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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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木門後靜默無聲。

雨聲瀝瀝, 空氣凝滯到岑念幾乎以為房間裏的人真的已經早早睡下,沒有聽到她敲門的聲響。她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終於決定轉身離開的那一刻, 門後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淩亂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倏然在門後生生停住。

“很晚了。有事嗎?”

聲音很低, 也很冷漠。像今晚告別時的語氣一樣疏離,也跟兩人第一次在休息室見面時, 毫無感情又心懷警惕的試探如出一轍。

岑念磨了磨牙, 心裏那股火越燒越旺。

“您的圍巾忘在我這裏了。粉絲在機場送的手寫信也沒有拿。”

她掐了掐掌心,對著木門皮笑肉不笑地報告,“鑒於您以往都習慣在睡前將信全部看完, 我特意給您送來了。”

門後的人沈默了片刻:“今天不用。你走吧。”

“那不行。”岑念不假思索地反駁, “睡了另說。既然醒著,那我今晚一定要見到你!”

語氣裏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堅定。

沈默。又是沈默。

過了許久,江與臣才再次開口:“……等我三分鐘。”

一門之隔內, 他攏住松垮的浴袍, 腳步淩亂地朝行李箱的方向走去。行走間衣袖飄動,隱約露出微微帶著血痕的小臂。

剛剛在門後,他幾乎是用僅存的意志叼住了手腕,才能克制自己不發出不堪入耳的喘|息。

修長的腳踝越過地板上冰酒的水泊,直直地踩到從行李箱中掉出的金屬鎖鏈上,有種觸目驚心的頹廢感。江與臣將一頭鎖死在床柱上,另一端順著浴袍外沿緩緩向下, 幹脆地扣到了自己的腳腕上。

金屬冰冷的溫度沿著末梢猛地流竄, 幾乎過電般瞬間就傳達到了粘稠的神經中樞裏。敏|感的兔耳朵不受控制地抖了抖,險些踉蹌著跌到在地板上。

好在他及時反手抓住了床柱。

江與臣深吸了一口氣,咬牙撐著身軀, 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這種特殊的日子,他本來該在自己的窩裏找一個秘密的地方,與世隔絕地熬過最艱難的那幾個小時。可眼下的情況,他顯然已經沒了選擇最優解的餘地。

算了,沒關系。

門只打開一條縫隙,讓岑念把東西遞進來就馬上離開。

即使發生理智不受控的情況,鎖鏈的捆綁也能將他束縛在這個房間裏,不會讓他像個徹頭徹尾的野獸一樣追出去,把少女叼回自己的領地。

三分鐘的時間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岑念百無聊賴地倚在門框上,終於聽到木門“吱呀”一聲,露出條一掌寬的縫隙。

她猛地擡起頭。

房間裏很昏暗,只有吧臺的地方亮著一盞小燈,孤單地散發著一小圈橘黃的光暈。江與臣的大半張臉也隱藏在了黑暗中,像是美術館裏冰冷而英俊的大理石像。泛著水汽的黑發濕漉漉地垂下,讓人看不清楚那雙平日狹長而驕傲的眼睛裏,此時隱藏著什麽情緒。

“東西呢?”

他一手在暗處死死地握著門把手,隱忍開口。

岑念上前一步,把紙袋的提手遞到他手裏:“在這兒……嗯?”

掌心肌膚觸碰的那一刻,她敏銳地感覺到,江與臣的身體似乎不著痕跡地戰栗了一下。

可他卻並沒有多說什麽。

江與臣冷淡地沖她一點頭,眼看就要幹脆利落地關門走人。岑念猛地上前一步,縫隙處隨即探進了一只趿拉著拖鞋的小腳。

“大晚上過來就為了給你送信送圍巾,你真當我是閑出屁了嗎?”

她冷笑一聲,在江與臣微怔的目光裏“啪”地撐住了門,高高地擡起了下巴,“聽好了,我就是隨便找了個借口。有些話,必須跟你現在說清楚。”

“我不是個喜歡誤解來誤解去,把所有話都埋在心裏變成個疙瘩的人。確實,一開始我也糾結了幾天,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但我今晚突然發現如果不挑破這層窗戶紙,我們相處起來只會越來越難受。”

就像曾經的輕松自由、無所顧忌被心照不宣的沈默所取代,張揚放縱的少年不知不覺間,也有可能變成了社交場上禮貌客觀,疏離早熟的成年人。

曾經相處的記憶太過美好,她並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

岑念攥緊拳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睛亮的像夏日最後的燃盡煙火:

“江與臣!你是不是喜歡我!”

轟——!

驚雷在城市上空猛地炸響。閃電轉瞬即逝的光芒,映亮了某人泛紅的眼角。

“誰……誰無聊到在你面前編這種謊話!”

