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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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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都城內。

一個小太監正提著一只鳥籠往外書房走去, 府中這幾日的氣氛隱隱約約有些不對勁。

單說殿下那頭,小秋公公此先已經有兩三日沒見到他了, 若非今早劉長史讓他過來送書信, 恐怕他還以為殿下在寢宮呢。

書房門外,小公公彎著腰行了個禮,未幾, 手上一空。

穿著一身朱紅圓領長袍的男人提著鳥籠轉過紫檀木底的大屏風。

屋內光線明朗,他歪坐在官帽椅上,面色與往日比起更顯蒼白,眉眼間夾雜著幾許冷意。

“八福?”

灰撲撲的八哥鳥被宋希庭放出來, 它一聽這兩個字, 張口就是一句“去你娘的”。

宋希庭點了點鳥喙,不見一絲惱, 仍是重覆叫它的名字, 面上慢慢綻出笑。

窗外花木風中搖曳,不知過了多久, 有人輕叩門扉。

他擡起眼眸,相貌普通的男子正往屋裏來,頎長身影落在素白屏風上,輪廓線條被光照得極為柔和。

書房內浮著一層淺淡墨香, 眨眼功夫, 他便斂了眼底的那絲冷意。

劉長史將他上下打量, 坐在官帽椅上的青年已調整了坐姿,肅整恭敬。

“你看起來修養的不錯。”

“長史手下留情,只是些皮外傷罷了。”

樣貌普通的男人莞爾, 他甩了甩袖子, 坐在一側, 停落在桌案上的八哥鳥搶飛出去。

屋裏安安靜靜,只有滴漏落下的水聲。

片刻鐘後,劉長史問:“殿下的信,你可曾看過了?”

“已經看過了,這些日子我定會照吩咐行事。”

“自月初起,那位約莫察覺出細微風聲,爾卿身邊眼線多了十之七八。如今非常時期,切勿去尋陳年舊事,若再有洩露,便不止皮肉苦這般簡單了。”劉長史言語溫和,字裏行間警告意味極濃。

吳王在京時,身為寵妃之子,頗受東宮忌憚。麗妃亡故之後,陛下駕崩,太子即位。昔日兄長迫不及待將這個從小視為眼中釘的弟弟掃出皇城。

這路上眼線刺客一批一批接踵而至,寧國府的守備軍早在吳王就藩之前就更換成了一批精銳之士。

若不舉事,遲早有一日也要意外亡故,殿下此番潛身往西北而去,府中真正主事的只有一個心腹長史。

雖說平日並不常見宋希庭,可他對宋希庭的一舉一動卻極為了解。

“月書如今被掌事趕到鄉下莊子裏,不久便是十五中秋,你若是一個人府中憋悶了,可去城外散散心。”

宋希庭無奈道:“掌事若知道了,豈不是要鬧翻天?”

“鬧翻天才好。”

劉長史望著他那張臉,不知想起什麽,微微笑道:“府中太過平靜,你又太過悠閑,委實不是好事。我做個人前的裱糊匠,你只管放心。掌事再怎麽鬧,也不過是關幾個小丫鬟罷了。”

宋希庭苦笑了聲,或許是想到牢裏的扶青,在劉長史走後去了趟府衙。

——

牢房裏,扶青躺在破竹席上,牢裏悶熱不堪,氣味難聞,她跟三個女犯被關在最裏面。

恭桶今日一早就滿滿當當,到了日中糞臭味實在太過濃郁,牢房裏最尖嘴薄舌的女犯踢了扶青一腳。

“憊懶貨還不去倒了糞桶,睡成豬一樣。”

牢裏四個女犯人,一個人高馬大,一個腦袋瘋瘋癲癲,除了她之外,就剩扶青一個能欺負的。

被叫四婆的女犯如今使喚起人來,心裏竟也有幾分得意。

可地上躺的小丫鬟動也不動,一副有本事你打死我的表情。

“叫你呢!”

扶青頭撞了撞墻,哭得再沒有眼淚了,滿腦子都是如今這副田地還不如死了好。

她不想誣陷月書,那一日柳絲見她不從,便沒放過她。

告官、升堂、審案、下大牢,就這麽一兩日工夫。她幹娘為此還特意來牢裏把她罵了一頓,自此就當沒她這個幹女兒了。

她什麽都沒有了,還活著作甚。

牢裏老女人罵罵咧咧,見扶青是真的都當耳旁風,頓時火冒三丈,一把薅住她的頭發,往糞桶邊上拖。

“你不倒你就吃下去,吃個滿嘴糞直接吃撐死,省的在老娘面前裝這副死樣。”

“誒呦死賤人!松、手!”

扶青吃痛,不管不顧就掙紮起來,嘴裏大罵:“死老太婆松手!”

“你說什麽?!”

扶青伸腿踹她,卻一不小心蹬翻了恭桶。

砰——

整個牢裏罵聲此起彼伏,宋希庭被獄卒帶進來時首先聞到一股過分濃的臭味,隨後,在獄卒的指引下,他看到一個牢裏四個女犯人扭打成一團,墻上都糊了屎,臨靠的近的牢房也跟著遭殃,幾個犯人貼在角落裏邊罵邊嘔吐。

“住手!”

