。

她怎麽……怎麽能不罵他呢?

——

時間飛快。

季冬,京城裏下了一場鵝毛大雪。

距離吳王進京,已有一月。

皇城內的一處偏僻小宅,瘋了月餘的少女堆了個大雪人。

劉長史回來時就見她對著雪人遞出無數拳,隨著雪人崩塌,月書大笑,隨後一頭紮到了雪裏。

劉長史無奈笑了笑,忙過去扶她,嘴裏還道:“怎麽不見吳媽?她怎麽也不多給你穿些衣裳?”

若是往常,她早該罵了,可今日,從雪裏擡起頭的少女又哈哈笑了兩聲,一雙鳳眸裏罕見地露出幾分清明。

月書手點著他官服上的補子,認真道:“我把吳媽打跑了。”

“你——”劉長史捧著她的臉,仔細看過她的神態後微微斂了笑,“你清醒了。”

“月姑娘今日清醒第一件事,難道就是把吳媽打跑麽。實在不像我認識的月書。”

月書手捏著一把雪,慢慢擡眼。

“這第一樁清醒事,其實是騙長史。”

劉長史瞇著眼,還未開口,月書就往雪上一跪,嘭嘭嘭磕三個頭,嘴裏大聲道:

“這些時日多謝長史看顧,小人無以為報,願與吳媽一起,為長史鞍前馬後!”

劉長史:“……”

身後柴門吱吖響了聲,是吳媽挎著菜籃子從外回來。

吳媽是劉長史特意買來照顧月書的。

月書清醒後並未忘卻那瘋掉一個月的記憶,看到她回來了,二話不說撲過去便將慈眉善目的中年婦人狠狠抱了一把。

“小月乖,咱們等會就吃肉肉,你先把我松開。”

吳媽還不知她清醒了,仍將月書當個五歲小孩哄。

月書臉一紅,大概清醒的時候從沒被人這樣哄過,她低聲咳了幾下。

吳媽被她松開後才發現月書把外衣又脫了,當下就皺眉道:“不聽話,染了風寒怎麽好。”

月書直點頭,卻是看她傻笑,惹得吳媽嘆息了聲,隨後便向劉長史福了福身,解釋起自己方才的去向。

已經摘了官帽的男人站在梅樹下,他笑道:“從今往後,吳媽你就不必把她當小孩了。”

吳媽挎著籃子,疑惑不解。

昔日的小瘋子搶過她的菜籃子挎在胳膊肘上,中氣十足道:“吳媽,我清醒了!”

吳媽聽罷反手就摸了摸她的額頭。

“你冷出病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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