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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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灑落向灰瓦紅墻, 隔絕人世間煙火喧鬧,宮裏頭是別樣的繁華,匆匆走過的仆從、執刀巡邏的護衛, 還有檐角懸掛的銅鈴。

秋風吹過,響起一片叮當聲, 在竹編搖椅搖晃, 驚醒裏頭蓋著薄被的稚兒。

如鴉羽般的睫毛顫動,繼而眼簾掀開, 露出一雙濕潤乖軟的清澈黑瞳,遺傳至母親的起床氣,許朝朝耷拉著眉眼, 臉頰上的嬰兒肥鼓起, 自顧自地發著脾氣。

等到困意逐漸消散, 她才迷迷瞪瞪地回憶起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幾日阿娘都帶她來寢宮後面種竹子。

這個回憶讓她癟了癟嘴, 雖然許浮生嘴上說著要嚴厲養娃,可實際從未虧待過她,吃喝住行樣樣精致,小手沒扛過任何重物件, 更何況是木柄粗糙又刺手的小鋤頭。

她剛開始還興致沖沖, 後頭就受不了,時不時就鬧著困,要阿娘抱抱哄睡。

想到起來就要幹活, 嬌生慣養的小公主決定能拖延一分鐘是一分鐘, 就這樣被阿娘厚實外套包裹著,不肯主動出聲。

小心翼翼的擡眼看向前頭, 那個被她稱做阿娘的女人在不遠處, 只穿了件方便幹活的短打, 黑色長發梳成高馬尾,束在腦後,眉眼一如往日清冽沈穩。

許朝朝兩手都擡不動的鋤頭,落在她手中就成毫不費力就能揚起的工具。

她的小臂肌肉繃緊,揮起落下,再用力往後用力一刨,黑土中就多了一個凹坑。

小朋友看著很羨慕,想到自己半天才能挖開淺薄一層,就想雙手捂臉,可如果這樣做就會被發現已經清醒,於是她努力忍住。

較圓潤、未長開的桃花眼眨啊眨,不同於成年人的嫵媚深情,卻顯得十分專註信任,誰能辜負一個孩子的信任呢,再無力的小乞丐也會覺得自己兜裏裝滿了黃金。

突然有人走近,嚇得小孩兒急忙閉上眼睛,交談聲響起,好一回才敢偷偷睜開眼,悄悄地打量。

許朝朝的早慧就顯現在此,她喜歡先觀察別人,然後再學習和模仿,比如走路、說話,她有很強的觀察和模仿能力。

她豎著小耳朵聽了一會,才大概聽懂他們在說什麽。

阿娘對前幾日種的竹子感到不滿意,喚來宮中負責栽種的師傅詢問。

許朝朝一下子就沒興趣,懨懨往往阿娘那邊看。

嬰兒肥堆積的小臉皺成一團,小腦袋想不通阿娘怎麽又變成了剛見面的模樣,冷淡又肅穆,令人生畏。

不過她現在不會害怕了,因為知道只要她喊一聲,阿娘就會變成那個溫柔的阿娘,一直對她笑。

只是小家夥還是想不通,為什麽阿娘會有那麽多面?

以前她問過允兒姐姐,為什麽別人都有兩個母親,而她只有一個母皇。

允兒姐姐說她也有兩個母親,只是有一個阿娘為了保護她們,還在邊境帶兵打仗。

許朝朝高興極了,便問另一個母親是什麽模樣,和她一樣有著黑色眼睛嗎?

允兒姐姐笑著說另一個母親是黑發黑瞳,性格溫和守禮,是個風光霽月,笑如清風朗月入懷的人兒。

小孩兒不懂這些覆雜的詞,但卻能大致判斷出另一個母親是個頂美好的人物,於是暗自期待了許久。

於是在被嚇哭的那一天,她聽到允兒姐姐解釋說這是她的阿娘時,她哭得更傷心了。

哪有這樣的溫和,眉眼像是被冰塊糊住一樣,整個人都冒著森然的血氣,像是從屍體堆裏爬出來一樣,硬扯出來哄自己的笑容也嚇人,僵硬且不熟練,嚇得許朝朝抱緊允兒姐姐的脖頸,撕心裂肺地吼著快跑。

