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蒹葭

關燈
吳王府不敢怠慢這道聖旨。

劉長史親自領著王府一眾屬官去驛站拜見傳旨的太監, 第二日聖旨到王府,宋希庭早早便沐浴更衣, 擺上香案, 焚香禱告。

王府正門大敞,身姿頎長的青年頭戴皮弁,素紗中單, 紅色衣緣,一身絳紗袍,四彩大綬,比起以往, 是從未有過的正式。

聖旨讀罷, 老太監看著三叩首的藩王,皮笑肉不笑道:“吳王殿下可要著緊收拾, 聖上準予的時日不過一月, 若是有所延誤,到時入了京, 聖上可不會顧念手足之情。”

宋希庭舉著聖旨,恭恭敬敬道了聲是。

老太監還站在他面前,等他站起身,忽細聲道:“幾月不見, 殿下似乎又長高了。”

宋希庭低頭對著他的眼, 微微笑道:“公公, 近處看興許有所眼拙,不如退後幾步再瞧瞧?”

臉上撲了一層粉的老太監搖搖頭,神情微妙。

這之後宋希庭去更衣, 老太監趁機在前庭院各處都逛了一遍。

聖上此番著他不遠萬裏來宣州, 主要有兩個目的, 一是查看吳王在封地是否安分,二則是讓他將人速速看送回京。

照理說這才把人趕到封地,本不該如此,但前些日子裏西北邊陲出了幾個不大不小的動靜,聖上從幾樁線報裏隱隱窺出幾分造.反的氣息,一番推算後總覺得與這個弟弟脫不了幹系。

他思來想去,便又下旨將人召回京裏。

林公公心知聖上的盤算。

若是路上吳王意外亡故,他連斂葬的喪儀都想好了。

可若是吳王福澤深厚,一路皆能逢兇化吉,那就帶到京裏慢慢磋磨人。

——

松蘿堂裏。

月書是一覺睡醒後才知王府裏發生了什麽事。扶青與她說罷,小聲議論了幾句。

“我早先便聽說殿下與聖上不和,如今看來確實如此。”

“殿下才來宣州沒半年,竟又把人叫回去,這不是平白折騰人麽?”

月書噓了聲:“今時不同往日,當心隔墻有耳。”

她看了看簾門,還心有餘悸。

原來上一次屋裏喝多了酒,月書不小心埋怨了溫掌事幾句,誰知被采煙聽到了,轉頭就傳到當事人耳朵裏。

溫掌事正愁捉不到她的把柄,當夜將人訓斥一頓不說,還罰月書在堂前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她爬起來時腿差點沒有廢掉。

自此,月書更加謹言慎行,每天都窩在松蘿堂裏睡大覺。

她被馬撞丟的記憶一點一點從夢裏鉆出來,若是沒有意外,她只缺穿書後最初始的那段記憶。

等到全部記起來,要早點回家這才是。

今日照例,月書吃飯前心裏先祝福了溫掌事幾句,吃到一半,見扶青從外擡進了一個箱子。

青衣丫鬟愁眉不展道:“寢宮那邊來人,說是咱們也要跟著殿下去京城。但他們只給咱們松蘿堂備了一輛馬車,馬車裏放不下太多東西,最多也有一個箱子的地。”

月書沒說什麽,當夜跟扶青在屋裏挑挑揀揀,小小箱子光裝幾件秋衣便滿當了,不必說那些其他的瑣碎之物。

臨出發那日,王府前的街上車隊長長一條。松蘿堂裏一群人背著大包裹在尋馬車,好不容易問到柳絲,被她隨手一指,月書差點傻了。

窄小的青油布馬車還在倒數,若是裝上她的小箱子,人怕是要坐在小箱子上。

一想到路途漫漫,月書心想自己是犯了天條了。

溫掌事如此光明正大,府中誰也不能惹,宋希庭還得哄著她。

劉長史曾私下勸她忍一忍。

月書忍忍忍,忍到今日,一肚子苦水無地訴說,被秋陽一曬,整個人就像蔫了的黃花菜。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車隊將起行,采煙從前面找過來。

府中有給一些有頭臉的丫鬟備馬車,松蘿堂裏便只有采煙有這個殊榮,此番她特意過來查看月書如何。

小丫鬟撩開簾子,眼前是個——

是個大包裹。

而穿著一身煙灰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箱子上,她左邊一個小丫鬟的大包裹,右邊也是一個小丫鬟大包裹,車內空間被利用的恰到好處。

月書看到老熟人,“友善”一笑。

片刻後,車隊啟程,馬車裏兩個人大眼對小眼。

采煙不知怎麽改了主意,硬是與她擠在一起,大抵是見她不舒服,這才掩嘴笑道:“月姐姐怎麽這麽寒酸?”

月書面無表情:“你下去了我就不寒酸了。”

“那可不行,咱們都是一個院裏的人,將心比心,你怎麽就忍心看著我下去?”

“……”

月書頭靠著一側的車壁,見她興致勃勃要跟自己吵架,當即點點頭附和她,無論她說什麽,都是附和的言語。

采煙看她這頹廢的樣子,初時的興奮勁過了後,嘴巴越來越刻薄。

月書懶得跟缺心眼說話,只是聽她罵起自己的爹,笑了笑。

采煙皺眉:“你瘋了,別人罵你老子,你還能笑的出來?”

