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掉到地上，祈泠擡腿邁進浴桶。

水很熱，祈泠蜷著身子往下浸，“眷眷。”

“我在。”

祈泠往自己身上撩水，“他怎麽能那麽狠心？”

“那就比他更狠。”

祈泠微怔，她沒想到姬以期會這麽說。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姬以期依舊是少女清脆的嗓音，說出的話卻冷漠極了，“其實，我嫁給你也不單單是因為喜歡你。”

腦袋枕著桶壁，祈泠輕聲，“還因我出身秦氏？”

“對。”姬以期很誠實，“世家盤踞，陛下夜不能寐，一直想方設法想打壓，甚至……放棄你。”

祈泠仰著臉，“但你有沒有想過，換一個皇帝，世家也活不了，即便是秦氏……我也只能保一時。”

“當然想過，世家是蛀蟲，理應除掉。”姬以期仿佛事不關己，冷靜道，“但是姬氏，我不想它那麽快就消亡。”

祈泠喟嘆，“其實，父皇若真與世家針鋒相對，只會是兩敗俱傷，甚至，大啟江山會就此崩塌，祈氏三世而亡。”

“我想陛下也明白，所以他不會那麽做。”

祈泠頷首，“對，否則，他也不會從二十年前就開始布局，但局已成，我深陷其中，只能跟著他走。”

“也不盡然。”姬以期起身，隔著屏風看她，“二十年前，你出生，被立為太子，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在哪呢，局是會變的。”

祈泠背對著她，“不變可應萬變。”

“不變是說你？可你已經變了。”

祈泠默然。

姬以期也不吭聲了。

祈泠忽然道，“五弟要主持秋闈。”

“嗯……”姬以期又坐回去，“你打算怎麽辦？”

祈泠低頭，“我也主持過，那些貓膩我都知道。”

“那就好。”姬以期不再深問，舀了一勺粥，“你是怎麽知道的……我是說陛下那些心思。”

祈泠沈默一會，“你想聽嗎？”

“當然。”

祈泠從水裏冒出來，把著桶邊，“二十年前，我母後生下我沒多久就薨逝了。”

“我知道。”

祈泠轉過身正對她，“我不是足月生的。”

“那時也正值秋狝，母後……她也來了這，然後跑來一只野豬橫沖直撞，驚了胎。”

“再然後，我出生了，母後死了。”

姬以期眉心突了突：“是……貴妃？”

宮裏只有一個貴妃，就是五皇子的母妃孟氏。

“不，是陸氏，那時候貴妃還未入宮。”

三皇子祈望的生母，皇貴妃陸氏。

“那只野豬其實不是野的，是馴養過的。”祈泠手抓扣緊桶邊，“父皇原本震怒，派人調查，後來許是查到了，一夜之間封了所有人的口。”

姬以期不可置信，“當真！”

“是陸氏親口說的。”祈泠閉了閉眼，繼續回憶，“三年前，也是同樣的招數，只不過，豬換成了羊，祈望子承母業，用這法子戲弄我，父皇反怪我膽小懦弱。”

“我憋著氣去了祈望母子那邊，怎料……他們得意洋洋，還吐出了二十年前的真相。”

祈泠至今還記得，表面對她百般憐惜呵護的皇貴妃提起二十年前的舊事時有多狂妄。

“他們怎麽敢！”姬以期氣憤，差點掀翻了桌子。

祈泠抱住雙膝，“父皇縱著，有什麽不敢。”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姬以期氣得到處跑。

倏地，屏風被她踢翻。

屏風砸中浴桶，祈泠的頭露出來。

如瀑的青絲從上往下散落，水有點燙，祈泠的臉被烘得紅通通的，狐貍般狹長的眸子清澈見底，嫵媚中透著清純。

姬以期咽了咽口水，眼睛都不眨一下。

祈泠面無表情，“轉過去。”

“啊……”姬以期喉嚨幹澀，“屏風……”

祈泠涼聲，“我自己會扶。”

“好吧。”姬以期戀戀不舍地背對她。

祈泠微微從浴桶裏探出身子把屏風扶正，這中間，只要姬以期回頭瞥一眼……祈泠居然希望她能回頭。

但是沒有，姬以期老實得很。

祈泠繼續沐浴，姬以期忍不住問，“好了嗎？”

“吃你的飯。”祈泠沒好氣。

姬以期嘀咕，“好兇。”

祈泠沒再耽擱，迅速洗了洗就出浴桶。

但拎著手裏的衣裳，祈泠不知道說什麽好，姬以期居然給她買了一件素雅的長裙，精致漂亮得不可思議，看樣子花了不少錢。

忍了忍，祈泠隔著屏風跟她商量，“我穿你的好不好，你穿這個裙子？”

“不好。”姬以期想都沒想就拒絕，“那可是我千挑萬選給你買的，都把我荷包掏空了，你怎麽能說不穿就不穿？”

祈泠掐了掐眉心，“千挑萬選？”

“對啊，我第一眼看見它就覺得特別適合你！後來再看別的，都不如那個。”姬以期解釋道。

祈泠抖了抖手裏的長裙，“哪裏適合我了？”

