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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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休寧朝老道士行了個稽首禮。

身後兩個少年依樣畫葫蘆, 待上岸走遠了,這才敢誇讚老道長一句仙風道骨。

這一頭的告遺山田莊裏, 管事得知吳王殿下去了城外那座溫泉山莊, 立即就備禮物,屁顛屁顛上路了。

而月書幾個人進了莊門才知此事。

看門的漢子不解:“這去告遺山的路就那麽一條,怎麽路上沒遇見?若是遇見, 倒也不必再來這兒了,白白撲個空。”

月書自認倒黴:“我們走水路過來的。”

幾個人水裏劃小船,哪裏顧著看遠處的道路。

矮胖漢子見要到吃中飯的時候了,便把他們三人留下吃了一頓午飯。

吃完飯, 今日收不成租子便無大事, 李休寧便將月書與周俊兩人拉回石馬村做客。

陰雨天氣,村子裏不怎麽見人, 白衣少年將船拴在四叔家門口的小樹上, 這才引著人往家去。

月書已經沒了石馬村的記憶,一路跟著他, 只覺得走在一幅水墨畫裏。

忽然,李休寧停住步子,月書猛地頓住。

“桃奴?”

少年輕輕喚了一聲,墻角果然冒出一只貓頭, 小貍花貓望著他身後的兩個人, 而後踏著輕巧的步子朝大宅門裏跑去, 喵喵直叫。

“你還有只貓?”

李休寧笑了笑,帶著兩個人拐了個彎,一座大宅映入眼簾。

“桃奴是奶奶養的, 那就是我奶奶。”

他回頭望了周俊一眼。

知道他不自在, 李休寧便將人攬著, 進了門便先道自己帶了兩個朋友回來。

老嫗躺在竹椅上,腰不大好,腿上蓋了條薄薄被子,聽到孫子的聲音,她拄著拐慈祥道:“方才桃奴已經跟我說了。”

月書喊了他奶奶一聲,老嫗還記得她,幾個月不見,拉著她好好看了一會,心疼道:“你怎麽瘦了這麽多?我聽阿寧說你被馬撞傷了,身上還好不好?”

“都好,夏日天氣太熱,這些莊子來回跑,是跑瘦的。”

周俊躲在李休寧身後,未幾,老嫗也把他拉著看了看,笑瞇瞇道:“你就是周俊?阿寧也常說起你,說是標致又俊氣,今天我看,他還真沒撒謊。”

“奶奶。”

少年聲如蚊哼,肩上隨即被人重重拍了兩下,李休寧笑道:“小俊不善言辭,說幾句話就臉紅了,我帶他去我屋裏坐坐。”

老嫗點點頭,讓使女把家裏新鮮瓜果洗洗送過去,再去生火造飯。

月書留在堂屋裏陪她聊天,知道她這腰酸,當即要給她按按。

老嫗閉著眼,她年紀大了,自上次被小鳳仙撞到後,腰便隱隱作痛,像是不得好了,後來貼膏藥也不濟事,月書給她一按,倒是把疼舒緩不少。

“你跟誰學的手法?這下舒服多了,替我按這麽久,快歇歇,那茶冷了我去給你添些熱的。”老嫗怎麽看她怎麽歡喜,聽到月書推辭,愈發來勁,甚至還責怪道,“也不是第一次來家裏,勿要再客氣。”

月書又不能真坐著跟個大爺一樣,便揣手跟她一道去茶房。

李休寧家底頗厚,平日雖是與祖母相依為命,可遠在休寧的爹娘每月都按時送錢送物回來,家中一切用度都不曾少。

茶房今歲新茶不少,都是早早從太平、霍山、老竹嶺買的,價格不菲。

李家老嫗辨著茶香,有些許遺憾,一面沖泡著茶,一面埋怨道:“這一年到頭,家裏都沒有幾個人,今年新茶明歲陳茶,都在罐子裏擺著。阿寧是個不愛喝茶的,他爹娘都十幾年沒回來,家裏冷冷清清沒有意思。”

“你們今兒來了,吃了晚飯再走,我親去做幾道菜。”

月書好奇:“他爹娘為何不回來?”

談到兒子兒媳,老嫗長籲短嘆。

原來休寧祁氏家大業大,當初她兒子出門做生意虧得不敢回來,正是借祁家的錢財東山再起,後來跟祁家小姐看對眼,就成婚生子了。

“我那兒媳是個厲害人物,家裏生意打理的蒸蒸日上,日進鬥金,說是個女陶朱也不為過。只是她上頭沒個長兄,家中庶弟後又病亡,偌大家產在,她不願被幾個狼心狗肺的叔伯吃絕戶,這才又生了休寧的弟弟,把他寫上了祁家族譜,強把休寧他爹當成倒插門的。”

“這麽些年,就沒放他回來過一次。我這一把老骨頭,實在想兒子了,還得坐上一天一夜的船去徽州看他。”

月書看著她抹眼淚,覺得心中發酸,或許是想到家邊上教她核雕的老婆婆,她抱了抱鬢發蒼蒼的老嫗。

“李休寧肯定比他爹做得好。”

不說還好,一說,老嫗更愁,攤手道:“他也是個矯情人,十八九歲了,給他相看過好些姑娘,不是醜了就是胖了,沒一個看對眼的,死活不成親,平日要麽躲在屋裏琢玉雕木,要麽就去鋪子裏閑逛。”

“我這頭發一半都是被他急的。只怕到死,我還看不見孫媳婦長什麽樣。”

月書撓撓頭,未想到裏面還有這樣的事,沒憋住笑。

“十八九歲年輕,我從前的東家,二十七八了,還是大光棍一個。”

跟李休寧比起來,宋希庭才是古代名副其實的老光棍。

老嫗聽了害怕道:“我家阿寧若是到了二十七八還孤零零的,如何是好。”

月書又是一番安慰,眼見著也沒事,就想去廚房給她露一手。

……

雨停後村裏人出來走動,侍女從外摘菜回來,竟牽回了一只羊。

廚房門口她喊了老嫗一聲奶奶。

廚房裏,一身櫻粉衣衫的少女綁著攀膊正在炸油條,老嫗坐在竈膛邊上,聽她了幾個笑話,笑得合不攏嘴。

見有小羊,老嫗意外道:“羊膻味這麽重,殺了不好吃,養著還麻煩,誰給你的?”

