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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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天

施樂桉捏了捏褲縫,把手心裏的汗全部蹭了上去。

站在他旁邊的女生穿著紅色的小皮鞋輕快的跳了跳,一不小心就給他新買的亞瑟士印了個花。不過這會兒大家都沈浸在一片激動與興奮當中,這點小小的不愉快無人在意。

九點了,冬日的太陽徐徐升起,好不容易漏出的金光很快就被飄過去的雲朵擋住了。

帶隊的許老師年過四十,相較其他兩位年輕的女老師神態更加沈穩。

她大聲而端莊的喊道:“同學們,大家按班級站好,排成一排,還有五分鐘就該到了。”不愧是英華國際學校二年級英語組的領頭人,連揮手的弧度都顯得富有教養。

聽到指令的同學們窸窸窣窣的動了起來,二十個人很快站成整齊的一排。

他們眼含期待的站在英華國際學校華麗氣派的校門口,等待著那輛滿載筆友們的巴士的到來。

沒錯,他們要迎接的正是友校——布蘭格私立的短期交換生。

英華國際學校是本市一所“貴族學校”,以年收費二十萬聲名遠揚,被其他學校的同學親切的稱呼為英華機關學校——因為在這所學校裏就讀的大多數是政府高官子弟或是富商子女。英華學校不辱盛名,紮實的實行著名義上的素質教育實際上的貴族教育,從學前班到高中師資力量一應俱全。

在這裏就讀的孩子們從學前班開始就學習英文,除語文課以外的課程全部為英語教學,而外語課則是根據興趣修習小語種。到初中時,小語種課程被固定下來,成為以後出國發展的方向,同學們也被劃分為英語班、法語班、德語班、西語班等等。而每個語種又根據成績分為AB兩個班,因材施教。

施樂桉就是高二英語A班的一員,他們自高中以來就在雙方老師的推動下與布蘭格私立的同學建立了筆友關系,每周發郵件互訴生活。

他的筆友叫薇婭·杜波爾,是個長得如同洋娃娃一般的金發少女,當然,重要的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善良的心靈。

在面對長達兩年的來自廢物宅男施樂桉的每周定時騷擾時,她不僅沒有表現出厭煩,反而細心開導、安慰。

在生活中遭受創擊的施樂安每每與她通信都像是塵肺病患者洗肺,短暫的痛苦後能收獲清新的力量。

沒錯,薇婭犀利的語言如果不用心體會,很容易誤解成嘲諷,但已與其做了兩年之久筆友的施樂桉心中清楚的知道,那不是傷害,那是友愛。

他瞪大了眼睛向前張望,仿佛這樣自己就能看得更遠些。

一陣寒風吹過,一粒沙子迷了他的眼。

·施樂桉焦急的揉著眼睛,心裏急躁的嘖嘖聲不斷,就在他眨巴著眼睛的時候,巴士的鳴笛聲響起。身邊的同學們在老師的帶領下熱情的鼓掌歡迎,施樂桉像個瞎子一樣,一邊怪異的高速連續眨眼,一邊使勁拍著手。

車上的外國同學依次走了下來,英華的同學們也按耐不住的湊近了些。

帶隊的外國老師是個理著平頭的中年女人,嘴上塗著正紅色的口紅,身上穿著沖鋒衣,看起來很酷。

她大聲的對自己的學生說:“去給自己找個搭檔,女孩兒跟女孩兒,男孩兒跟男孩兒……格林你在幹嘛!”

