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救贖

關燈
第一次路過東宮的時候,顧司宜只覺得東宮淒而繁,一堵墻隔斷人世,第二次入東宮的時候,顧司宜覺得東宮冷而戾,一扇門閉掉血脈。

季般般拉著顧司宜的手帶著她走下地道,這是她從東宮出來以後,再也沒有來過的地方,她也最不願意來的地方。

那年關衛的大雪,青竹變瓊枝,寒風千裏,她爬出地牢的時候,沒有見到一縷陽光,風霜夾雪撲打在她的臉頰上。

她該叫父皇的那人,或許還有存於對母親的最後一點情意,並沒有殺了她,但又將她棄在半路讓她自生自滅。

顧司宜看著季般般點亮四周的油燈,季般般手拉動油燈上的機關,當她看到被擦幹凈的把手,她微動雙眉,季般般與生俱來的警惕讓她知道,前不久這裏有人來過。

這一聲異響將顧司宜保持的鎮定擊碎,她那日並未發現這地牢下還有暗道。

季般般一直默不作聲,她拉著顧司宜往暗道裏走,直到那間狹小的舊牢展現在顧司宜面前,顧司宜手指一顫。

季般般將燭臺放在木桌上,顧司宜打量四周,滿墻壁的經文,她一讀便知這是前朝皇族的祖訓,每個閭丘姓氏族人都要背誦的東西,而她恰好在太史院看到過。

季般般也註意到畫像挪動了位置,而且面上的灰塵還被擦拭了,她說:“我生在地牢中,也長在地牢中,我忘不了日日夜夜跪在地牢刻字的場面,更忘不了母親眼含雙淚掐著我的脖子要我替她覆仇的囑托。”

季般般剛進地牢,那些本該淡去的回憶一瞬間全部都湧上心頭,她背對著顧司宜,“我明明該死在母親的簪子下,明明該死在大雪中,命運非要我傲視千裏雪登天山之巔,母親用最後的氣數為我求來去紀府的機會,師父不惜讓自己親生子做刀就為讓我登上龍椅,她們讓我沒辦法停下。”

顧司宜連呼氣都屏住了,揪心的疼痛讓她很想抱住季般般,紀桐原來是紀恒的親生的孩子,季般般在之前便知道,她一直沒有問過紀恒,紀恒怕她內疚,自然也不會說。

但是這樣更加讓季般般難受,季般般忍著心裏的秘密多年,她目光落在桌上的畫像上,她記得最後見紀恒時,她問過紀恒心裏對記桐有沒有半點波動。

紀恒那一笑中夾著酸楚,但是紀恒全部都咽下去了。

一句天下主,所有人拿命去給她鋪路,季般般深吸一口氣說,“我母親是懷德公主,我便是這前朝餘孽,亂臣賊子我是做定了,我如今身居高位都盼著我跌入塵埃,可我覺得我一直身在塵埃,這是我全部的秘密,綰綰,若你要恨我,要離開,我絕不攔你,崔寄成我必須殺。”

季般般連看顧司宜的勇氣都沒有,她眼裏的淚水似是一碰就會掉下來,她抿著唇不讓自己唇角顫抖,這時一雙手從身後抱住她,這一抱將她內心的防線徹底擊破。眼淚奪眶而出肆流。

顧司宜臉頰貼著她的後背,哽咽地說:“你若要做亂臣賊子,那我便陪你離經叛道,舉世大亂,女子也能定天下。殿下,你是亡魂,亦是我的救贖,他喪盡天良惡貫滿盈,但城下百姓無辜,撤令吧。”鹹澀鉆入嘴裏時,顧司宜尾音在抖。

她遇見季般般的時候,季般般便是那不擇手段的亡魂惡鬼,但偏偏也成了她的救贖,將她從深淵拉出。

她早做好了陪她離經叛道的準備,季般般的秘密讓她將心裏話說了出來。

顧司宜理清了所有的事情,當年太上皇登上皇位以後,命人誅殺懷德公主,但先皇卻將這還沒上花轎的公主囚禁了起來,東宮是先皇曾經的府邸擴建的,藏在這裏的確不會有人知曉。

這一困便是七年,直到他登上皇位,他登基那日懷德公主春蠶散發作,而他忙著登基大典,讓懷德公主死在地牢中。

因懷德公主臨死前留下的血書,先皇安排了季般般的身世,將她送往紀府,季般般便一人徒步大雪,從東宮一直爬到了紀府。

顧司宜抱著她能明顯感覺到季般般忍著酸楚,季般般的眼淚滴到了她的虎口,“沒關系,哭出來會好受很多。”

季般般從不哭,因為紀恒說,女子似水哭了更做不了帝王。

季般般只流眼淚,她仍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她越是這樣,顧司宜越覺得心疼。

“我差點,做了錯事。”顧司宜這幾句話讓她徹底清醒,差一步,她的身側又是冤魂無數,她轉過身,低頭看到顧司宜的時候,眼淚又含不住低落下來,她抱著顧司宜,問:“綰綰,你原諒我嗎?”