“是六伯,他當鋪裏有幾個北方人拿羊抵錢,可咱們這邊都不吃這個,他路上賣不掉,索性都帶回來分人了。”

小羊咩咩叫,月書笑了聲,半晌忽而想起什麽,問使女那些羊裏有沒有母羊。

“有,二三十只羊,三叔公家牽走了一只母羊跟小羊羔。”

月書歪過身,期待地看著小板凳上坐著的老婆婆:“奶奶你想喝奶茶嗎?”

她笑得憨憨,鳳眼明亮幾許,李老嫗年紀大了卻也不是傻子,當然點頭。

月書要羊奶,她便讓使女去三叔公家裏擠些回來,而後拄拐走到二進院落的樓下喊道:“阿寧,出來給小月幫個忙。”

二樓窗戶打開,俊秀的少年換了身什樣錦的直裰,烏黑的鬢發上帶了幾片木屑,他扒著窗欞笑問:“做什麽?”

“廢話這麽多,下來下來了。”

李休寧把窗戶關上,寬敞的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沈香木的味道,周俊坐在他的位置上看書,他把袖刀收好,出門時問周俊要不要跟他一起。

“你去罷。”不善言辭的少年捧著書,臉都被書頁遮擋住,聽聲音悶悶的。

李休寧打趣道:“我奶奶又不吃人,你那麽怕她一個老人家,等到一會兒吃飯了,你還不得縮到桌子地上吃?”

周俊吝嗇道:“不會。”

李休寧哼笑了聲,到底是先出門去了。

廚房裏熱氣騰騰,除他之外便只有月書了。

門扉被人叩了叩。

月書捧著茶罐,聽到聲響,扭頭正對上李休寧的眸子。

是一雙極明媚的桃花眼,黑漆如墨。

身姿俊挺的少年看著那張漸張開的臉,腦海裏浮現的不是坦然寺裏最熱的那日,氤氳熱氣中,他莞爾一笑,像是瞧見水裏飄逐而來的花瓣,於是輕輕道:“你想做什麽?”

月書晃了晃老嫗給她找的茶葉,把要做奶茶的事說給李休寧。

使女現如今還沒回來,她想做點珍珠。李休寧挽起袖子,在櫥櫃裏翻找紅糖,隨後又出去找木薯粉。

月書單獨跟他在一起說話不多,看到案臺上擺好的材料,她才洗凈手,卻見少年已經上手了。

月書走到他身後,探身打量他的動作,懷疑道:“你會嗎?”

“你都說得那般清楚,怎麽還不會。”他將清水和紅糖都倒入鍋中,“若是錯了,你說我來改,家裏紅糖跟木薯粉都有很多,便是糟蹋了也還有很多。”

“……”

月書聽明白了,李休寧這話根本意思就是有手就行。

少年動作嫻熟,紅糖在沸水裏融化後便撈起來倒入木薯粉中,用筷子攪拌,搓條,切粒。

月書一旁無所事事,就盯著他皙白的手,而後又低頭看看自己的,忍不住道:“你的手跟我的手有那麽些像。”

“你怎麽盯著我的手看,我若是做錯了怎麽辦?”

“你都說了,你家裏東西多,糟蹋了還有,嗯誒——”

靠的近,少年趁她不備將手裏黏膩的紅糖木薯粉抹了一點到她臉上,月書歪著頭,有些無奈道:“都十八九歲了,倒是幼稚。”

她忘了自己二十五六了,還跟人玩分頭行動。

李休寧望著她半邊雪白的臉,心下覺得像是白嫩嫩的湯圓,摸上一抹灰褐色的紅糖木薯粉後,隱約就冒著紅糖的甜味,想要吃一口才好。

月書見他還想抹,忙撤身。

李休寧一把抓過她,月書早已伸手擋臉,嘴裏嚷道:“我吃軟不吃硬,你別逼我告訴你奶奶。”

“不鬧你,是想幫你擦掉。”

被他擋住去路,四面受阻,少女仰著頭,依舊嚷道:“我又不是沒有手,你快往邊上去,讓人看見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說來人就來人。

門口站著的使女端著一盆羊奶,正目瞪口呆看向這邊。

月書差點心梗,腰一挺撞上了背後的竈臺邊緣,只覺得像是幹什麽被抓包了,臉不自覺漲紅,用力推了推擋著她的少年。

李休寧只是替她擦臉。

月書推不動他,皺著眉小聲道:“快點,要是奶奶看見了我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掌心觸感柔軟滑膩,他垂著眼眸,聲音輕極了。

“你這樣,不像湯圓了,像一只被簸箕捉住的小麻雀。”

“什麽小麻雀?”

李休寧眼眸清明幾分。

替她擦幹凈臉頰,少年退了幾步,輕輕吐了口氣,而後才笑道:“剛才想到別的事了。”

月書覺得自己猜出來了什麽,一面整理衣裳,一面心裏狂吼。

為什麽周俊不在,在的話大家就都自在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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