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這過後，每天早上吃過早飯，梅源生帶著潤生去縣衙，梅長峰去私塾。

小年頭兩天，梅源生準備了兩提乾順祥的碧螺春，一提讓梅長峰拿去給梁先生，一提讓潤生帶去給秦武師。

及到了小年，梅長峰就放假了，潤生因為秦武師提前回家過年，也暫時不去衙門了，全家上下只有梅源生偶爾去縣衙點卯，定點巡視一番。

假期裏梅長峰堅持每天早起讀書兩個時辰，然後就到後院指導在練武的潤生，潤生才學幾天，雖然不算機靈，好在勤奮，秦武師教的動作要領晚上回家都悄悄畫在紙上研究，再結合白天訓練，姿勢到算是端正。

方婉秋最近最忙活，先是大掃除，掃完房子，擦玻璃，潤生和長峰下午沒事都會給方婉秋幫把手，高處的屋頂和玻璃都是小哥倆給打掃幹凈的。忙完了大掃除，方婉秋又忙著剪窗花剪紅紙，剪好的小老鼠、小葫蘆、荷花、福字等等吉祥圖案依次貼到各屋的窗戶上，還剪出幾張大的四方紙和長條紙，留著讓長峰給寫對聯和福字。長峰借機教起了潤生寫字，哥倆邊寫邊玩，及到年二十九，這對聯還沒寫完。方婉秋不得不發了脾氣，晚上不寫完不許吃飯。長峰趕快寫好對聯和福字，待到年三十一早，哥倆兒便貼了出去。

關榆縣年三十都流行走親戚，但梅源生和方婉秋都沒什麽親戚可走，方婉秋娘家沒落以後，那些親戚都避的遠遠的，她也看透了世態炎涼，打那以後也不願與那些人再走動。所以，相對別人家門庭若市，梅源生家略顯的冷清了些。

“走，放炮去。”梅長峰拉起正在練拳的潤生。

走到前院，看到梅源生買回來的二踢腳和響鞭，小哥倆都興奮的跳起了腳。

“爹，火兒。”梅長峰沖著前廳裏坐著喝茶的梅源生喊道。

梅源生不放心倆孩子自己放炮，讓潤生和長峰各拿了兩掛鞭和一把二踢腳到門外，他拿木棍到廚房的爐火上燒著了火拿了出去，長峰將掛鞭掛在了房檐兩側，一把搶過了火，先點燃了左側的撚繩，又迅速點燃了右側撚繩，然後拉起潤生喊：“快跑。”潤生也跟著長峰一起跑到了五十米開外。

只聽一陣劈裏啪啦的炮聲，好不熱鬧。梅源生也心情大好。站在一旁看著小哥倆。

鞭炮放完，梅長峰跑到前院，從角落裏拿出一個滿是圓孔的架子，把剛才拿出來的二踢腳依次碼到架子上，將手裏熄了火的小竹棍又拿到廚房的爐火旁點燃，將架子上的十個撚芯依次點燃，拉著潤生跑開了。

只聽“呯~嗙~呯~嗙~呯~嗙~”不間斷的巨響在上方天空響起。梅長峰捂著潤生的耳朵，興奮的看著，潤生開始有點害怕，後來也興奮的跟梅長峰一起蹦跶了起來。

在辭舊迎新的炮竹聲裏，庚子年正式來了。

年後的時局更加動亂，年十六，梅長峰照例去私塾準備參加梁先生的開筆儀式，可是學生們都到了，梁先生卻遲遲未到。私塾裏一個叫孫末才的學生家裏是做鏢局生意的，本來看梁先生沒來，並不愛念書的孫末才挺樂呵的跑回了家。及至晌午，同學們看梁先生並未回來，都準備回家吃飯了。孫末才跑了回來，氣喘籲籲的說：“不好了不好了，梁先生出事了。”

“怎麽回事？”梅長峰拉住孫末才讓他喘勻了氣好好說。

“我爹的一個押鏢的，過年跑了趟鏢，剛回來，據說梁先生在外地參加了什麽變法改革要反朝廷，動靜挺大，他們那個報紙現在外面都傳瘋了。”孫末才緩勻了氣，坐在板凳上，翹著二郎腿說。

“你可有憑證？光聽押鏢的瞎說，不靠譜。”梅長峰平素最敬重梁先生，現在看大家都在竊竊私語的議論，心裏很不是滋味。

孫末才仿佛等著梅長峰發問一般，從懷中掏出一個報刊說道：“口說無憑，你們自己看。”

