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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家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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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錦十的營帳中歌舞升平,這場秋獵仿佛就像是換了一個地方讓他玩樂,觥籌交錯間盡是寒暄敷衍。

禮部做了新的龍椅搬到了季錦十的營帳中,龍椅是仿著宮中大殿制的,椅身鑲嵌寶石,老臣參過多少秋獵也還是第一次見這等奢靡。

北教的姑娘也被帶來了,除了後宮的娘娘想展露一番舞姿以外,都爭先恐後地上前,因為季錦十好說話,被瞧上了可能就是封妃。

禦座是成荒壘還是成神座皆在帝王一念之間,季錦十還未飲多少酒,李忠在旁邊不停地斟酒,這時,一個侍衛入內將糜爛打破。

見官員眾多,季錦十即使不滿也不會表露,李忠便成了出頭鳥,他指著地上的侍衛呵斥道:“大呼小叫作甚!”

“報---啟奏陛下,攝政王調走所有將士直奔山下邕城而去,匪軍頭子崔寄成偷溜到關衛了。”侍衛高聲稟報完,席間傳來了碎碎念。

這時讓季錦十頓時慌了,手中的杯子一抖,季錦十是個怕死的主兒,在他看來崔寄成在這時候到關衛定是為了取他的性命。

“她把軍隊都調走了,朕怎麽辦。”季錦十害怕地說,他看向李忠。

一位將軍從席間站出身安慰說:“陛下莫慌,二殿下已帶兵前去捉拿,營地有臣在此,爾等定會護陛下周全。”

看著那老將說話都不利索,季錦十秉持懷疑的態度,他拍拍李忠,“東廠有多少人?”

李忠說:“陛下放心,有二殿下在,賊軍上不來。”他並沒有正面回答東廠有多少人在獵場。

季錦十看向席間說:“你們都去外面守著巡視,莫要讓匪軍攻了上來。”他的慫勁這時展現的淋漓盡致。

跳舞的樂姬也擔心地互看一眼,崔寄成畢竟先前跟在景聽塵還在戰場生擒過敵軍將領,如今混到了關衛,多年前的一仗,這些樂姬能活下來已是萬幸,她們比誰都怕戰亂,戰亂中像她們這等女子所受的絕不是死這麽簡單。

眾人一散,季錦十崩不住了,他拉著李忠的手,帶著哭腔說:“李忠,朕會不會死在這兒。”

崔寄成對朝廷有恨誰都清楚,季錦十這時候想起崔以朗受傷的事兒,稟報的人描述的場面可怕,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陛下,不會的,您是天子,一屆草寇怎會那麽容易攻上山,眼下要處理的是另一件事。”李忠手輕輕拍在季錦十的手背上。

季錦十看著他等他說完下面的話,他實在想不起來還有什麽事兒需要處理。

李忠說:“今日營地都在傳,丞相清醒了,這時候崔寄成出現是好事兒,獵場大亂,我們得入丞相府查看究竟滅了丞相才是,否則,匪軍的事兒一結束,接下來就是陛下的事兒了。”李忠像是壓著嗓子在說話。

季錦十一直喝酒作樂哪裏聽到這些傳言,他連忙問:“到底是不是醒了?”他腦子嗡嗡作響,事情一波接著一波,讓他無法平靜。

“那這事,你去辦,趕緊殺了雲乘,朕不想讓阮望秋知道,萬一他們不要朕做皇帝了可怎麽辦。”季錦十抹了一把眼淚。

李忠五官擠在一起,輕嘖了一聲別過臉,他活了這麽久第一次見這麽慫的帝王。

他舒展開五官說:“陛下您放心,這事兒,奴才去辦,您就在帳內好好歇著。”他松開季錦十的手抿著笑,他直起身子,“來人,讓兩位娘娘來陪陛下喝喝酒。”

季錦十還未緩過神,他敷衍的點了點頭,當李忠吩咐完以後,帳外的樂姬又進來了,歌舞繼續,仿若隔絕了帳外的混亂。

顧司宜一直在聽到帳外的哄鬧聲,她這時站起身朝著營外而去,外面的巡邏的侍衛也少了,熊炯也發現異常。

熊炯上前去拉住提水路過的小太監,問:“發生了什麽事兒?”

小太監被嚇了一跳,他放下水桶答道:“二殿下調走了所有的侍衛,捉匪軍去了。”

熊炯的第一反應是去看顧司宜,顧司宜臉色瞬間變詫異,小太監見二人沒有再問什麽,於是提著桶做自己的事兒去了。

顧司宜說:“她不會無緣無故這樣,消息已經散布出去了,李忠這時候一定會去丞相府滅口。”顧司宜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轉向熊炯,“你去找貴妃娘娘,隨她去丞相府阻止李忠,李忠殺了南璟王,見到她不敢漏馬腳。”

熊炯猶豫,“可是官人,貴妃娘娘未必會去。”

“她會,她想要出宮和封鹿栩通信,她只能在途中找機會,封家出了事兒,她肯定要傳書信回去。”顧司宜能看出封意晚是個什麽樣的人,自打封家出了事兒以後,季般般將她看的緊,她連書信都通不了,這對封意晚來說是個機會。