女獄卒大喝一聲,帶著手裏的長刀便要過去,可快到跟前時不知誰抓到一坨稀黃之物砸過去。

啪嗒。

腳邊也濺了點。

“……”

一身朱紅衣袍的男人神色覆雜,只瞧這麽一眼,便掉頭往外而去。

陪同一道的官員臉黑的難以言喻,一面說著殿下息怒,一面就要吩咐人將裏面幾個女犯人處置了。

宋希庭出了昏暗的牢獄這才吸了口氣,他勉強一笑:“不幹大人的事,這些個女犯人實在可惡。

只是我府中那個丫鬟,按律法,罪不至死,還請大人將她單獨關起來。”

“是是是。”

經此一遭,宋希庭再沒來過,只讓小秋公公三天兩頭來瞧瞧她死了沒。

第二日,宋希庭帶著府中丫鬟下人去了城外溫泉莊子。

長長的路上,一早陰雨,黃土泥濘,宋希庭掀開簾子望向車外,偶爾瞥著對面正描眉的女人,耐心與她說話。

“殿下怎麽好好的想去莊子裏過社日?若是早些說,奴婢好收拾,省的落下什麽了讓殿下住的不自在。”

“你昨夜忙了一晚上,還有什麽不齊備的。”宋希庭笑道,“鄉野之間,別有風趣,況且宣州不及京城,兩地遠隔千裏,風俗人情不盡相同,趁著中秋,也好觀瞻觀瞻。”

溫掌事追問:“當真只為此?”

一身清簡的男人莞爾道:“當真。”

那一雙眼裏波光流轉,笑意極深,不見絲毫假意。

溫掌事補了些口脂,深紅的唇瓣微微抿著,總算住口,轉而說起莊子裏的一些布置。

溫泉莊子在宜澤山另一頭,方圓百裏都曾是先帝賜給吳王的,昨夜管事連夜準備,一大早冒雨等在路口。

一眾人浩浩蕩蕩出行,附近村莊的農夫雨天無事,就穿著蓑衣看熱鬧,幾個少年也穿著蓑衣夾在當中,若非怕雷劈,早爬在樹上看了。

月書啃著李休寧帶來的糖餅,感嘆道:“羨慕、嫉妒。”

煙雨茫茫,周俊眺望許久這才收回視線,把自己手上裝了甜酒的竹筒罐子遞給月書,怕她吃餅噎住。

李休寧這些日子似是又抽條了,比周俊還高了一點,他站在月書背後,先搶來倒了一口。

三個人蹲在田埂上吃完最後一點餅,李休寧帶著月書跟周俊去了一座石拱橋下。

石拱橋下懸著一把生銹的劍,兩側藤蔓垂落,一艘小船便拴在橋下。落雨天裏沿途的花樹被摧殘得厲害,花瓣順水而下,河上浮了一層淺粉緞面。

他們這幾日要去石馬村下游的告遺山田莊收租,若是走路實在費時費力,李休寧便借了三叔一艘小船,早早劃船過來了。

小船上坐了三個少年人,搖搖晃晃劃了出去。

月書咕嚕嚕幹完竹筒裏的甜酒,甜得頭發暈,望著兩邊風景,只覺小船要翻了,於是一把抓著李休寧的槳,自告奮勇道:“我來劃船。”

頭戴鬥笠的少年鬢角已經濕潤,他擦了把臉,見她不對勁,忙叫周俊把人看住。

“你來劃船船就真翻了。”

月書被人從後勒住,鬥笠都歪了,飄風雨吹到脖子,她縮了縮頭,重心一偏,往後仰倒,船猛地一晃,換來李休寧一道變了聲的叫。

周俊扶著船沿,心驚膽戰。

船頭的少年勉強穩住船,扭頭看著月書,好氣又好笑:“你嚇死我了。”

月書雙手合十,可憐道:“對不起。”

於是李休寧便罵周俊沒把人扶好,差點連累小船翻了。

周俊罵他手藝不好,自己連累自己。

小船一路順水而下,兩側樹木枝葉相觸,綠意森森,不多時雨停了,幾個人都脫下蓑衣,頭頂偶爾墜落水珠,打在身上透涼透涼的。

月書洗了洗手,順便水裏撈起一大團花瓣,一旁拼字給周俊看。

與最初馬房裏那個大字不識一個的少年人比起,周俊現如今進步神速,這當中也有李休寧的功勞。

月書這個半桶水有時也要請教他。

“這是李太白的詩,邊學詩邊學字,有意思還長知識。”

穿著櫻粉衣衫的少女指著她拼出來的醜陋字體,開始小學生念課文。

聽到身後那道綿軟的聲音,李休寧接著她的詩句,背到“江帶峨眉雪,川橫三峽流”。

周俊問:“後面呢?”

“詩太長了,我忘了。”

李休寧微微側過身,見兩人都不相信,笑了幾聲,橫著槳,從頭開始背起。

小船過了河流分叉口,船上少年還在吟詩,從天上白玉京,一直到一箭落旄頭,聲音清越,字字明晰。

“哎,阿寧,那邊有個道士。”

船到橋頭,幾個人仰著頭時發現橋上那一頭還站了個面白神清的老道士。他聽見少年話音,憑欄一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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