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4.第四天

“你故意的!”

“我沒有,”周晃打了個哈欠,迷糊地說:“是你菜。”

施樂桉目瞪口呆。

他兩從下午六點半一直玩到淩晨一點,中途暴飲暴食一個半小時,消化食物半個小時,四個小時的游戲時間他兩一共換了三款游戲,賽車、格鬥、足球,總戰二十一局,他居然連一局都沒勝!

“你再說一遍!”

周晃意味不明的笑了兩聲,在施樂桉看來就是□□裸的嘲諷:“真的,小學生,都比你行。”

……太可恨了。

他還以為這個雞窩頭是為了安慰他才陪他打游戲的,自己竟然傻乎乎的邊輸還邊隱隱感動,愚蠢至極!這個白癡明明就是想炫技罷了!

“怪不得,你爸,嫌棄你,”周晃又打了個哈欠:“你這麽菜,我都嫌棄。”

施樂桉一拳砸到了他臉上。

“靠!”周晃怒吼一聲,扔開手柄撲了上去。

兩個快成年的大小夥子扭打在一起,滾動的時候掀翻了零零碎碎無數的裝飾品。施樂桉終於找到了一個寬闊的、通暢的宣洩口,他一拳又一拳、毫不留情的揮出去,也不管有沒有打到人,心中痛快極了。仿佛所有的委屈、郁悶、焦躁、怨恨都化作了拳打腳踢的力量,隨著每一次用力拋了出去。

“餵餵!”周晃擋了幾下,終於還是受不了這人瘋狗似的架勢,叫了出來:“很疼啊!”

“……”施樂桉一怔,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騎在雞窩頭的腰上。他松開拳頭,心裏松快許多:“……誰叫你亂說話。”

周晃翻了個白眼:“你現在,好受吧?”

“什麽?”

“我說,你現在,心裏,很舒服!”

施樂桉花了兩秒終於理解了他的一片苦心:“你是故意的……?”

“你也太能忍了,”周晃沒有正面回答:“不高興就,發洩,出來。”

“誰要你多管閑事。”

“菜雞你再說一遍。”

“靠。”

兩人互捶一拳,算是和解了。

他們第四天的活動是參觀省博物館。

為了不被老師看出打架的痕跡,以免招惹更多的麻煩,施樂桉決定學周晃找一件連帽衫穿。而周晃為了不被妹妹逼問,決定進館後單獨行動。

“所以你也得跟我一起。”周晃遞給施樂桉一個灰色的口罩。

“為什麽?”

“因為我們是搭檔,”周晃的中文逐漸流利了起來,可是說一些長一點兒的句子了:“如果我們分開,就會有人問你,如果我們不分開,就會有人問我們的傷。”

施樂桉恍然大悟:“而你臉上的傷是被我打的,天,薇婭知道會更討厭我的。”

“當然。”周晃得意的說:“薇婭很愛我的。”

他們一路裝睡,在大巴車上蒙混過光;排隊時又裝渴,故意落在了隊伍最後頭。

一進館撒開腿就跑不見了。

周晃劃掉薇婭發來的信息,頗富罪惡感的開口:“你約會過嗎?”

“沒有。”施樂桉有點臉紅,他還在緊張老師會不會突然追過來。

“那我教你吧。”

“啊?”

“明天去參觀景點,你可以用一些小技巧增加薇婭的好感。”

施樂桉有點被說動了,當理智尚在:“可是我們臉上的傷……”

“小事,今天能結痂,明天用頭發遮住就好。”

這個邏輯可行。施樂桉點頭:“來吧師傅,請賜教。”

周晃笑瞇瞇的摟住他的肩,心想,我這可都是為了妹妹好,不過在這之前,先讓我樂一把。

“首先,你要有紳士風度。”

“好的。”

“給,你拿。”

施樂桉聽話的接過了周晃的零食袋子。

“然後你要說話迷人。”

“怎麽迷人?”