一個穿著超短裙的棕發妞趕緊收起了自己的粉餅,翻了個白眼。

在一陣陣簡單的英文對話中,施樂桉終於通過流淚的方式把那顆壞事的沙子擠了出來,他趕緊抹了抹臉,張望著想要找到薇婭。

幸運的是,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薇婭,而薇婭也朝他點了點頭。不幸的是,就在他揉眼睛的時間裏所有的同學們都找好了自己的搭檔,現在正兩兩站成一組,排成兩列,而施樂安正孤零零的站在兩列之間,像只混進白綿羊群裏的黑山羊,格外醒目。

許老師第一個意識到了不對,因為要組成搭檔的緣故雙方的人數是一樣的,怎麽會有學生落單呢?她連忙向帶隊布蘭格私立的伊森老師確認人數。

伊森——那個平頭中年女人很快反應過來,迅速的爬上了巴士,然後以老鷹抓小雞的架勢,迅速的抓著一個穿著連帽衫和羽絨服的男孩兒下來。

施樂桉期待的看著那個男孩兒的側影,後者打了個哈欠,一團白霧從嘴裏噴了出來。他像沒睡醒似的慢吞吞的在巴士下面取了行李箱,然後拖著嘩啦嘩啦的箱子來到了施樂桉的面前。

短短幾步路,就有不少小東西從他的箱子裏掉了出來。

施樂桉關心的向他身後看了看,居然是小盒的顏料。還沒等他張口提醒,更令他吃驚的事發生了,他心心念念的筆友——薇婭·杜波爾居然彎下腰小跑著將那些顏料盒撿了起來。

“huang!你這白癡是故意的嗎?”薇婭雙手捧著顏料用手肘撞了撞高大的男孩兒。

“多謝,”啞卻滑順的少年音從帽兜兒的陰影下傳出,男孩兒揚手掀掉帽兜兒,露出一張百分百亞裔的面孔和一口瓷白的牙齒:“我熱愛多管閑事的小妹妹。”

老師在講臺上熱情的宣講接下來兩周的行程,講臺下外國的孩子和中國的孩子都聚精會神地聽著,只有一個人除外——

周晃。

或者說是 Huang·Cho·Dubor。

施樂桉到現在還不敢相信自己分得了一個中國人搭檔,而這個能用一口標準普通話自我介紹的家夥現在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他的暗綠色的帽兜兒乖巧的臥在背上,露出一頭雞窩似的四仰八叉的黑發。施樂桉心情覆雜的觀察著他,發現他露出的一截脖子是油亮的淺棕色。

說不定是混血?

不能怪他崇洋媚外。要知道,他從半年前就期待著能接待一個外國朋友,兩人痛快的用自己從學前班就開始學習的英文順暢交流,走在路上時他流利的英文和自信的表達會吸引部分路人,從而向他投射羨慕的眼光。

沒錯。他期待的只是這一份小小的虛榮。

而這位睡得香甜的周晃同學,輕而易舉的打碎了他的美夢。

施樂桉收回自己的目光,坐在周圍的同學都在小聲的交流著,發出微小而刺耳的歡笑。他怒從心頭起,惡從膽邊生,伸手推了一下趴在桌上的周同學。

“起來吧。”說話時聲音卻弱了下來。

是了,他就是慫包。

埋在臂彎裏的腦袋不安分的拱了拱,一頭支棱的黑發也被蹭的越發張牙舞爪,好在最後周晃還是很給面子的從桌上爬了起來。

“哈~”他伸長了手臂打了個心滿意足的哈欠,拳頭劃開一個半圓,與施樂桉的腦袋擦肩而過。

FU*K。

施樂桉縮了縮身子,讓頭低下來一點。

“課,下來?”周晃慢吞吞的說,他的聲音有點低,但嗓子不粗,說起話來像電吉他撥動了弦。

“嗯?”施樂桉理解了一下,試探地問:“你是問,下課了嗎?”

