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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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迎天扯了扯唇角,眼眸微微合攏,神情帶著幾分倦怠:“她做的,與她們做的,有什麽不同?螻蟻尚且偷生,人為了活命,能做出什麽事情來都不足為奇。”

大長老心口的火焚盡了她的理智,她猛然站起身來,動作之敏捷程度,完全看不出是個老者:“所以你才會迫不及待想進入巢穴,去殺陛下。”

“因為你知道,一旦陛下從下面回來,發現了她做下的這些好事兒,無論先前陛下對她如何寬容,此番過後,也必然震怒,對嗎?”

秦迎天只是淡聲反問:“大長老,我父王對她如何寬容?”

大長老本能一怔,魔王對莫青溪的厚愛眾人都看在眼裏。不公的待遇導致王女們心生怨懟。她們這些局外人冷眼旁觀,比身處局內的一眾王族看得更加清楚。

秦迎天的話一出,她腦海中瞬間湧出千言萬語。莫青溪這些年的各種遭遇經歷歷歷在目,明明有很多鮮活的例子就在嘴邊,但不知為何,話哽在喉嚨內,大長老就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迎天問:“在她毫無反抗之力的時候,強行將她從自己的出生之地帶回,有家不能回,是對她的寬容?還是我父王本就居心叵測,對莫青溪的照顧,摻雜了無數雜質。後又迫於族內壓力,將自己對她的那一點輕飄飄的不值一提的寵愛,隨意棄之一旁?”

“大長老,你告訴我,這就是我父王對她的寬容嗎?”

她微擡下巴,居高臨下審視大長老此刻的神情,洞若觀火的視線宛如刀鋒般,將大長老渾身皮肉仔細剖開,看到她深埋其下的最真實的情緒。

大長老緊緊皺眉,眉間仿佛被鑿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她無法回答秦迎天的這個問題,沈默許久,終於將最關鍵的問題拋了出來:“可她與王女們不一樣,她出自萬惡之淵!”

秦迎天淡淡撩了撩眼皮,望著大長老面上的忌憚和冷厲,其下甚至還掩藏著克制不住的對莫青溪的殺意。

身為魔族連魔王都得暫避鋒芒的大長老,卻能放下身段,讓自己的一個分/身在莫青溪身旁蟄伏這麽多年。她就是想親眼看看,莫青溪這個出自萬惡之淵的天生魔種,身上究竟有什麽獨特之處。

畢竟,在魔族的歷史上,除了莫青溪以外,唯一的天生魔種,可是......

秦迎天心中埋藏的那片海面,霎時又掀起了滔天巨浪。浪花一層層兜頭沖擊下來,冰冷鹹澀的海水將她整個人快要浸透了。

她突然笑了,語調輕揚,話中的意思卻極為惡劣:“飛鴻,你知不知道,你為了和自己的分/身撇開關系,當初不惜讓她當著眾人的面,借著我母親的死,故意觸怒我,主動引我斷她一臂。但這件事,在莫青溪那兒,早就不是什麽秘密了。”

大長老宛如被人迎頭潑下一盆冷水,思維在這一秒徹底僵持住。

毫無疑問,她身為魔族目前暗地裏強大的底牌之一,以她的實力,她的驕傲自負,自然不會把莫青溪這樣一個無用的小瞎子放在眼裏。

哪怕她從未開口明言過,但她對莫青溪的輕視蘊在骨子裏。魔族都是慕強且現實的,秦迎天可以讓她心甘情願口稱敬稱,對她彎腰俯首,莫青溪自然不能。

可就是這樣一個從沒真正放在眼中過的廢物,居然猜出了她的分/身的身份?

大長老聲音艱澀:“......我自認做得滴水不漏、天衣無縫,這麽多年下來,魔族除了殿下之外,無人能夠猜測出,那個不起眼的斷臂魔侍是我的魔力分/身。她一個不能修煉的瞎子,怎麽可能知道?”

秦迎天面上的笑意愈發深刻,她漫不經心轉了轉自己僵硬的脖頸,此時戲謔的模樣,倒真有一些之前喜歡玩弄人心的大魔王的風範。

“早在我們去萬惡之淵這一趟,剛出王城不久後,提到紅霏時,她便很篤定的與我說過。她告訴我,紅霏的靈魂之火,在我父王那裏。”

“可紅霏只是一個區區魔侍,她有什麽能力和資格,將自己的靈魂之火獻祭給父王?要知道,領主能夠接納的靈魂之火數量有限,父王根本沒必要在她這種卑微的下人身上,浪費一個寶貴的名額。”

大長老反駁道:“會不會是誤打誤撞?或許,她根本就不知道靈魂之火所代表的含義。”

秦迎天差點被她天真的話給逗笑了,她的身體稍稍放松,冷意消散:“大長老,不要自欺欺人呀。”

“你不是說她心機深沈,不可與之為謀。怎麽到了這種份上,在你心裏,她居然連這麽常識的事情都不知道?她偽裝出來的假象到底是騙了你,還是騙了我?”