“來,聲音放低點。”

“這樣?”施樂桉壓低了聲音。

“再低點。”

“這樣?”更低了一點。

“再低點,要有磁性。”

“這—樣—?”他像個鴨子一樣說到。

果不其然,周晃得逞地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抱歉抱歉,現在開始認真。”

施樂桉瞪了他一眼,準備隨時把袋子塞回他手裏。

“善於表達也能加分。”周晃指著一件青銅文物說道:“快,用英文介紹我聽。”

這有點難度。好在施樂桉是個書呆子,成績不錯,他開始磕磕巴巴的翻譯文物前面放著的棕底白字的小牌子。

“不行。你要生動的,用自己的話說。”周晃打斷他。

“好吧,”施樂桉再次鼓起勇氣:“See , this is……”

這個場館人極少,為了保護文物,也沒有過度開暖氣。

館內昏暗,唯有文物上方設置了白金色的燈,這些金粉似的燈光落在施樂桉的臉上,仿佛讓他和文物融入了同一個空間。每當他說一句話,嘴裏就會冒出一小股白氣,白色的霧氣又很快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之下,像一幅活著的畫。

周晃慣常握筆的手癢癢了起來。

他捏緊了拳頭指向下一件物品:“試試這個。”

5.第五天

“快去,”施樂桉催他:“快呀。”

周晃扭了下身子,有點尷尬的湊到了薇婭跟前。他昨天徹底無視人家,這會兒小姑娘生氣了。

“薇婭……”

“嗯嗯,”少女沖他搖了搖手指:“別說話。”

“薇婭,別這樣……抱歉,昨天是我不好。”

“你沒什麽不好,”薇婭聳聳肩,擺出一張過度善解人意的假臉:“我充分理解一個多管閑事的妹妹有多麽惹人厭,看,我正在改正。”

“你沒什麽要改的,親愛的,你是完美的。”

“停。你的下一句是:原諒我吧。我猜的對嗎?”

周晃假笑,心裏有點對不住施樂桉。

“至少讓Lan陪著你們逛完這個景點吧,”他朝施樂桉招招手,後者忙不疊的跑上前來:“他懂得又多,人又風趣。”

施樂桉期待的看著薇婭,小姑娘瞪了他哥一眼,拉著星星眼的少年大步走開了。

“唉。”周晃嘆了口氣,覺得好笑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站在他身邊的溫曼曼輕輕的碰了碰他,紅著臉說:“一起?”

“樂意至極。”

走在他們前面的是薇婭和施樂桉,後者手忙腳亂的背誦著昨晚反覆排練的稿子,前者很給面子的頻頻點頭。

傻子,這裏說錯了。周晃在心裏吐槽。

“你是不是更喜歡說中文?”

“啊?”

溫曼曼笑了笑:“我看你和Lan一起的時候都是講中文。”

“哦,是啊。”周晃跟溫曼曼換了位置,讓女孩子走到馬路內側:“我找他練中文。”

溫曼曼從英文切換到了中文:“Lan 人不錯,我們都是想盡量練習英文,他居然在陪你講中文,老師知道會氣死的。”

人後之言總是能顯示一個人的品格,溫曼曼對施樂桉的誇獎讓周晃對她生出幾分好感。

“他人很好,做飯也好吃。”

“真的嗎?真心話?”溫曼曼看起來很吃驚:“上次,我以為你只是客套。”

“客套?”

“就是,為了有禮貌的委婉的說法。”

“哦。”周晃點點頭,又搖頭:“不是的。他做飯真的很好吃,花樣很多,味道也好。”

“沒想到啊,班裏同學都以為他是那種生活能力不行的書呆子。”

“為什麽?”

“因為外形啦。”溫曼曼比了比頭發:“頭發長,不愛說話,不愛運動,就差一副眼鏡了。”

“哈哈哈,有道理。”周晃跟著笑了笑。

“話說為什麽他家是他做飯啊?他父母都在工作嗎,還是沒請保姆?”

“因為他比較懂事,”周晃想了想說:“他一直都很懂事。”

大概是他說話的聲音太小了,溫曼曼沒聽太清。

不想深究這個話題的周晃用一個燦爛的笑岔開了話題:“別聊他了,聊聊你吧。”

一切都順利的進行著。

但當倆人回家後,施樂桉卻意外的發了脾氣。

“明明說要幫我,結果竟然自己跑去撩妹,毫無責任心!”

“撩妹是什麽?”