周晃眨眨眼,頓了一下,才點點頭。

他長了一張十分濃墨重彩的臉。眉毛又粗又密,睫毛烏黑纖長,鼻梁挺直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駝峰,嘴唇鮮紅像剛偷吃了紅心火龍果。

這樣一張臉就算搭配雞窩頭也好看,但在施樂桉眼裏五官的優勢就像被打了馬賽克一般,他只看得到周晃遲鈍的樣子,很像腦子不好使。

“你中文不好的話,我可以講英文。”施樂桉貼心的提議。

這回周晃反應很快地搖搖頭,用磕巴的中文講到:“不,講……說中文。”

他這兩句話的表現和之前流暢的自我介紹形成了鮮明對比。搞得施樂桉忍不住懷疑他說自己是中國人是不是在逗自己。

“你真是中國人?”

“嗯。”周晃點頭,說:“國、國、國……nationality,中國。”

施樂桉點點頭,充滿惡意地想,這人該不是個結巴吧。

“哦,你國籍是中國啊。那你是在美國留學嗎?”

“不,”周晃吃力地說:“我媽媽,說國籍,”說到這他停了一下看向施樂桉,後者點點頭示意他說的正確:“中國國籍,難。就保留了。”

哦。原來是移民啊。

施樂桉看著周晃結結巴巴的可憐樣子心裏平衡了許多,不能講英文裝逼的失望也被沖淡了。

2.第二天

七點四十。

施樂桉將小混沌盛出來,又看了看表,七點四十一,樓上還是沒動靜。他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最後還是決定要把人叫醒。

不到二十階的樓梯被他三四步爬完,他有點生氣的站到房門口,鼓起勇氣啪啪啪的下了重手。

“快起床!要遲到了!”

門那邊傳來咚咚咚沈重的腳步聲,施樂桉有些心慌的退後了一步,隨後又想到這是自己家裏有什麽好虛的。

“幹嘛?”門被打開一個小縫,一只耷拉的眼睛從縫隙中探出來。

“咳咳、”施樂桉清了清嗓子,嚴肅地說:“要遲到了,你快點洗漱吧。”

“哦。”周晃短促的回應了一聲,然後砰地關上了門。

被不禮貌對待的施樂桉只想趕緊下樓把桌上多準備的那碗小混沌倒掉。

“嗯!好吃。”

“……還要嗎?”

“還有嗎?”

“有。”

“謝謝。”

施樂桉接過周晃遞來的空碗,轉身進了廚房,腦海裏還在一遍遍重播著這人方才餓鬼般的吃相。

還好準備的小混沌是三人份的,不然肯定不夠那個野人吃。

水開了,施樂桉想了想把剩下的小混沌都下了進去,沒過多久白色的面皮就成了半透明的。

這多出來的一人份是他給他媽準備的。

昨天早晨走的時候他跟他媽約好了要一起接新朋友回家,結果睡覺前也沒回來,施樂桉怕她半夜回來太晚會餓就包了些小混沌,誰知他媽一宿未歸,全便宜那個雞窩頭了。

門鈴響了。

施樂桉一驚,穿著拖鞋噠噠噠地跑去開門。門外站著司機,再一看時間原來已經八點零五了。

“小施我看時間差不多了你還沒出來就來催一下,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們馬上來。”

施樂桉趕緊跑回廚房要關火,誰知周晃已經就著鐵鍋吃了起來。他也不知道是腦子抽了什麽風,回過神來周晃和他一起坐在轎車後座,前者手裏抱著個寶藍色的保溫桶,呼嚕呼嚕地一口一個混沌,手裏的勺子還是家裏瓷具配套的。

在濃郁的混沌香氣中,司機說話了。

“小施,梁總昨天晚上臨時有個會要在巴黎開,淩晨就飛了,她讓我代她向你轉達歉意。”

“沒事的。”施樂桉第無數次說出同樣的話:“工作更重要。”

“你能理解就好,”司機顯然沒有體會到他苦澀的心情,繼續說道:“梁總說了,有什麽需要的就買,照顧好自己。”

“嗯。”施樂桉面目冷淡看向窗外,窗外的景物飛馳而過連成殘影。這時候正是上學時間,路邊的行人多是學生,有的是爺爺奶奶牽著手,有的是爸爸或媽媽開電動車載著。施樂桉坐在車裏不必受寒風摧殘,但心裏的快樂卻無法滋生。

在他矯情的思緒中突然響起一聲飽嗝兒。

“呃!”