大長老心緒激烈翻湧,好半天才勉強接受這個事實。她與莫青溪間接認識這麽久,紅霏對莫青溪的看法她自然明白。莫青溪確實聰明,她能猜出紅霏的身份有問題,似乎也不足為奇。

再往裏深想,以莫青溪的聰慧,或許借著紅霏的存在,進一步猜出她這個背後之人的身份,也不是一件多麽值得震驚的事情。

她靜了片刻,細細整理自己混亂的思緒,忍不住喃喃自語般道:“所以,莫青溪現在,到底能不能修煉?”

莫青溪想示弱,秦迎天遵循她的意願,這會兒也沒有明言,不置可否:“無論她能不能修煉,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你也說了,她是萬惡之淵中誕生的魔族,真要追根究底,她其實算不上是我族的族人。她沒有從我族得到什麽益處,難道還得指望她千百倍的還回來嗎。”

聽了這話,大長老欲言又止,她的想法與從前秦迎天等人的想法類似,總覺得魔族既然將她從萬惡之淵這種死亡之地帶回,便是賜予她新生。可除了秦迎天之外,又有誰知道,其實留在萬惡之淵,才是對莫青溪而言最好的選擇。

大長老清楚秦迎天對莫青溪的維護,沈思過後,沒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免得惹來秦迎天的反感。緊跟著,她話題一轉,又道:“那莫青溪體內的封印......”

這句話中的某個字眼,仿佛是開啟一道禁忌大門的鑰匙。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大殿內的氣氛陡然變了。

龐大的魔力翻騰湧動,外面的風無法進來,躁動的魔力比狂風的殺傷力更大。巨大的壓力往下深擠,殿內一些無用的裝飾霎時被壓成齏粉。

一切的毀滅都是寂靜無聲,有些東西在暗地裏消弭,悄無聲息的消散無法引起任何人註意。

秦迎天面上的笑意有片刻凝固,陰暗的情緒猶如雜草叢生,晦暗難辨的思緒爬滿她的眸子。有那麽幾個瞬間,仿佛從血脈骨髓中生出極致的瘋狂,令大長老不寒而栗。

她猛然睜眼,目光冰冷銳利,鋒利的眸光比刀刃更為森寒,直直射向大長老:“大長老,慎言!”

大長老後知後覺自己說錯了話,在秦迎天這一聲冷喝下,後背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薄汗。

她用力攥緊手心,掌心粘稠的汗液刺得人渾身難受:“......殿下,我覺得我們之前的猜測,未必不是真的。這次巢穴出現異動,那獸卻不知所蹤,會不會與她有關?”

秦迎天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森冷的眸光看得大長老心驚膽寒,原本還想再問,此時後面的話卻不得不吞了下去。

“她是我的人,她的事,你無需多管。”

大長老忍不住喚道:“殿下!您對她的維護,也得有個限度。您可是我族太女,我族未來的君主!您不能總這樣縱著她,萬一哪天在您的監管之下,她真的犯下什麽不可挽回的大錯,屆時,您該如此自處?”

秦迎天一按扶手,緩緩起身,淡淡道:“大長老,我知道我是太女,是王女,知道我的責任,無需一遍遍提醒,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對她如何,和我履行我的責任並不沖突。你想的那些煩惱不存在,她和我族,更不會是敵人。”

本就龐大的壓力猛然增強數十倍,此時,就連大長老也感覺到渾身不適。肢體仿佛深深沈進淤泥裏,被無形的壓力牢牢包裹,動彈不得。

她的面色稍稍發白,明白這是秦迎天對她的警告。她原想問:您是如何篤定這點?她身為魔族的大長老,魔族的存亡重任擔在她肩頭,不可能僅憑秦迎天一句話,就完全放棄對莫青溪的警惕之心。

可秦迎天深深望著她,對她說:“相信我。”

這句話仿佛帶著無窮魔力,將大長老滿心的焦躁不安緩緩撫平下去。沼澤無聲分開,縈繞她周身的沈重壓力一下子散去。

她的大腦空白,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也沒想。與秦迎天對視許久,她終於閉了閉眼睛,無聲嘆了口氣,右手撫胸,朝秦迎天微微彎腰:“是,殿下。”

大長老離開了,滿殿混亂的魔力沒有得到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狂躁的魔氣威力,遠比之前因萬惡之淵的血祭陣法,造成的魔界大範圍的魔氣波動更加劇烈。殿內如同狂風過境,昂貴的裝飾擺件碎裂一地,滿地狼藉。

殿門邊緩緩走過來一個人影,那人走得不緊不慢,身形纖細柔弱,個頭只到秦迎天的肩頭。這個高度十分適宜,當她微微仰頭時,剛好能夠吻上秦迎天的唇瓣。

冰涼的溫度仿佛烙入秦迎天的身體,每次只要稍加回想,就能輕而易舉回憶起熟悉的觸感。心裏的那把火似乎要將她燒焦燒透,燒幹她的血液,燒爛她的五臟六腑。

“你回來了,妹妹,”秦迎天的目光幾乎凝固在她身上,眼神渙散,輕輕道:“我想起來了,我的那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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