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拜見父皇。”

祈泠嗓音低啞虛弱，皇帝緩緩踏下玉階，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緊緊盯著她蒙眼的白布。

半晌，皇帝伸手，取掉白布。

祈泠習慣性地睜眼，卻還是一片白。

她眼裏並無焦距，皇帝顫著手撫上她的臉，“泠兒……父皇對不住你……”

祈泠仰著臉，“兒臣……兒臣辜負父皇……”

“沒事的……好孩子，快起來……”皇帝把她扶起來，使勁攥著她的手腕。

淚水從眼角流出，祈泠抽泣，“父皇……怎麽辦，全天下都會唾棄兒臣的……”

“不會，你是父皇的女兒，誰也不敢唾棄你。”皇帝用白布重新蒙上她的眼，輕聲安撫她，“泠兒不怕，只要父皇在，你就永遠是大啟太子，誰也奪不走你的位子。”

祈泠吸吸鼻子，“真的嗎？”

“父皇何時騙過你。”皇帝輕撫她背，低聲，“別怕，敢傷我兒、誹謗我兒的人，父皇一個都不會放過。”

祈泠重重點頭，“兒臣相信父皇。”

“乖。”皇帝慢慢松手，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待三日後，父皇親自給你正名。”

祈泠得了保證，又喜極而泣。

“好了，你先回東宮去吧。”

祈泠叩首，“兒臣告退。”

她剛一轉身，秦嫣就迎上來，扶著她回去。

坐上步輦，祈泠摸索著去找扶手。

指腹往前移，觸到絲滑的布料。

“登徒子！”姬以期拍掉她的手。

祈泠也不知道碰到哪了，訕訕地縮回手，可隨即又嘟囔起來，“又不是沒摸過……”

腦袋被重重敲了一下，祈泠扁嘴，“本來就是。”

“你還挺驕傲。”姬以期陰陽怪氣。

祈泠去摸另一邊的扶手，不跟她一般見識。

姬以期一伸手，祈泠就被她撈回來，“坐好。”

“你坐你的，管我幹嘛。”祈泠掰她手。

姬以期扣住她的肩不讓她動，“疼，靠會。”

祈泠聞言真的不動了，姬以期收回手往她身上一歪，祈泠抽出胳膊圈住她。

探著腦袋去尋她右肩，祈泠伸手碰了碰。

“嘶……你幹嘛！”姬以期腦袋撞上她下巴。

祈泠也發出氣音，“好疼。”

“活該。”姬以期又往上頂了頂，左胳膊摟她頸，枕著她心口合眼，“不許再吵我。”

祈泠哀嚎，“你怎麽成這樣了……”

“哪樣！你哪不滿意！”姬以期捶她心口。

祈泠委屈，“你欺負我。”

“哼，咱們一個瞎一個殘，說不上誰欺負誰。”

祈泠推她，“你說得我們好慘啊。”

“本來就慘。”姬以期直接躺倒，枕著她腿睡覺。

祈泠從她發頂摸到臉上，姬以期睜眼瞪她，但她看不到，還是兀自摸索。

“再亂摸我就把你爪子剁下來！”

祈泠頓了頓，“那你怎麽亂躺呢？”

她說著，低頭湊到姬以期耳邊，“你不覺得，你更像個登徒子嗎？方才還貼到我胸前……”

臉上瞬然漲紅，姬以期倏地坐起身，又撞到祈泠，祈泠哎一聲，“我看不見，你就不能小心點？”

“你自己坐！”姬以期把她推到另一邊。

祈泠跌到扶手上，白布不穩地滑落一半。

姬以期看過去，瞥見她無焦距的眸子，抿了抿唇，祈泠擡手扯正白布，又小聲嘟囔她。

“罷了。”姬以期又坐過去，挽住她胳膊，“反正……又不是沒有過……”

祈泠嘻笑，“沒有過什麽？”

“等我回去扒了你就什麽都有了。”

姬以期咬牙切齒的，祈泠擠在她和扶手之間，望著白茫茫的一片，唇角噙著燦爛的笑。

步輦停在毓豐殿前，秦嫣扶祈泠下去。

祈泠落地，“你不來嗎？”

“我得回去養傷。”姬以期坐得端端正正。

祈泠望著她的聲處，“那你還非要跟著我。”

“跟著你怎麽了！我樂意跟！”

祈泠踢了一下腳底的石頭，“不怎麽。”

步輦走了，祈泠失落。

“婢子陪您。”秦嫣扶她進去。

祈泠勾頭，“我要眷眷。”

秦嫣強行把她拉進房裏，解下她蒙眼的白布給她擦臉，祈泠揪著自己的衣角亂晃腿。

“殿下。”秦嫣按住她的腿，“您別亂動。”

祈泠叫嚷，“我看不到了。”

“婢子知道。”秦嫣捏著軟巾細細擦拭她眼周。

祈泠喋喋不休地在她耳邊嘮叨，“我要太醫給我治眼，我要眷眷陪我，她怎麽跑掉了……”

“陛下在找名醫了，太子妃殿下得養傷。”秦嫣耐心地哄她，不停擦拭她急哭的眸子。

祈泠抓撓被褥，坐立難安，“她怎麽不在我身邊養？我又不會打擾她，她是不是嫌棄我不是她的太子夫君？”

“不會，殿下別多想。”秦嫣扣住她雙手阻止她。

祈泠還是嘮叨，“父皇在找什麽名醫啊，太醫就很好啊，我從小到大生病都是太醫治的。”

