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秋此時也回過神來，摳出了潤生嘴裏的殘餘面條，拿起八仙桌上梅源生的茶杯就往潤生嘴裏咕嚕咕嚕猛灌。

如此折騰半天，潤生像總算喘過氣來了一般，大口的呼吸著。

“你這孩子，真是餓狠了，怎麽這麽急火火的，這要噎個好歹，你可要嚇死舅舅舅媽了。”方婉秋一邊拿著帕子給潤生順後背，一邊哭腔著說。

“舅媽，我沒事了。”潤生經過這一遭，也不好意思再動筷子了一般，楞坐在那兒，看著面碗。

“傻孩子，沒事兒就接著吃，小點口，可別再噎著了。”方婉秋拿起桌子上的筷子遞給潤生。

潤生這才又拿起筷子繼續吃了起來，這次幾根幾根挑著吃，但面條好像入嘴就沒一般，一眨眼功夫一大碗面就連湯都不剩了。

“舅媽，飽了。”潤生喝完最後一口湯，習慣性的拿著碗筷準備去洗，之前在大伯家就是喝口粥，那全家的碗也都是他去洗，小孩子心思直，以他的生活經歷，他認為在別人家洗碗就該是他幹的活兒。

不料方婉秋一把搶過了碗筷，說道：“這洗碗幹活兒舅媽就行了，哪用的著你這小娃娃。你這歲數就該習武讀書，學真本事，幹大事兒。對了，待會兒你峰哥下學回來，你倆肯定能玩兒到一起去。”

旁邊梅源生瞪了方婉秋一眼，這世道能把孩子養活大就不錯了，還習武讀書，再說自家的長子梅長峰又上私塾又習武的，可不是一筆小開銷，他當巡長這點兒俸祿並不富裕，自家孩子花了也就花了。這潤生說開了，也不是親生的，能好吃好喝供養大再給尋個差事，這就不錯了，也不要怪他這舅舅心涼，這到處鬧饑荒，那窮人家的孩子餓死的不知有多少，養大個孩子哪那麽容易。

轉念，梅源生又嘆了口氣，自己能出來當巡長還是當年姐姐拿出嫁妝錢供他來縣城趕考，托人照顧才進了縣衙，一步步摸爬滾打熬到了巡長。要不是因為這兒，姐姐也不至於過的那麽苦。自己也是心粗，這些年光顧著眼頭兒的事，都沒去看看姐姐，要不姐姐也不至於……想到這兒，梅源生又覺得得對這孩子負責，讓姐姐這個根兒起碼成家立業，也算對得起姐姐了。

“回頭兒等峰哥回來了，你倆兄弟熟絡熟絡，讓他教教你習文練武，過些天穩定了，縣衙裏有專門的武教頭，我打個招呼兒，你沒事兒跟著去練練把式。”梅源生經過快速的考慮後，對潤生說道。

“恩。”潤生這回沒有鞠躬磕頭，只是點頭應了。

“爹、娘，我回來了。”隨著一陣輕快的跑步聲，一個瘦高英俊的大男孩映入潤生的眼簾。

來者正是梅源生的長子梅長峰。梅長峰模樣身高都繼承了父母的優良基因，既承了梅源生的大眼睛，又隨了方婉秋的細高個，長的是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潤生長這麽大還第一回見到這麽幹凈俊俏的男的，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梅長峰也註意到這個坐在客廳裏的小男孩。

“長峰，這是你源惠姑姑的兒子，你堂弟潤生，以後就住在咱們家了，說起來你倆年歲也差不出一年去，正好是個伴兒。”梅源生一邊擺手叫著長子入座一邊說道。

“哦。源惠姑姑呢？一起來了嗎？”梅長峰一手拿茶壺倒水喝，一邊問著。

“咳……你源惠姑姑去了，以後潤生就是你親弟弟了。”梅源生今天已經經歷過三回姐姐過世了這件事，顯然說出來的時候已經淡定多了。

“去了？去哪兒了？”梅長峰剛喝完杯裏的水，水杯順手倒扣在八仙桌上的茶盤裏，聽著梅源生的話並未上心，隨口問著。待擡眼看到父親迅速轉怒的眼神和母親悲傷的深情時，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微張著嘴巴，尷尬的不知如何是好。