“就是跟女生聊騷!”

“聊騷是什麽?”

“就是……你又在戲弄我嗎?!”

周晃笑瞇了眼,無辜的說:“我中文不好嘛。”

施樂桉不想理他了,沖進廚房準備做飯。

“餵,別生氣嘛,”周晃也跟了進來:“哪裏不順利嗎?”

“哪裏都不順利,”施樂桉嘆了口氣,背影萎靡:“我一直結巴,薇婭肯定覺得我很無聊,我再也不可能跟她說上話了。”

“怎麽會,薇婭很善良的。”

施樂桉回頭瞪了他一眼:“你,本該是我的wingman,隨時為我救場的。”

“抱歉,我以為你想要二人空間。”

“那你也不該和別的女生勾搭,你應該時刻註意我這邊的情況。”

“哇哦。”周晃幹巴巴的笑了笑:“真像是總裁的發言。”

施樂桉也意識到自己言語有失。他本該是高興的,能跟薇婭單獨說話,單獨相處,但當他意識到自己同這個美麗的姑娘無話可說,只能幹巴巴的介紹景點故事時,他的心底就湧起了一股不愉快的情緒。

倆人間的氛圍越來越尷尬,這股情緒也越來越嚴重。

小心翼翼的說話,小心翼翼的微笑,他不知道自己像個傻瓜一樣到底在幹什麽。心裏甚至生出一種‘如果一個人呆著說不定更好’的想法。這股不愉快像颶風一樣,越來越膨脹、越來越難以忍受,直到他聽到身後周晃和溫曼曼的歡聲笑語,他徹底惱怒了起來。

是他搞砸了。

最後的最後,薇婭甚至主動同他搭話,可他已經提不起興致了,只能簡短地做一兩句回應。

這不能怪任何人,更不能怪周晃。

“抱歉,是我搞砸了,我不該對你亂發脾氣。”

“沒事,原諒你了。”周晃大度的笑笑:“我也很善良的。”

“去你的。”施樂桉松懈下來:“今晚想吃什麽?”

6.第六天

今天他們的活動是體驗本省一項非物質文化遺產‘象鼻瓷瓶’的制作。

經過昨天的失敗,施樂桉安分了許多。

他意識到了薇婭和他心中那個‘筆友’的差別,但他沒有權利將自己的幻想強加於一個毫不相幹的女生身上。

“懦夫。”周晃輕蔑的說。

“我沒有放棄!”施樂桉趕緊反駁,說著聲音又弱了下去:“只是,要換個方式,慢慢接觸……”

周晃看看他,帶上了帽兜兒,沒再說話。

大巴啟動了,引擎轉動帶來的顫動波及了他的手臂。施樂桉想看窗外,但周晃睡在靠窗的座位上,因此他不得已必須要先看周晃再看窗外。

周晃臉上的肉正在微小顫抖,跟他的手臂一樣,受了引擎的影響。

這家夥每天頂著雞窩頭,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這不是連嬰兒肥都還沒褪去嘛。

雖然跟薇婭沒有血緣關系,但倆人的個性真是天差地別。

薇婭就像是教養良好的大家閨秀,周晃就像個神經大條的街頭混混。

但有時候,又意外的細膩。

這個詞叫施樂桉惡寒了一秒。

巴士最終停在了文化宮,他們將在這裏完成一次富有教育意義的傳統文化體驗。

形式很像是以前公園裏二十塊錢一個人的捏陶土,不過在這之前會有老師給他們放個PPT,講解二十分鐘,示範二十分鐘。

打扮靚麗的中外同學們很快被要求穿上塑膠圍裙和塑膠手套,一個個化身賣魚師傅。

周晃懶洋洋的跟著施樂桉,他搬了個草莓粉的塑料小板凳坐在邊上,看施樂桉手忙腳亂的捏形狀。

大概是兒時玩泥巴的快樂還刻在記憶裏,剛開始許多嫌臟的女孩子也好奇的捏了起來。這個接地氣的活動受到了中外同學一致熱烈反響,在這樣熱火朝天的氣氛中老師趁機宣布要評個一二三名,激發了同學們的競爭意識。