“……您先睡會吧。”秦嫣蹲下給她脫鞋。

祈泠抱著枕頭躺下，“好亮。”

“我睡不著。”

秦嫣伸手給她解外衣，“閉上眼。”

祈泠抓住她的手，“你幹嘛啊，被人發現了怎麽辦……我不要脫衣服。”

“好，不脫。”秦嫣給她蓋上被子。

祈泠翻身背對她，“我要睡覺了。”

“睡吧，婢子守著。”秦嫣拉上簾子。

祈泠又翻回來，“我想和眷眷一起睡。”

“太子妃殿下在養傷。”秦嫣拉開簾子，把她往裏推了推，“殿下乖乖睡覺，睡醒了就能看到太子妃殿下了。”

祈泠抽泣，“她一定是嫌棄我。”

“沒有人敢嫌棄殿下。”秦嫣又去給她拭淚，坐到榻邊，“殿下要是不嫌棄婢子……婢子陪您睡吧。”

祈泠擠她，“我不要，你下去。”

“那殿下自己睡，乖乖的。”秦嫣給她掖被角。

祈泠一點都不乖地掀被子，“我要找眷眷。”

“太子妃殿下在……”

祈泠推開她，“我知道她在養傷，我就是要找她，我睡不著，我要找她。”

“那您去吧。”秦嫣也不攔。

祈泠在原地轉了一圈，“可我看不到。”

“這與婢子有什麽幹系？”秦嫣老神在在。

祈泠冷哼，“當孤只有你一個侍女嗎？”

“您先出了內室再說。”

祈泠仰頭，喊，“夜九，出來！”

夜九從房頂下來，“屬下在。”

“帶孤去見太子妃。”祈泠直接撲到她背上。

夜九得令，背著她越上房頂。

秦嫣跺了跺腳，跑出內室。

夜九很快就帶著她到了和寧殿，從房頂落下時，姬以期的侍女秋榆嚇了一大跳。

被窩裏睡覺的姬以期冒頭，對上祈泠無神的雙眸，視線又飄到夜九身上，有點茫然，“你們幹嘛？”

東張西望的祈泠捕捉到姬以期的聲音，興奮地從夜九背上跳下，“眷眷，我終於找到你了！”

“你……”姬以期瞥她沒穿鞋的雙足。

祈泠赤著足奔到她身前，按著榻就要上去，姬以期嫌棄地把她推下去，“你一個瞎子亂跑什麽。”

“我來找你啊。”祈泠不懈地又要上去。

姬以期又推她，“有話就說，上來做什麽，臟兮兮的……秦嫣這是把你放養了嗎？”

“我來找你睡覺。”祈泠抓住她手。

姬以期啊了一聲，以為自己聽錯了，“找我睡什麽覺，你自己不會睡嗎？”

“我睡不著。”祈泠可憐巴巴。

姬以期把手抽回來，“與我何幹。”

“你是我的太子妃。”祈泠努力爬床。

姬以期按住她的腿，拽下她的外衣給她擦了擦白皙的雙足，甫一松手，祈泠就躥進被窩。

夜九還杵在原地，姬以期嘆氣，“都出去吧。”

祈泠抱住她沒受傷的左臂，腦袋蹭她，姬以期抽出，攬住她肩，“行了，別鬧了，睡吧。”

“眷眷是不是嫌棄我？”祈泠小聲。

姬以期嗯聲，“嫌棄，非常嫌棄，無比嫌棄。”

“因為我不是你的太子夫君嗎？”

姬以期哼聲，“因為你騙我。”

祈泠哦了一聲，“所以，我還是你的太子夫君？”

“……睡你的覺。”

祈泠蹭她臉，“說嘛，是不是？”

“再不睡你就出去。”

祈泠蔫了，枕著她胳膊跟她道安。

世界終於清靜，姬以期摟緊她。

然而，沒過多久，秦嫣闖進來。

姬以期擰眉，“有事？”

“婢子來帶太子殿下回毓豐殿。”秦嫣不卑不亢。

姬以期語氣冷淡，“不必了，她留這就行。”

“恕婢子失禮，殿下不能留在這。”秦嫣往前一步，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殿下這裏……出了點問題，恐會傷到太子妃殿下。”

姬以期詫異扭頭，祈泠一臉無辜。

她不像太有問題的樣子，姬以期也就沒信，只道：“本宮會註意的，你不必擔心。”

秦嫣幽幽的，“殿下太鬧騰，會擾太子妃殿下歇息，還是讓婢子帶回去吧。”

“鬧騰？還行吧。”姬以期覺得還在接受範圍之內，擺了擺手，“好了，本宮會看著辦的。”

秦嫣默了默，“婢子告退。”

祈泠從小被子裏探出腦袋，姬以期在她頭上揉了一把，“你到底做了什麽讓她覺得你腦子有問題？”

“我不知道。”祈泠很誠實。

姬以期重新躺好，“大冬天光著腳跑過來，腦子是不太正常……”

“因為我想見眷眷，想和眷眷一起睡。”

姬以期捏她鼻子，“好好說話，不許撒嬌。”

“我沒有撒嬌，也沒有撒謊。”祈泠晃腦袋，忽然翻身圈住她，“我好想眷眷。”

姬以期盯著她，“我還沒有原諒你。”

“可我好想你。”祈泠俯身，慢慢貼上去。

姬以期揪住她前襟，“你個瞎子，親錯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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