她蓋不住哭腔,顧司宜應聲,這一應聲像是一點點擊潰她的堅強,讓她釋放了多年的委屈酸楚。

光入黑暗為罪論,顧司宜這束光卻從未離開過她,她覺得自己一直是墜落的塵埃,偏偏面前這個姑娘只認定那是救贖的光輝。

季般般好幾次想說的話在今日說了出來,她拉著顧司宜出地牢的時候,黑夜裏,顧司宜忽然問:“可是還有人知道這地牢?我見畫像被擦幹凈了。”

“不會有人知道。”季般般也在想這事兒,如果有人進來,能猜到裏面住過誰。

她們是走東宮大門進來的,大門被季般般一腳踹開,銅鎖連同鐵鏈一起掛在了半邊門上。

允喬追上來後一直守在門外,她見到季般般,於是低頭行了禮,季般般開口問:“前些日子,封意晚借著看孩子居所來過東宮,查查,她去過什麽地方。”季般般這時候想起一早封意晚那怪異的神色。

允喬嗯了一聲,顧司宜知道,如果季般般的身份被傳了出去,事情便不好辦了。

“讓我去,你去處理崔寄成。”顧司宜將她讓封意晚去丞相府的事兒告訴給了季般般,她抓的是封意晚會傳信給封鹿栩的心理,可能這事情已經傳給了封鹿栩。

季般般低頭看著顧司宜交給她的聖旨,她想了想說:“讓景瀾陪你去。”景瀾在顧司宜身側也能護著她幾分。

季般般接過允喬遞過來的韁繩,她上馬後伸手將顧司宜拉了上去,她必須要親自將顧司宜送到景瀾那兒才能放心。

———————

封意晚跟著熊炯前去丞相府時,將寫好的條子扔出了馬車,她知道,封鹿栩的人一直在皇宮附近轉悠,只要她出宮,便會被跟上。

這事情傳給封鹿栩,封鹿栩一定會有辦法扳倒季般般報仇,華副將撿到地上的字條後,並未看懂字條上的內容。

封鹿栩從潯安到了關衛邊境,身側的侍衛伸手,一只雕落在他的臂膀,他手上的皮套讓雕爪穩穩立住。

他摘下雕腿上綁著的信條疾步到封鹿栩旁邊,封鹿栩坐在河道的石頭上,身上的白色披風垂在身後,烏發挽起,與這青山綠水甚是相配。

“二公子,華副將傳了信。”隨從並未打開,直接交給了封鹿栩,南璟的軍隊都隱藏在潯安,並未隨行,只等他離開隨後駐紮在關衛四周。

封鹿栩接過,剛看時,他眉頭緊鎖,隨從放雕立在肩頭然後偏頭看了一下,“這一二三,到底是什麽意思?”

封鹿栩定睛想了想,瞳孔有了一絲微動,他像是想明白了什麽將紙條合上塞進了袖子裏,站起身說:“先到關衛買本書。”

圍獵這等重要的日子,關衛都是人擠著人,封鹿栩偷偷潛回關衛並不會有人知曉,他牽著馬繩,這段時間他心裏一直在掙紮,若是朝廷護著季般般,那他是否真的要發兵取季般般的人頭。

從前那個少年面上總是帶著笑意,那種陰郁總掛眉稍時顯得蒼老幾分,他安排好了南璟王妃的後事才敢下決定將兵調到潯安。

“華副將可有說何時能接到三姐出來?”封鹿栩垂首看著腳下的石子。

隨從回答:“圍獵並未帶三姑娘前去,如今匪軍頭目又溜到了關衛,皇宮亂作一團,屬下估摸著,就是今夜。”

封鹿栩看了看天,他每一步都是走的小心翼翼,駐陽河過了橋,便到了關衛地界,今夜他能到關衛接上封意晚。

他需要將封意晚接出來,才能毫無顧忌的去問朝廷討要說法。他親眼看到季般般手上的鮮血,這種仇恨他沒辦法忘,他鎖在皇宮多年,脫離皇宮的代價如果是要丟了雙親的性命,他倒是寧可此生都呆在皇宮。

封鹿栩想著便覺得等不下去了,他騎上馬迎著烈陽朝關衛奔去,隨從叫著他,連忙也翻上馬去追。

陷在光束下的二人,奔走的不僅僅是為了仇恨,還有一份牽掛。

與此同時,季般般也已經封鎖了好幾日的邕城,侍衛日夜反覆搜尋一直都沒有找到崔寄成的影子。

季錦十在第二日便回了宮,季般般鬧著抓人犯,這圍獵賽只能擱置往後,顧司宜見過了封意晚,封意晚對此並不承認,送她去的車夫說,她並沒有入東宮,而是到了門口便離開了。

車夫是季般般的人,東宮的鎖顧司宜找月兒看過,沒有開過的痕跡,但是顧司宜並不信封意晚,她都能翻墻進去,封意晚也能,封意晚去東宮那日,正好她也去了,所以那間書房還是她將人引進去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