她現在找不到合適的前去,熊炯一人去會遭來殺身之禍,只有帶上封意晚,讓封意晚走前面。

熊炯會聽顧司宜的話,不過季般般讓他跟著顧司宜,顧司宜看出他擔心什麽,“我沒事,你快去,耽誤不得。”

顧司宜擔心的還有一件事,季般般連調令都沒有,也不等皇帝下聖旨便將禁軍調走,等這事情過了,禦史臺阮望秋的性子,不得好好參她一本,如果借機把南璟王死的事情拉出來,到時候季般般定會丟了權。

熊炯點頭然後加快步子離開,崔寄成一定是做了什麽才會讓季般般這麽大火氣。

顧司宜入了季錦十的營帳,悅耳絲竹聲本是養性,如今聽著異常讓人煩躁,季錦十眼睛賞著歌舞,思緒全然不在這上頭。

“都出去。”顧司宜並不想和季錦十行君臣禮,若不是還沒到時機,她見這景象真想一刀砍了這帝王。

李忠不會擅自做主殺了封慕禮,其中季錦十定是有參與,加上雲乘如今癱瘓在床,更是讓她心裏憋著一口氣。

季錦十見到顧司宜有點慌,他很快恢覆了君主的作態,“中丞可有事?”他眼神躲閃,也不敢對著顧司宜生氣。

兩位貼著季錦十的妃嬪也識趣的退了下去,顧司宜和季般般交好宮中人盡皆知,誰敢對她不敬,從前那個天下姑娘都羨慕的女兒,如今一樣不減當年,顧姓因她再一次爬上神壇。

她治瘟疫,文臣不如武將,那是因為從前的文臣沒有顧司宜的一席之地。

人都出去了,顧司宜問:“陛下讓掌印去丞相府做什麽?”顧司宜完全有資格問這話,她沒有見到李忠去,但是季錦十經不住詐,不過這件事,季錦十和李忠商量好了,季錦十一定是一口咬死。

季錦十說:“不是說,丞相好了嗎,朕估計是他想去替朕看望,中丞何時看到李忠的?”

“陛下的意思是不知道掌印離開了?”顧司宜問道。

“當然,不知道。”季錦十回答的不太自信,一眼便能被人看穿,他怕引起顧司宜的懷疑,於是直起身子,“你這是什麽意思,憑什麽質問朕!”他的這點傲骨不足以震住顧司宜。

顧司宜沒給好臉色,“沒什麽意思,就是想要挾陛下,問陛下要一張聖旨。”

“你大膽!”季錦十騰地站起身子,一手拍在桌上,提到聖旨他就知道顧司宜要的是什麽,這東西他並不想給,李忠只要殺了丞相,那此事過後便借此從季般般手裏收回皇權。

顧司宜看著季錦十,她的氣勢完全碾壓住小皇帝,“陛下給還是不給?”她的手摸進了袖子裏,將袖箭露出。

季錦十一震,他往後退了一步,顧司宜說:“四下無人,我若是殺了陛下,那這明日,大周王朝依然會轉,二殿下便會登上九五之尊的寶座,而不是落到貴妃娘娘腹中的胎兒身上,我這等罪臣死不足惜,陛下怎麽選?”

她今日若要不來聖旨,明日就是季般般便會丟了皇權,季般般去做該做的,而她會幫她善後收尾,就像當年季般般保護她那樣。

季錦十看她是認真的,他喉嚨滑動一番,抖著手,“朕,寫。”他沒想到這女子兇狠起來和季般般一樣。

顧司宜在一旁靜靜看著季錦十寫完聖旨,即使季般般是攝政王權勢滔天,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因為中間夾雜了一個較真的禦史臺,她拿著寫好的聖旨馬不停蹄回宮,這聖旨差一個璽印。

這頭,季般般帶兵將整個邕城圍住,她站在城樓運氣讓自己平靜,眼眶紅不見淚,她心裏的那股氣不允許她現在哭。

崔寄成讓她一人去邕城見他,崔寄成這樣的人怎指示的了她做事,她要讓崔寄成留不下一個全屍。

邕城本就不大,被圍起來以後,城中百姓驚慌失措張望著城樓上拿弓箭的將士,一侍衛提著一百姓過來,百姓跪在地上嚇得直哆嗦。

侍衛說:“殿下,他看到了人犯。”

那百姓不敢擡首看季般般的眼睛,只盯著季般般的裙擺,他顫抖著身子回答:“回攝政王,小民半個時辰前見著斷了一臂,還瞎了一只眼的人犯躲在小民的馬棚裏。”