施樂桉心裏有點急。倒不是說他有多想拿個名次,而是當周圍的人多少都成了型,而你手上的陶土居然比器具上的還多時,自然而然產生了落後太遠的焦慮。

他看了看周晃,後者托腮,一臉天真的看著轉盤上的那團泥越來越小。

“餵,幫幫我。”施樂桉說。

“不要。”

“別鬧了,快點。”

“不要。”周晃的聲音轉了個彎,施樂桉的心臟也跟坐過山車一樣過了個急彎:“除非,你去跟薇婭坦白心意。”

“你有病嗎?那麽關心我的感情生活。”

周晃站起來就要走。

眼疾手快的施樂桉一把抓住他:“好好好,我知道了。”他敷衍的叫道,心裏的小算盤打的劈啪作響。

坦白就坦白,又沒說什麽時候坦白。

他準備站起來給周晃讓位,誰知這人居然把他按了下來。

“別動。”周晃彎下身來,從後面圈住他:“手,放松。對,慢慢地慢慢地……”

施樂桉感受到周晃的體溫籠罩了自己,當他說‘慢慢地’時,他的語氣輕而綿長,像在吹氣或是催眠,聽的施樂桉頸背發麻,指尖發軟。

他身上還殘留著早餐酒釀圓子的香甜,酒味和甜味讓身體的熱氣沖進了施樂桉的心裏。他兩眼發直地看著周晃修長的手指似有若無地、一下一下地碰著自己的手指,心裏也跟著一下一下的收緊、放松。

搞錯沒,施樂桉祈求上帝自己沒有臉紅,兩個男人這種姿勢不是很奇怪嗎。

但他也沒舍得推開周晃,甚至連句拒絕都沒說出口。

不能在這時候惹怒周晃,他給自己找了個正當理由,維持這樣直到做完就好。

最後,他們的陶土捏成了第一名。

對施樂桉來說這是意外之喜,但當周晃朝他得意的露齒而笑時,這份意外之喜突然變得重要了起來。

由於明後兩天是野營,他們回家後早早的收拾完東西就睡下了。

半夜裏,施樂桉聽到了樓下有人大聲喧嘩,像是在吵架。

一開始他懷疑是小偷進來了,隨後立馬意識到沒有小偷會在戶主家大吵大鬧,於是另一個可喜的可能性湧上心頭——是他媽媽回來了。

他趕緊下床,連拖鞋都沒穿就要沖出房間。

就在他打開房門的那一刻,女人崩潰的聲音從樓下清晰的傳了上來:

“我沒法照顧他!我要工作!他跟你有什麽不好?怎麽,是你包的二奶不同意嗎?”

‘他’是誰?

是我啊。

施樂桉一怔,開門的手停了下來。

原來,他媽不想要他啊。

就在兩個月前,他的父母協議離婚了。這棟別墅分給了他媽,他也就如同這棟別墅裏的其他財產一起,分給了他媽。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激動、越來越大聲:“我又不是不給你錢!他這麽大了當然會照顧自己,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會比你一個男人好過嗎!”

他媽顯然是氣的忘記了家裏還住著自己的兒子,她的聲音幾乎要把房頂掀翻。施樂桉的胸口起起伏伏,最終還是使勁咽下了這口氣,決定關上門當做一切都不知道。

就在門縫即將合攏的一瞬間,噠噠噠的拖鞋聲,從隔壁傳了出來。

“Who’s there?”周晃用英文大聲叫道。

樓下的梁春嚇了一跳,隨即想起來自己兒子這些天在家裏招待了一位交流生。

“抱歉吵到你了,我是Lan的母親,”她用流利的英文回答,猜測周晃可能是華裔或者馬來裔。

周晃一開始用英文的行為誤導了梁女士,讓她以為周晃不懂中文,這也剛好給了她一個臺階下,畢竟家醜不的外揚。

“沒事,晚安女士。”

“晚安。”

隨著噠噠噠的拖鞋聲,周晃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樓下的梁春也像熄了火的燃氣竈一樣安靜了下來。

施樂桉關上門,默默的爬上了床,把自己裹成一個蛹。

他從心底裏感謝周晃停止了他媽的尖叫,但他還是忍不住傷心的流出了眼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