原來是周晃吃飽喝足了。

施樂桉看著這個恬不知恥的家夥擰緊保溫桶的蓋子露出一個幸福的微笑,他暗地裏咬牙切齒,臉上掛起了假笑。

“這下吃飽了嗎?”

“飽了,”周晃恢覆了精神,一雙眼睛熠熠生光:“謝謝,好吃!”

被表揚的施樂桉沒有半點高興,他一把奪過了保溫桶放在了自己這邊,也不知道在跟誰較勁。

倆人踩著點進了班。中國同學對施樂桉投以短暫的註視,因為他從未這麽晚到過;外國同學也對周晃投以短暫的註視,因為他今天居然沒遲到。

待他倆坐下後,令施樂桉意想不到的好事發生了,他心心念念的薇婭居然主動要求換位子,坐到了他後面一排。

這絕不是他自作多情。

難道說薇婭她……

“晃,你怎麽又把衣服穿反了?邋遢!算了……你吃過早餐了嗎?”

對哦。薇婭是這個雞窩頭的繼妹。

施樂桉剛剛膨脹起來的心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

“吃了,Lan做了餃子,味道很好。”

什麽餃子,是小混沌!沒見識的假外國佬。

“哦!”薇婭發出一聲自然的驚呼:“真看不出來,Lan原來你有做菜的天賦。”

薇婭的搭檔溫曼曼也很吃驚:“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書呆子呢。”

“……不難做的。”施樂桉別扭地謙虛著,他從沒被兩個女生一起誇過,實在不好意思。

“Lan 昨晚還做了咖喱、小甜湯和蔓越莓布丁,薇婭,要我說,真比媽媽做的強多了。”

“難不成你更喜歡爸爸的沙拉?”

“傑克的凱撒沙拉?絕不,我寧願餓死。”

兄妹倆愉快的聊起了施樂桉聽不懂的話題,他在一旁假裝全神貫註的聽,內心則感到尷尬。這時,上課鈴聲響起,他趕緊轉過身坐正。

今天的活動是布蘭格私立的同學體驗一整天英華的課程。

說是這麽說,但其實平時做卷子、聽寫之類的內容全部被校方替換了。

比如今天老師就要求前後桌四人組成小組,一起完成一道歷史題。

早餐四人組被分到了一起。

自從上課鈴響起周晃就開始逐漸萎靡,到第三分鐘時他已經像一團水泥一樣趴在了桌上。

“晃!快起來。”薇婭小聲叫道。

周晃露出額頭和眼睛,悶悶地拒絕:“放過我吧。我就趴著,不睡。”

薇婭嘆了一口氣,仿佛放棄了,跟其他三人熱烈的討論起來。

可能是因為教育和宗教信仰的緣故,美國人的歷史觀和中國人的歷史觀有很大的差異,前者更註重個人行為的決定性,後者更註重時代進程的決定性。但這樣小小的矛盾也阻擋不了薇婭在施樂桉眼中像太陽一般的發光發熱。

這真是個絕無僅有的好姑娘。

即勇於發表自己的觀點,又勇於接受別人不同的看法。

不知不覺中她成為了這個小組的領頭人,關心每個人的看法,記錄每個人的觀點,整理答案。

她晃動的金發像流星似的一道道從施樂桉眼前劃過,簡直叫他看得入迷。

施樂桉小心謹慎的同她搭話,反覆斟酌自己的言語會不會像個傻瓜。

而薇婭回應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在心裏,反覆咀嚼,來回品味。

直到放學,他們看著薇婭坐上了溫曼曼家的車,從車窗裏向他們招手並逐漸遠去。

施樂桉癡迷的望著越來越小的車屁股,眼裏溢滿了小小的幸福。

“你喜歡她?”