他回想起那人的兇神惡煞,若不是官兵來的快,他真怕自己喪命在那人手下。

季般般努力的讓自己保持理智,她眼眶紅的像是大哭過一場,嬌人染了委屈卻練就了銅墻鐵壁,她別過臉不說一句話。

侍衛帶著那百姓下去,季般般確定了崔寄成還在城裏,禁軍已經搜了一個時辰,整個城都翻了過來仍舊一無所獲。

這種情況就只能證明有人給崔寄成打掩護,想到這兒,季般般捏緊了拳頭,禁軍搜城粗魯,孩子的哭鬧聲蓋過刀劍碰撞。

“聽著,不配合搜查人犯的,都殺了。”她沒有大吼,而是語氣平常,紀恒教她穩重克制怒氣,她學的很好,她做的也很好。

但是一個不會用眼淚來宣洩怒氣的人,到底要怎麽才能緩解這種痛苦。

這種痛苦是無形的,讓她連大哭大鬧都做不到,紀恒死在她的刀下,臨死前那一笑,她算是明白因為什麽,因為紀恒成功了,紀恒成功的將她養成了一個能控制任何情緒的人,一個能冷靜成就大事的帝王。

紀恒死前,她都只敢背著流下一滴淚,那一滴淚被她抹去的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沒有心。

她將目光落在遠處,眼中依舊是冷漠,顧司宜說老天是公平的,但到她這兒從來沒有應驗過這句話。

日落西山,夕陽落在邕城之上,漸漸隱去的金輪剩了最後一點光束停在樹梢上,當刀向著無辜砍去,一抹鮮血揉進了餘暉中。

“殿下,搜遍了全城,還是未尋到人犯。”侍衛跪地說話都是很小心,季般般靜站在這兒一動不動好幾個時辰了。

季般般眸中無神,她喘不上氣還是盡量讓自己平靜,季般般面不改色說:“準備一下,燒城。”

“殿下,這。”侍衛被這話震驚了,城中還有百姓,為了一個人犯,季般般選擇燒城,多大的仇恨才能讓她說出這話。

季般般默不作聲,侍衛這時候才離開,他只能照季般般說的做,燒城的消息傳了下去,季般般接著火把看著百姓被推進屋中。

家家戶戶都會有柴火堆在後院,侍衛推搡著百姓入屋,幾個人一個屋子一把鐵鎖將所有的希望都鎖在了裏面,權勢僅存的仁德也在這一刻黯然失色。

侍衛分發每戶的柴火做的井然有序,這一夜,季般般仿佛覺得回到了雛上城那一夜,百姓的哭聲驚人的相似,這悲痛委屈攻不進她的內心。

邕處營統領高長明不顧侍衛阻攔,硬沖上城樓,他的官帽在拉扯間歪了,他並不在意這些,他沖到季般般面前,指著季般般破口大罵:“奸臣賊人,你怎敢如此行事,你混蛋!”

季般般撇了他一眼,並不做聲,她的情緒沒有任何波動。

這讓高長明更加來了氣,他面目曾紅,並非是因季般般不為所動,“你自己往下看看,你抓你的人犯,你憑什麽搭上無辜百姓!紀恒這等奸人養出的畜生竟做些混蛋事兒!”

高長明罵的唾沫橫飛,季般般聽到紀恒的名字那面上終於有了微動,她抽出腰上的劍指著高長明,“滾。”

她的語氣並不算大怒,高長明一直在邕城,邕城雖不大,倒靠著賣些漠原琉璃繁華了起來。

高長明看著劍頭,銀光閃過他的瞳孔,害怕只是一瞬間,城內的哭聲將他這絲害怕抹去,“有本事你殺了我,你今日做的這些事必定遭受天譴。”

季般般看著他,她的眼神向來這樣,讓人不寒而栗,她的左眼印著城樓的火把,侍衛手舉著火把只等季般般一聲令下便焚城。

當清澈的眸子裏透著陰騖的時候,死水中也有兇猛水蛇出入。

季般般收了劍說,“帶下去。”

侍衛架著高長明,這城樓上又多了一種聲音,咒罵聲漸遠後,季般般轉過身,允喬看著高長明被拉走,她走到季般般身邊,“安排好了,好在這幾日不會下雨,今夜能將所有骨骸安葬好。”

季般般沒有猶豫,她望著城下,說:“燒城,他必須得死。”

高長明剛剛這番話像是提醒她紀恒的死,崔寄成碰到的不再是她的底線這麽簡單。

“不要!”顧司宜散著頭發從臺階上跑了上來,她連忙跑到季般般身邊,一把將季般般抱住,這一抱像是安慰,又像是在拉回她的理智。

季般般擡手,侍衛的火把沒有落下。她並沒有回應顧司宜的擁抱,顧司宜放開她拉著她的手懇求道:“不要燒城,殿下萬不可這麽做。”

“崔寄成,掘了紀大人家冢。”允喬將季般般說不出的話說了出來,她說完看著季般般的眼睛。

顧司宜震驚了,她知道崔寄成定是惹到了季般般,但是她沒想到崔寄成竟能做出這種事。

季般般紅著的雙眼在看到顧司宜那一刻充上淚水,但是這眼淚硬生生讓她憋了回去。

顧司宜滿是心疼地拉著她,季般般羨慕顧司宜,顧司宜連哭都可以不用克制。

顧司宜欲要開口,季般般音色發抖,說:“你跟我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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