一看就是大壞蛋。

要不是在寢宮裏,那個人像個大狗似的坐在母皇身邊,別扭又生硬露出討好的笑,央著母皇給自己求饒,許朝朝才不會主動靠近她。

還有母皇實在太壞,她明明沒想讓這個人抱她,母皇卻故意踹她屁股,讓她跌倒在對方懷裏,渾身不是肌肉就是骨頭,硬邦邦像鐵塊似的,差點被把許朝朝撞出眼淚來。

她不想被這個人抱,母皇還拿眼神兇她,嚇得許朝朝不敢動,委屈巴巴地窩著硬邦邦的鐵塊裏,哪哪都不得勁。

“是這樣嗎?”兩人的交談聲響起,江辭卿起身拿起鋤頭,試探著種下去。

那仆從連忙站起來,小心翼翼地站在旁邊指導。

這竹苗都是從之前竹山上挖回來的,停放幾日後略顯黃綠,長葉不停往下落。

許朝朝偏頭,望著那個謹慎小心的師傅,笑他被阿娘騙了,不知道阿娘其實有多好,平日母皇不允許自己做的事情,只要和阿娘撒個嬌,阿娘就會笑呵呵的同意。

會陪自己玩游戲,帶自己去大街上耍,無論自己問什麽問題,阿娘都會很有耐心的解釋,還給自己打匕首,買糖葫蘆餵牛乳,會吹一個叫尺八的神秘玩意。

許朝朝瞇著眼想,阿娘就是剛開始看著有點兇,但是後面就會發現阿娘是個很棒很棒的人,雖然有點笨笨的,老被母皇欺負,欺負後還傻笑。

只有上次母皇太過分,說要明年夏季再成親,把阿娘氣紅了眼,眼淚直往下落。

不過成親是什麽……

小孩貪睡,三兩下又開始塌眼皮,小臉上的潮紅還未散去,腦海裏問題還沒有想出答案,便又一次陷入沈睡。

不遠處的江辭卿似有所感,往這邊遙遙看了眼,打斷了還在教學的師傅,大步走過來,替小家夥拉起往下滑落的衣袍,將所有縫隙都壓實。

再轉身,那仆從喊了句:“將軍。”

“小聲些,”江辭卿壓低聲音囑咐,連揮鋤頭的力度都變輕許多。

那人連忙小聲答應,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便成了刺骨的寒,暗自想這江將軍果然如傳聞中的那樣冷硬,哪怕對自己女兒也板著張臉。

紅日漸落,雲層飄離,鳥兒在踩著細枝,挑選著裏頭最甜的果子,被掀了巢穴的螞蟻被迫搬家,黑土泥地裏到處是被掀開的痕跡。

等許朝朝再醒過來,眼前依舊是兩個人,只是那師傅變成一身白裙的母皇。

江辭卿仍拿著鋤頭往下揮,額頭小臂已冒出薄汗,在日光下有些晃眼。

許浮生站在一側,也不上前搭把手,就這樣站在一旁看著,眉眼舒展開,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倒映著對方身影。

兩人正閑談著什麽李知樂、攝政王的話,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好像空間被隔空,她們處在另一個世界。

許朝朝茫然地眨了眨眼,分明都是自己極為熟悉的人,卻在此刻變得有些陌生。

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已讓許朝朝疑惑許久,小腦瓜卻怎麽也想不出答案。

分明阿娘對自己也經常笑,勾起的嘴角溫和又有耐心,但在母皇面前就是又憨又傻的,一點也不像仆從說的大將軍,反而像只大金毛似的,動不動就往母皇哪兒貼。

你瞧,

剛剛才種下一棵竹子,她阿娘就得意洋洋地跑去邀功,漆黑的眼珠子亮晶晶的,好似自己幹了什麽大事一般。

抱著許浮生就不肯撒手,毛茸茸的大腦袋低垂,埋在許浮生肩頸裏,自顧自地抱著對方,在原地搖來搖去,黏黏糊糊的模樣。

母皇居然也不嫌棄她,任由阿娘抱著胡鬧,許朝朝依稀記得母皇最嫌棄她出去跑得一身汗,有時候直接惡劣地擡手抵住自己腦門,拒絕她的靠近。

更別說旁的,她上次親了乳娘一口,被乳娘誇了半個小時,結果母皇只會非常嫌棄的推開,然後一臉嚴肅地教育她,她已經是個大孩子了,不能隨便親別人。

許朝朝氣鼓鼓地看著阿娘抱著母皇親了一大口。

明明阿娘比她大了很多很多歲!

她也是個大孩子!

而且母皇還不推開她,甚至摸了摸阿娘的腦袋,以示鼓勵!

許朝朝很生氣,氣鼓鼓地鼓起腮幫子,扯開外袍就往椅子下挪,蹬著小胖腿往那邊跑。

那邊的兩人終於註意到女兒的存在。

許浮生推了推江辭卿的肩膀,於是江辭卿松開手,轉身彎腰,一把接住噔噔噔跑過來的小孩,繼而毫不費力地舉高,笑道:“我們家小豬崽醒咯。”

“朝朝不是小豬崽!”稚嫩的聲音還帶著奶氣,環抱住大人的脖頸努力辯解。

“睡一下午還不是小豬崽?”江辭卿大笑起來,手臂收緊,將小家夥牢牢抱在懷裏。

“朝朝是小狗!”許朝朝理直氣壯。

“哦,朝朝為什麽是小狗啊?”江辭卿配合地提問。

小朋友立馬回答,小臉透著股驕傲勁:“因為朝朝的阿娘是大狗!”

江辭卿一怔,少有的呆楞住。

而旁邊許浮生則笑起來,如紅寶石的眼眸水波瀲灩,揶揄道:“確實是大狗和小狗。”

“你的大狗和小狗,”江辭卿反應過來,另一只手攬住對方,柔聲接了句。

“汪汪汪!”許朝朝奶聲奶氣的叫了聲。

這下江辭卿和許浮生都楞住,又驟然笑起來。

笑聲之中,許朝朝的小腦袋終於想出原因。

因為阿娘和母皇在一起時,總是有一層時有時無的結界,隔絕著外頭的所有人,哪怕是她也很難插入到兩人之前,這可能就是允兒姐姐提起過的情人?

這個結論讓小家夥又莫名生起氣來,可是下一秒,阿娘攬住她肥嘟嘟的肚子,猛的往上拋起,她便一下子忘記了之前煩惱。

銀鈴的笑聲在竹林中響起,其中還摻雜著成年Alpha略低沈的笑聲,和另一道溫柔嗔怪。

晴空朗朗,日光落在許朝朝的澄澈眼眸裏,微風拂過,掀起交纏的黑發銀絲。

作者有話說:

成親怎麽寫呢,我沒成過啊,我只會寫車車怎麽辦【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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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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