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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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 冬 東北 高嶺鎮賀家屯

小寒剛過,大寒未至的東北已經下了第三場大雪了,俗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雪剛停的第二天正是最冷的化雪日。雪已經沒了腳踝,為數不多的人裹著厚厚的素色棉衣,縮著脖子,步履匆匆的走在路上。不遠處的小山坡上,一個單衣少年格外引人註意,只是大家都沒空去註意罷了,這麽冷的天,快點兒回屋上炕熱乎乎的,誰去管那不相幹人的閑事。

那個單衣少年縮脖端胛,雙臂抱胸,腋下夾著一根長竹竿,肩上斜背一個竹背簍,背簍裏隱約散發出星星點點的熱氣,那是半簍剛拾的牛糞。這樣的積雪地,牛糞尤其不好撿,需要拿竹竿扒開雪尋找。可是少年看著凍紅的腳,腳上的鞋已經破的只剩一個鞋底和掛在腳面的破布條。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裏,與打赤腳沒太大區別。少年顯然是已經習慣了,並不嬌氣。挪著凍僵的雙腳慢慢在山坡上走著,一邊走一邊用肩胛的力氣帶著腋下的竹竿從地上扒拉積雪,忽然,少年眼睛定格在百米以外的一塊空地上,那上面有一大坨熱乎乎的牛糞,顯然是新鮮的,上面冒著騰騰的熱氣。少年像是看到什麽寶貝一樣,加快了步伐往前走去,走近了那坨新鮮的牛糞處,快速甩掉只剩鞋底的鞋子,把雙腳插入熱乎乎的牛糞裏。頓時一股熱氣貫通全身,冷的太久了,這一點點的溫暖已經足夠讓少年滿足。少年咧開幹裂的嘴唇,笑了。

遠處一個壯實的和尚眼瞅著這一幕,深深的嘆了口氣。和尚來自不遠處的葫蘆嶺的葫蘆廟,是廟裏唯一的和尚,法號潡方,因為當地鬧饑荒,寺廟也難以維計,所以潡方法師只得暫時放下研修佛法,選擇出來游方化緣。或許是看那孩子實在太慘了,或許是被少年樂觀的笑容打動,潡方法師朝少年的方向走去。

“小施主,你叫什麽名字?家裏可有什麽人?為何在這冰雪天穿如此破舊的鞋子?”潡方法師走近少年,蹲在少年身邊問道。

少年看起來10歲左右的模樣,蹙著小眉頭,眼睛嘰裏咕嚕的看著潡方法師。

打量了片刻,少年開口道:“我叫潤生,爹娘都去了,跟著大伯一家生活,大伯家日子難,沒錢置辦衣服,這鞋都是哥姐剩下的,到我穿著已經漏了洞了。”

“那你可還有其他親戚?你哥哥姐姐呢?為何這麽冷的天只有你自己出來拾牛糞?”潡方法師看著旁邊竹簍裏小半簍牛糞說道。

“我還有個舅舅,在關榆縣做官,我不知道關榆縣在哪旮沓,也沒銀子去。哥姐大了,去念書了。大伯讓我出來拾牛糞,拾不滿一筐不讓回家吃飯,夏天好撿,這下雪天的牛糞真是不好撿。”少年眼睛閃著清澈的光。

潡方法師看著這個少年很是心疼,跟少年說:“你舅舅在關榆縣的地址你知道嗎?或者在哪做官?我帶你去找你舅舅,你可願意?”

“我只知道我舅姓梅,在縣衙當差。可我沒出過門,不認得路。”少年說。

潡方法師從背包裏拿出一雙八成新的厚布鞋,又從包裏掏出一塊塊棉花樣的東西往鞋裏塞,比量著差不多了,讓少年把腳從牛糞裏拿出來,用雪把腳蹭幹凈,給少年穿上這並不算合腳的鞋子。

“我也是逃荒化緣的和尚,沒法去給你買鞋子穿,幸得包裏備了些行囊,這鞋子不太合腳,我給裏面塞了棉花,應該能跟腳了。你走幾步我看看。”潡方法師讓少年原地走了幾步看鞋子沒掉,才放下心。

“你可願意跟我去找你舅舅?”潡方法師問道。

“願意。可是要不要回家跟大伯說一聲。”少年有些猶豫。

“大冬天的連禦寒的衣服和鞋都不給穿,還叫出來拾牛糞,這樣的親戚,不理也罷。”潡方一邊說著,一邊從背包裏拿出一件加了棉的縵衣(僧服)給少年裹到了身上。縵衣是潡方的,裹在少年身上有些長,但總好過凍著了。

“我自己做的,暖和嗎?”潡方笑著說。

“暖和。”少年聲音喝亮的回答。

“走吧,這離關榆縣應該不遠,走著去大概2日內就能到了。”潡方說著領著少年就朝山坡的另一方走去。

皚皚白雪之上,剩下半簍冰冷的牛糞,雪地上一坨牛糞已經被插出兩個小洞,也已經不再冒熱氣了,凍住定了型。這麽冷的天,多麽熱乎的東西也會迅速變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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