她平常的衣裳都是秦嫣準備的，大多是莊重的玄黑繡金紋，也顯得有氣勢些。

可手裏這個……實在是一言難盡。

“哪裏都適合！”姬以期對自己的眼光很自信。

祈泠忍了又忍，勉強捏著裙子套上。

裙擺很長，祈泠出去的時候差點摔倒。

姬以期飛也似地沖過來給她提裙擺，眼神掃來掃去對她讚不絕口，“我就知道你穿這個好看！簡直是妲己再世！”

“等等……誰再世？”

姬以期眨著單純的眸子，“妲己。”

“妲……”祈泠無語凝噎。

姬以期又嚷嚷起來，“我是說真的，就是妲己，你看看這裙擺，像不像九條尾巴？”

“像……裙子像……”

姬以期捏她臉，“你笑一下。”

祈泠笑得有點難看，姬以期拍她臉，“好好笑。”

“已經好好笑了……”祈泠委屈。

姬以期呼吸微滯，“夫君……別隨便撒嬌好嗎？”

“我沒有……”

姬以期捂住臉，“你不要跟我說話了。”

祈泠聽話地閉嘴，踩著裙子走了兩步。

三息後，姬以期接住她將倒的身子。

祈泠抿了抿唇，“我還回得去嗎？”

“可以的！”姬以期扶正她，開始給她教學，“你步子不要邁那麽大，沒有女人是像你那樣走路的。”

祈泠很認真地學了，然後，又跌回她懷裏。

“也許我能抱你回去。”

祈泠繃著臉，“你再去買一身別的。”

“我也想，可是……我一個銅板都沒了。”姬以期摸出自己扁扁的荷包，拎著下端抖了抖，果然比她的臉都幹凈。

祈泠深吸一口氣，推開她坐下。

嘶拉一聲，裙擺被她撕裂。

姬以期驚叫，“我的裙子！”

祈泠冷著臉把九條尾巴撕整齊，絲毫不憐惜姬以期受傷的心，撕完，她還起來跳了兩下。

姬以期的心在滴血，但還是默默拾起碎布。

這下就輕便多了，祈泠扭頭用飯。

姬以期扁著嘴扒拉她濕潤的發絲，趁著她用飯之際給她擦了擦，梳了個漂亮的靈蛇髻。

“我們還沒有付飯錢和房錢。”祈泠擱下筷子。

姬以期大手一揮，“沒事，有你。”

“你沖掌櫃的笑一笑，我保證他想不起房錢。”

祈泠仰頭看她，“你好誇張。”

“絕對沒有，不信我們這就去試試。”姬以期伸手就要拉她起來，“那掌櫃的就是見過天仙也沒用。”

祈泠失笑，“別鬧。”

“才沒有鬧。”姬以期鼓臉，“你就是很好看啊。”

祈泠輕輕搖頭，“好看的皮囊很多很多，若是以後你遇到了比我更好看的人，你會移情別戀嗎？”

“當然不會。”姬以期斬釘截鐵，“我是那種膚淺的只知道看皮相的人嗎？”

祈泠飄她一眼，幽幽點頭。

“你居然這樣想我。”姬以期一臉難過，“傷心。”

祈泠揉她發頂，“那你就努力改變這個印象啊。”

“那我以後不誇你了，醜八怪！”姬以期做鬼臉。

祈泠輕輕敲她前額，“壞丫頭。”

“你才壞。”姬以期把她揪起來，“招蜂引蝶的壞家夥，我要再讓那些姑娘看看你，她們要是再沖你扔東西我就死心了。”

祈泠就著她的手靠她身上，“你方才不是還說我笑一笑就能免房錢嗎？”

“你穿這身沖那些姑娘笑，看她們會不會不要你銀子。”姬以期冷哼。

祈泠站直，“好吧，去試試。”

“試試就試試。”

說著，兩人推推搡搡地出門。

吱呀一聲，房門先一步被推開。

祈泠擡起頭，對上姬懷遠驚愕的面容。

“大哥。”姬以期一把把他拽進來。

姬懷遠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看著祈泠是哪哪都不順眼，偏偏姬以期還很開心地靠她旁邊。

“你們又在搞什麽？”姬以期幾乎是斥責了。

姬以期眨巴眼，抱著祈泠胳膊晃，“沒幹什麽啊，正要出去玩呢，大哥你要一起嗎？”

姬懷遠盯著祈泠，面前的人梳著高高的靈蛇髻，端著一張臉還敢跟他對視，原本曳地的裙擺被撕到腳踝，本是素雅的裝束此刻卻透著幾分不正經。

姬以期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哥大哥……你看清楚，這是你妹夫，你可別嚇我。”

姬懷遠目露譏誚，“原來太子殿下有這等嗜好。”

“什麽叫……這等嗜好？”祈泠挑眉。

姬以期隔開兩人，“是我讓他這麽穿的。”

“為何？”姬以期以前可沒這樣過。

姬以期眸光發亮，“因為我發現他這麽穿特別好看，大哥你不覺得嗎？”

姬懷遠的目光重新投向祈泠，“不覺得。”

他只覺得男不男女不女。

“大哥你有偏見！”姬以期一頂大帽子就扣到他頭上，拉著祈泠的手往外走，“不信讓別人看看。”

姬懷遠扯住她，“別出去丟人了。”

“就要丟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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