“什麽?”平地一聲驚雷。施樂桉以為自己幻聽了。

周晃擔心他沒聽懂,用力張努著嘴,用更大的聲音說:“你,喜歡薇婭?”

該死!身邊有同班同學經過,施樂桉一把捂住周晃的嘴將人推到了一邊。

周晃一點沒有被人脅迫的樣子——確實也沒有,畢竟他身材高大、有良好的體格和肌肉,如果不是他配合,施樂桉這個書呆子怎麽可能推得動他——他表情輕松,眼神正直,似乎只是普通的等待一個答案。

捂著嘴的手在輕微的顫抖,施樂桉心臟砰砰直跳像顆掉在地上的彈珠,他又緊張又羞憤。按理說此時只需要撒個謊,無傷大雅,就可以輕易的蒙混過關。但不知為何他的腦內仿佛有一萬只蒼蠅在嗡嗡直叫:說出來!說出來!

他的牙緊了又緊終於還是松開了:“是。我喜歡她。”

說完,他就松開了手,閉上了嘴。

出乎意料的是周晃也沒再說話。

他沒有像一般調皮的男孩子那樣笑嘻嘻的打趣、逗施樂桉;也沒有像動漫裏的妹控一樣沖上來給施樂桉一拳,並威脅不許覬覦我妹妹。他的表情若無其事,仿佛沒聽到那句回答。

倆人之間的沈默持續到晚飯時間。

蔬菜被切斷的簌簌聲和刀落在砧板的咚咚聲錯落響起。

周晃靠在吧臺上一邊喝橙汁,一邊觀察著施樂桉的背影。

這個人偏瘦,頭發有點長但整理得很整齊,有點悶騷;腿長,但沒什麽肌肉,所以不好看;背挺得直,腰又很細,背面反而比正面看著有精神。粉藍色圍裙的帶子在背後綁出一個標準、飽滿的蝴蝶結——對了,他還擅長做飯。

最後一口橙汁被他吸進胃裏,周晃小聲地開口:“我幫你追她。”他跟自己賭,如果這麽小的聲音都能被聽到,那就是丘比特的旨意了。

刀聲停頓了一秒。

“你說什麽?”

施樂桉回頭,眼睛裏閃著光。

周晃抿著嘴,不再開口。

“你說你要幫我追她!對不對!”施樂桉舉著菜刀興奮的沖到了周晃面前。

“餵!安全!安全。”嚇得周晃站起來,倒退了兩步。

3.第三天

按照周晃的情報,自從他們的父母組成新的家庭,這倆兄妹就沒吃上過幾頓好飯菜。

“所以,先做點好吃的吧。”周晃邊說,邊吃完了最後一塊曲奇。

施樂桉狐疑的看著他貪婪的吃相,嚴重懷疑這條意見是為了一己之私。

“我看你是自己想吃吧。”

“你怎麽能,這麽說。”受到質疑的周晃有點生氣的辯解:“我是個正直的人!”

“好的好的。”施樂桉可不想惹怒他:“那,薇婭喜歡什麽口味?”

“嗯……草莓、蜜瓜、車厘子、黃桃。”兩個薇婭喜歡的,兩個自己喜歡的,很公平。

施樂桉拿小本本記好,上面還寫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今天的活動是參觀校史館和觀看社團表演,他們決定放學後一起去超市。

“你還可以,多跟薇婭說話。”周晃又提議。

施樂桉停下手中的筆,沮喪的搖頭:“她對我說的都不太感興趣。”這也是奇怪的地方,明明在郵件中他們總是一起討論坦克、超級英雄、steam上的游戲,可現實中當他嘗試用這些打開話題,薇婭總是興致索然。