私塾裏的學生們基本沒有接觸過報刊，第一次看都很新鮮，梅長峰雙手拿著報紙一字一句的看完，馬上被別的同學搶走傳閱。

“這上面又沒有梁先生名字，誰知道你說的真假。”梅長峰還是不相信。

孫末才甩了甩辮子，神秘兮兮的說道：“據說，咱們梁先生是那個，就報上登的那個叫梁什麽來著，是他遠方親戚，這過年回去不知道怎麽碰到了，梁先生平時不也是宣揚要革命啥的麽。估計是倆人思想一致，梁先生就跟那親戚一起去搞革命了，不回來了。”

孫末才說完，周圍的半大小子都待不住了，大部分都是跟著梁先生一路學過來的，這梁先生突然不來了，他們可就沒學上了。

“孫末才你別造謠，都是你肆意揣測的言論，別在這瞎說。”梅長峰氣鼓鼓的說著。

“誰瞎說了，我報紙都拿來了，這都是一手資料，你這足不出戶的井底蛙懂什麽。”

“你說誰是井底蛙，你個癩蛤蟆！”

倆人說著說著就動起了手，梅長峰眼疾手快又學過武術，孫末才哪是他的對手。沒兩下的功夫，孫末才臉上就掛了彩，梅長峰拽著孫末才的辮子踩著他胸口說道：“以後出去別亂說話，小心割了你的臭嘴！”

孫末才已經被打的暈頭轉向，忙求饒道：“長峰饒命，饒命，我再也不瞎說了。我是癩蛤蟆，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這還差不多。”梅長峰松開了手，拍拍手掌，拿起書包，沖圍觀的同學們喊道：“都別看了，沒見過打架啊，散了吧，散了吧，回家吃飯去。”

同學們眼見了梅長峰的功夫，這會都不敢得罪，自動讓開了一條道。梅長峰自顧自的就朝家走去了。

進了院門，見梅源生、方婉秋和潤生已經開始吃上了飯。

見梅長峰回來，方婉秋拿著桌上的一個空碗就起身去盛飯。

“今兒怎麽回來這麽晚？開筆可還順暢？”梅源生看梅長峰神色不對。

梅長峰拿起方婉秋遞過來的濕毛巾擦了擦手，坐了下來說：“梁先生沒來，孫家有消息，先生好像是出事了。”

“哦？”梅源生聽到這個消息很意外，放下手上的碗筷。

“孫末才拿了一份《時務報》說是那裏面宣傳變法的是梁先生的遠方親戚，今年過年回去碰了面，梁先生就去跟那親戚一起搞革命去了。”說完，梅長峰夾了一口青菜放在碗裏的米飯上。

梅源生沈思了一陣兒說道：“這事兒，沒準是真的，梁先生確實有些咱們這小地方沒接受過的新思想，據說家族也是書香世家，只不過他這一支不甚興盛，不然以他的學識到咱們這小地方當個教書先生確實屈才了。”

“爹，那你的意思，這事是真的，梁先生不回來了？”

梅源生沒點頭也沒搖頭，並未表態。只是夾起了一塊肉放到了梅長峰的碗裏說道：“長峰，梁先生回不回來，是不是參與革命，與你沒有關系，與咱們家也沒有關系。梁先生要是不回來，過段時間我送你到宋先生的私塾繼續讀書。這幾天你先在家自己覆習，順便教教潤生識字寫字，半大小子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以後出門辦事被人笑話。”

潤生聽不懂梅源生和梅長峰說的什麽梁先生什麽革命的，只是自顧自的吃飯，冷不丁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楞在那兒一時沒反應過來。

聽見梅長峰“嗯。”的答應了一聲，大概猜到沒有和自己說話，才又低頭開始吃飯。

吃過飯以後，方婉秋去廚房洗碗收拾。梅源生坐在前廳喝茶。

梅長峰領著潤生到後院活動筋骨，消消食。梅長峰正在指導潤生的出拳姿勢，只聽前院一陣吵鬧聲，好像來了客人。

“哥，來客人了。”潤生放下練拳的胳膊說道。

“沒你事兒，擡起胳膊，好好練。”梅長峰以為又是梅源生的什麽客人來了，並未在意。平素梅源生來了客人，如果不特意叫梅長峰去打招呼，他是能躲多遠就躲多遠，本質裏他是不喜歡交際應酬這些，有這功夫不如多讀讀書，打打拳。

可是這晌午剛過，誰來串門子啊？

梅長峰糾正完潤生的姿勢後，側耳仔細聽了聽前廳的動靜，這一聽不要緊，這不是孫末才的聲音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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