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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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瀝瀝的水聲在浴室裏響了很久。半晌, 一條修長緊實的胳膊從水汽中探出,頗不耐煩地扯下了置物架上的浴袍。

水聲驟停。

江與臣毛躁地甩甩頭,單手揉了揉還滴著水的黑發, 一邊擦拭一邊從洗漱間裏大踏步地走出來。

冰冷的水滴順著不那麽柔順的發梢, 悄然滑向浴袍縫隙的深|處。烏木色的地板上隨著行走, 留下了深深|淺淺的水|痕。他渾然不覺,徑直走向吧臺旁的冰箱旁, 啪地一聲打開了金屬門。

一櫃子高低錯落的洋酒, 琳瑯滿目。不過卻唯獨沒有冰鎮可樂。

少年不悅地蹙了蹙眉,還是垂手拎起一瓶冰酒,回身重重地坐到寬大的沙發上。

又要下雨了。

套房的窗戶沒有關。他聞著風裏飄來的氣息, 沈默地想。

已經是夜深時分了。墻壁上掛鐘尖銳的指針, 正一點一滴地挪動,板正而嚴苛地向象征著明天的“12”靠攏。那股被涼水澡強行壓下去的躁意,也正隨著時間的推移愈演愈烈, 順著四肢百骸, 悄然野火燎原。

這樣不行。

江與臣用牙咬住橡木瓶塞,猛地一偏頭,房間裏隨即傳出“嘭”地一聲響。

他往嘴裏扔進幾顆藥片,重重地灌了一口冰酒,試圖壓下那陣讓人神志不清的情|潮,也將從喉間發出的,那聲小獸一樣的嗚咽強行咽了回去。

冰冷的液體入喉, 從食道一路向下帶來刺骨的寒意, 使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可短暫的冷意過後,潛伏於暗處的火辣和刺痛就猛地襲來,灼得他隱忍地攥緊了酒瓶, 感官也在酒氣中漸漸模糊。

——不,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仿佛被短暫麻痹了。

若有若無的混沌中,唯有下|腹的溫度格外灼|熱,幾乎要透過浴袍那一層淩亂松垮的布料。

一雙長長的兔耳朵戰|栗地探了出來,無聲垂下,時而緊繃時而松散地擋住了江與臣肩頸處的線條。

轟———

雷聲在天邊隱隱炸響。恰到好處地隱藏起從城市某個角落裏暗帶痛苦的喘|息,又將一切不能言說的秘密收於眼底。

本不該這樣的。

透過冷汗迷蒙的水汽,江與臣將濕漉漉的額發向後捋起,迷茫地望向亮著一盞明燈的天花板,露出脆弱中又暗含著力量感的脖頸。

明天有線下活動要出席,錄音棚裏有他尚未完成的demo,甚至行李箱裏還帶著只譜了半首的曲子;他本該在今天晚上養精蓄銳或者埋頭工作,把有限的時間爭分奪秒地投入緊懸一線的待辦事項中,而不是帶著醉意,在空曠的套間中露出這種不堪入目的醜態。

是宿命嗎?

為什麽努力了這麽久,即使做到外表和人類毫無二致,還是要忍受發|情期這種毫無意義的生理本能?

修長滾|燙的手指撫過玻璃瓶身。江與臣一手撐著額頭,微微瞇起眼睛,看向燈光下這瓶泛著琥珀色的冰冷液體。

酒。還有酒。

他以前是從來不碰這種東西的。

論味道甚至遠比不上汽水的玩意兒,但卻像是開啟人情感開關的鑰匙。他曾無數次出席宴會的時候,見到那些衣冠楚楚或憨厚老實的人借著酒意撕破偽裝,嚎哭著靠在身邊的人身上,傾訴自己的心酸。

他當時冷眼旁觀,心裏只有無法感同身受的漠然。

敗犬的痛苦罷了。

他永遠不會讓自己淪落到那種可憐的境地。

可現在他蜷縮在沙發,鬼使神差地伸出蒼白中泛著潮|紅的手,又猛地往下灌了一口冰酒。

幼年時他和江黎一樣,活得張狂又肆意,從未考慮過發|情期這種東西。他甚至從來沒有想象過,自己的另一半該是什麽樣子的。只在大人們逗弄他時,他會垂下眼睛敷衍的開口:

……皮毛柔順,性格開朗,不吃香菜,最好還要有一雙好看的爪子。

在大人的哄堂大笑聲中,那個模糊的輪廓一直像張單薄的剪影被他拋在腦後,沈沈地壓在記憶深處。

可這些日子以來,即使他自己不願意承認,腦海裏那張剪影也漸漸變得清晰,甚至跟某個整天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的人重合起來。

她的發絲很軟很細,帶著水蜜桃淡淡的甜香,可以輕易地被他繞過一縷纏在手上。

眼睛像映著月亮的池塘,永遠瀲灩著水光。偶爾不懷好意地彎起時,就像一只一肚子壞水,卻並不讓人討厭的小狐貍。

皮膚……皮膚很細膩,腳也纖細漂亮。偶爾不設防地坐在他面前對行程時,他只要垂眼一瞥,就能看到腳踝處露出的一抹雪光。

也許她的男朋友會在兩人獨處的時候,輕輕地把她的腳踝捧在懷裏。一邊為她揉|搓|按摩,一邊聽她抱怨工作中的瑣事。岑念可能也會提到自己。

“江與臣”這三個字的音節會從那張嫣紅的小嘴中緩緩吐出,帶著或柔軟或厭煩的情緒……

時間早已過了十二點,那股熱|意又洶洶而至。似乎比上一波更為強烈,長|驅|直|入地灼到心尖,帶著不能言之於口的酸楚和痛苦。

……如果他是人類就好了。

那就不必像今天這樣,臭著一張臉將她越推越遠。

他的強健的兔子心臟也不會在鋼絲上左右搖擺,時而想讓遠離自己這個潛在的傷害,時而理智又被本能的欲|望吞噬,時而又因為她沈默受傷的目光而微微酸漲。

他甚至可以將某些不能深想,不想承認的心思坦然剖開,無所顧忌地站在她身邊。在她溫柔羞澀的目光裏,一起磕磕絆絆地探索一些更大膽的,更加不被允許的事……

江與臣把頭重重地抵在沙發,銀灰色的兔耳緩緩繃成一條直線,對動物而言最脆弱的喉結也豪無防備地暴露在空氣中。

雨下得更大了。滂沱的雨聲中,天際下的一切都顯得分外渺小。

房間裏只有自己。不會有人來,他們更不會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

他在混沌中呼吸急促地想。

明天再跟岑念說清楚,從此劃開界限互不來往也來得及。

就只有今晚,就讓他先稍稍沈湎於那些讓人頭皮發麻,卻難以啟齒的幻想中吧……

“叩叩叩”

房門口傳來突如其來的敲門聲。

聲音很輕,但此刻無異於驚雷在耳畔炸響。

鋪天蓋地的雨聲中,傳來少女輕柔的嗓音:“江與臣?你睡了嗎?”

咣——!

蒙著一層水汽的冰酒瓶重重地倒在地板上,琥珀色的酒液潺潺|流出,在深色的地板上漫成一片潮濕的水泊。

燈光朦朧中,江與臣猛地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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