這是當然的。周晃搔了搔鼻尖,假裝看風景。

“還是一步一步來吧。”過了一會,他又說。

“也是。”施樂桉讚同。網絡和現實確實有差距,熟起來就好了。

他倆各提兩個袋子在司機的目送下進了小別墅,門一開,玄關處赫然躺著一雙黑色的成人皮鞋。

“有人?”周晃問。

施樂桉顧不上換鞋,把兩大袋子往地上一扔就激動的跑了進去。

“爸?你回來了嗎?”周晃聽他在客廳大聲喊,沒過幾秒就傳來踩樓梯的噠噠聲。就在他猶豫是繼續換鞋還是就在玄關等著被介紹時,噠噠噠的下樓聲即時傳來。

“你怎麽,下來了?”

看施樂桉的樣子像是在生氣,他抿著嘴一言不發的搶過了周晃手裏的袋子,又強行拎起地上兩個袋子,像個細長的掛衣桿似的搖搖欲墜地往廚房走去。

他往冰箱裏放東西的聲音像扔□□,周晃有點擔心,趕緊換鞋跟上去,剛到客廳就看到一個蒼白的中年男人從樓上下來,左手提著一個小皮箱,右手抱著一個穿著粉色泡泡裙的小姑娘。

男人看到周晃也吃了一驚,但他表現的一點不像這個家的‘爸’,問都沒問一句,繞過周晃就走了。像個誤闖別人家的陌生人。

周晃不知所措,他跑進廚房,試探著說:“你爸好像要走了。”

“……”施樂桉已經穿上了圍裙,正在沖洗器具:“那就讓他走吧。”

以周晃有限的中文水平也能聽出‘讓’一般不是用在這的,結合此情此景,他不再多言,默默地打開冰箱拿出一瓶蘋果汁,退到了吧臺。

施樂桉開始打雞蛋,打蛋器上下飛舞將蛋液飆得到處都是,待碗裏所剩無幾了,他便把那只空碗往水槽裏一丟,又開始和面。

確切地說,他不是在和面,是在錘面。由於他用力過猛,細白的面粉像是噴泉一般簇簇地往外炸開,或飛到桌上,或飛到地上。

大概一分鐘不到,施樂桉就把那坨不均勻的面團抓了起來,丟進了垃圾桶。

他沾滿面粉的手隨意的在圍裙上蹭了蹭,走出了廚房。經過周晃的時候,他冷酷的撂下一句:今晚吃外賣。然後穿這那雙沒脫下來的運動鞋,一步一個腳印地踩在了客廳的地毯上。

就在他要打開電視的時候,客廳的座機響了。

周晃看到他的嘴動了一下,估計是罵了句臟話,但他沒罵出聲。

「餵?」

「桉桉你放學了嗎?是媽媽。」

「剛放。」

「你爸爸說今天要回家拿東西,他來了嗎?」

「剛走。」

「哦,你還好嗎?」

「……挺好的。」

「媽媽——」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模糊的聲音,不像是英文:「桉桉,有人來叫媽媽了,我先去忙了,你照顧好自己啊。」

「嗯,好。」

施樂桉緩慢的掛了電話,他立在那裏,仿佛時間停止了。數秒後他又活了過來,快速的打開電視,往裏面插了一張游戲碟片,巨大的曲面液晶屏上出現了游戲賽車的畫面。他跪在地上從電視櫃裏扯出一大團游戲手柄,電線纏在一起解也解不開,白色手印又蹭得到處都是,他生氣極了,將那一大團叮叮當當的東西往地上一摔,發出嘭的一聲巨響。

空曠的房間裏回蕩著他的低微的喘息聲。

他坐在地上,面朝黑紫色的夕陽,像個被扔掉的大型垃圾。

周晃終於看不下去了。他輕手輕腳的走過去,撿起地上那一團無辜的手柄,細心、快速的將結打開,熟練的接到電視上。然後他伸手碰了碰施樂桉:

“來一局?”

施樂桉猶豫了一下,接過了手柄。

作者有話要說:  覆健的甜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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