江與臣的薄唇微微顫抖了一下,身後悄悄擺動的尾巴猛地停住。

他抑制著有些急促的呼吸,匆忙把目光瞥向一邊,不再看岑念那雙淬了火一樣明艷的眼睛。

“就當我在自說自話吧,但我希望你聽我說完。”

少女的聲音就像一把沾著蜜糖的匕首,輕柔又無情。在這寂靜的雨夜裏伴著水蜜桃的甜香,一字一句都顯得格外清晰:

“我從小到大沒交過異性朋友,你是唯一一個,也是我心裏最重要的一個。”

“跟你相處的日子雖然偶爾有點危險,但我一直覺得很開心。可以說即使有過誤會,我也從來沒有後悔跟你認識過。”

“我不知道讓你態度大變的,有沒有其他我不了解的原因。我也不會去打探你的隱私。但如果今後的相處模式還是這樣,刻意尷尬,故作冷漠,那只會讓我們重歸陌生人之前,消耗掉最後一點美好的回憶。”

“所以我把選擇權交給你——”

岑念上前一步,纖細的手指穿過門的縫隙,輕輕地捏住了江與臣的下巴,逼他直視著自己的眼睛:

“如果我的存在已經對你的生活造成了困擾的話,那就明說。我會辭職,會遠離你的視線。而這,就是我們相處的最後一晚。”

“——要趕我走嗎?”

銀色的閃電像接觸不良的白熾燈光,閃爍了幾秒後就讓夜幕重歸黑暗。

但電光火石間,岑念還是看到似乎有條蛇一樣細長冰冷的物體,從臥室的方向蜿蜒到江與臣腳下。

她沒能再辨認出更多的東西。

因為下一秒,黑暗裏的人就突然鉗制住了她的手腕,重重地把她扯到了懷裏。

包裹得密不透風的浴袍下,是溫暖而堅實的胸膛。那顆在其中狂亂跳動的心臟幾乎隨時要躍到她手心裏。岑念慌亂地擡頭,卻只能仰望到江與臣的下巴——她以往從未覺得他的身高如此有壓迫感,以至於江與臣發燙的掌心挾持住她另一只手腕時,她本能地覺得危險,卻失去了輕而易舉地失去了反抗的力氣。

“狡猾的人類……”

一只蓬松的兔耳悄然蒙住了她的眼睛。她目不能視,只能聽到江與臣在耳畔咬牙切齒的,一聲溫熱的嘆息。

以往的嘴硬、掙紮和否認,此刻都成了荒謬的笑話。他在腦海裏縝密計劃了若幹遍讓岑念遠離的想法,可她自己親口說出時,卻感受到了難以抑制的恐懼,酸澀和掌控欲。

——「“江與臣!你是不是喜歡我!”」

嗯。喜歡。

不過在承認之前,那個可能就被打上了死局。

溫柔的水蜜桃香盈滿臂彎,是他能想象出的最甜美的夢境。

江與臣垂下眼睛,隔著兔耳柔軟的絨毛,僵硬地落下一個不為人知的吻。然後松手,輕輕地把岑念推到門外。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不用離開。”

江與臣後退到陰影裏,攏緊了身上的浴袍,聲音很輕,“事情會回到正軌的。”

“回去吧。很晚了。我的……好朋友。”

最後三個字似乎是從牙關裏擠出來的,帶著點扭曲和輕微的不甘。

他擡手拋給岑念一把鑰匙,“明天早點帶著它來找我。”又最後深深地看了岑念一眼,終於關閉了房門。

偌大的房間重歸黑暗。

江與臣脫力地坐在門邊的角落,把頭深深地埋進那條還沾染著少女氣息的圍巾裏,聽到岑念的聲音再次猶疑地響起:

“……你不舒服嗎?”

他從鼻腔內發出一個短促而粘稠的應和。浴袍內蒼白勁瘦的窄腰微微起|伏,蓬松的兔尾巴跟著無聲地抖動。

腳步聲漸漸消失,隨即去又覆返。

一門之隔外,毫無所知的少女靠在墻上,翻開了一本言情小說,對著門縫開口:“……你還在嗎?”

“嗯。”

“總覺得這麽撇下你不大好,不過確實我現在進去也不合適。”

岑念循著書簽,指尖定位到上次閱讀的地方,“不知道你什麽習慣,我生病時很喜歡別人給我念書聽……僅此一次,我可以給你念一小會兒。”

“……哦。”

少女輕柔的嗓音伴著雷聲,像是在心尖上彈撥的夜曲。

江與臣埋在圍巾中的嘴角突然上挑,勾出一個惡劣又野心勃勃的笑。可露在外面的眼睛卻是一副要哭的樣子,濕漉漉的,像是含著霧氣的雨。

……好朋友。

誰要當那種東西。

如果剛才咬住她纖細的後頸,把她銜叼進隱秘的黑暗裏,在驚惶的掙紮聲中鉗制住那雙瑩白的腳踝,她又會怎麽想呢?

手上的動作愈發劇烈。從鎖骨凸顯的邊緣,一滴晶瑩的汗搖搖欲墜地晃動著,墜落到了柔軟的,乳白色的圍巾上,像是某種不能宣之於口的不堪幻想。

江與臣偏頭張嘴叼住圍巾的一角。在周身迷蒙戰栗的汗意中,無聲地發出長長的嘆息。

絕對不行。

她一定會哭的。

“江與臣?你還好嗎?”

門外傳來岑念小聲的詢問,又像在自言自語,“念了這麽半天連個動靜都沒有,不會早就回床上睡著了吧?……煩死了,這人怎麽這麽招打啊!”

合攏書本的窸窣,漸行漸遠的腳步,隨即是關門時輕沈的一聲“咚”。四下重歸寂靜。

而他終於毫無顧忌地倒在狼藉的地上,手背蓋住眼睛,沈默地平覆著急促的呼吸聲。

……一點都不好。

江與臣收起潮濕的尾巴和耳朵,閉著眼睛酸澀地想。

他徹底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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