“峰哥，以後你能教我寫字練武嗎？”潤生適時的走了過去拉住了梅長峰的手。

“好，沒問題，哥哥教你。”梅長峰撿著這個大臺階兒趕緊往下走，順便用感激的目光回報潤生。

“潤生這一路應是累了，讓你舅媽收拾間臥房，你先歇息會兒。”

“婉秋，一會兒給潤生安頓好，你去街上王記肉鋪那買點現成的叉燒和頭肉，晚上再炒幾個菜，咱們好好吃一頓。”

方婉秋應了一聲，領著潤生去了後院。

“長峰，你留下，父親有話跟你說。”梅源生安排妥當後，看著想趁機開溜的梅長峰說道。

“馬上快過年了，梁先生那兒什麽時候封筆？”梅源生問道。

“先生說小年兒頭兒天封筆，歇到正月十五，十六開筆。”

“先生喜茶，明兒我給你拿提好茶葉，你給梁先生帶去。年了節了別差了禮，多學點知識是大事。”

看梅長峰點了頭，梅源生接著問道：“今兒都學什麽了？”

“先生給講了《大學》，這是假期讓背誦的書目，梁先生說‘要多讀書但不能讀死書’所以假期前這些天先給我們講解，到時候理解著背也就不那麽難了，還能有體悟。”

“哦？那你有何體悟？”

“爹，我剛學，自然體悟的淺顯，書讀百遍其義自見，我這剛讀幾遍，怎好賣弄！”

梅源生看著梅長峰狡猾的表情幹笑了兩聲，這孩子模樣長相沒怎麽隨自己，這機靈心眼兒是一點不比他少。但做學問哪能耍心眼，雖然梅源生讀書不算多，也是懂這道理的。便有心考驗下長峰。

“淺顯不怕，說來聽聽。父親面前，不算賣弄。”一句話把梅長峰的理由就給駁回了。

“那我要說的不對，父親可不許罰我。”梅長峰看著梅源生說。

“好。”梅源生喝了口茶說道。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這就是說大學的宗旨在於高尚的德行，最高的境界是達到至善。知道這個終極目標方能心思安定，心思安定方能做事從容不亂，從容不亂方能思慮周詳，這些都做到了方能達到“至善”。凡事講究先後次序，但根本是目標準確、心態從容。”梅長峰一口氣說下來。

梅源生自己讀書不多，當年是憑著拳腳功夫考武試進的縣衙當差，雖然也懂文識字，但在衙門當差這些年四書五經是忘差不多了。人就是這樣，自己越不擅長的越是覺得敬重，梅源生就敬重讀書先生。

因為讀書不多，梅長峰說的這一大段梅源生也斷不出個對錯來，只覺得說的還像那麽回事，於是以家長的口吻岔開了話題。

“梁先生是縣裏最好的教書先生，你跟他好好學。”梅源生說著。

“知道了，爹。”梅長峰說。

正說著，方婉秋從後院過來，叫梅長峰：“長峰，走，跟媽去街上買菜去。”

“潤生呢？”梅源生看方婉秋自己走過來問道。

“噓！睡著了。這孩子也怪可憐見的，我正鋪床呢，一轉身，在椅子上睡著了，準是太累了，我費了老勁兒了給挪到床上，搭好被子。讓長峰陪我上街買點菜，你聽著點兒音兒，潤生剛來不熟悉，別睡醒了害怕，要能睡就讓他睡著，等開飯了再叫。”方婉秋說著。

“大小夥子有什麽可害怕的，我到看潤生這孩子得好好歷練歷練。”梅源生喝了口茶說道。

方婉秋不理會他，拉著梅長峰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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