月書餘光看著她稚氣的面孔,有些懷念道:“因為我以前也是這麽罵他的。”

“你有病!”

月書眨了眨眼,慢慢點頭:“我有病。”

“你!”

擠在一邊的小丫鬟坐得難受,用力推開緊貼著她的月書,罵罵咧咧道:“你這樣的人,有病就去死。”

有病就去死。

月書做著吞咽的動作,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采煙以為真戳到了她的心窩子,得意洋洋道:“連你爹都罵,你怎麽不去死呢?”

靠著一側車壁的少女神情呆滯。

這話她其實也聽過。

十九歲,高考前夕,她跟人打了一架。

巷口只有一盞昏黃路燈,月書被幾個昔年同好圍住,巷子裏的人家各個戶門緊閉,聽到一群小混混打架聲音都不作理會。

那是月書休學回來後最勤奮的一年,照理說上個一本不難,可對垃圾學校裏的其他人而言,難於登天。

這些其他人,有的陷在泥潭,就會想方設法把要上岸的人一把再拉下來。

這一晚堵車,月老爹恰好沒能及時來接她,巷子裏一群人打得天昏地暗。

她們一開始只是想要給她喝酒,可月書又不是傻子,管她們嘴裏說什麽“義氣”、“賞臉”,就是一口不喝,最後,幾個人惱羞成怒,直接上手。

等到月老爹開車來時,巷子裏的人誰也沒有討到好。

人前向來溫文爾雅的男人看到女兒拎著酒瓶把人打得頭破血流,記得她有前科,當即二話不說先賞了她一巴掌。

附近居民已經有人報警了,警察來的時候小混混們都倒在地上痛呼,而月書被月老爹拖著丟到警車裏。

“後天高考你還有心思野,腦子有病?你有病就趕緊去死,省的變成社會禍害!”

警察沒想過有這樣的場面,一面把月老爹攔到一邊,一面查看月書的情況。

月書鬢角都是濕的,也不知道是頭上淌下來的血還是耳朵裏流出來的血,她抹了一把臉,腦袋裏都是嗡嗡聲,張著嘴,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

采煙在她面前揮手,月書一把攥住她的腕子。

“嘶——”

采煙瞪大眼,怎麽也抽不回來,不由著急道:“你擺什麽臉子?松手!”

等月書被她的叫聲驚醒,徹底反應過來時,手上的包裹已經整個壓到了采煙的臉上,差點讓人窒息。

馬車在外停住,有個府中的管事婆子跑來查看,采煙一把鼻涕一把淚從車上跳下。

她指著月書就哭道:“她想殺我!”

車裏面,月書又抱著小包裹,難過極了,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淚。

采煙哭得更厲害:“她嫌沒有把我弄死啊!”

踩高捧低是人的天性,管事婆子早知月書失寵了,見她縮在這麽寒酸的車裏,當下也不客氣。

月書被請出來,手裏的包裹終於可以卸下來了。

管事婆子厲聲斥責了她一番,隨後就讓月書一路跟著車隊走。

車隊末端都是些府裏極低微的仆人,最後才是一隊護衛騎馬跟著。知道自己剛剛失態了,月書用汗巾擦了把臉,靠著裝東西的那輛青油布馬車走。

松蘿堂裏其他小丫鬟在一旁安慰月書,幾個人七嘴八舌講著笑話逗她,這一路也還不算難熬。

後面幾日,車隊出了青都的地界,路上有時一日也碰不到一個村子。官道兩側草都枯萎了,路過河灘,蘆花似雪,昏昏的夕陽下,蕭瑟無比。

月書撩起簾子看著外面,暮色漸深,過了一會兒,車突然猛烈晃動了一下。

拉車的馬口吐白沫往地上一倒。

沒等她作過度反應,身後忽傳來雅雀撲翅的聲音,與之一道的是接二連上後背中箭的護衛。

扶青等人在外看得清清楚楚,大抵從未見過這般死亡場面,急的就想逃,那些仆人已作鳥獸散,扶青撩起簾子想把月書拖下來,誰知早有兩箭從另一側射到馬車裏,一支正中她左側的包裹,另一只射在胸前的包裹上。

月書驚魂未定,不敢想太多,丟了東西就要跟扶青跑。

松蘿堂裏的小丫鬟跟著月書,可這般太過明顯,她正想把人驅散四處逃,驀地腳踝一痛。

下一秒,整個人倒在枯草之中,樹林裏湧出更多埋伏的人,不少如她一樣踩中陷阱的人被砍成肉泥。

月書望著昏昏蒙煙的夕陽,沒來得及說話,一側寒光一現。

劇痛之後,眼前一黑。

作者有話說:

“頭戴皮弁,素紗中單,紅色衣緣,一身絳紗袍,四彩大綬”——參考董進《Q版大明衣冠圖志》

感謝在2022-04-20 01:31:25~2022-04-22 01:26:3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珠光 7瓶;GXYYYY 5瓶;52375592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