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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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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自華父子死刑定在了三日後,鄒家老太入宮求了三日死緩,和崔寄成見上最後一面,牢中悶熱潮濕,崔自華腿上有寒,這兩日疼的更加厲害了。

崔寄成被帶走後,牢裏很是安靜。崔自華被鐵鏈禁錮在十字架上,任由鐵鏈拽著身子,像是只被剝皮的猛獸,從淩亂的毛發中半睜雙眼吞噬牢中的黑暗。

顧司宜到了後,獄卒多點了一只蠟燭,她手捏著匕首環顧四周,再過些日子,便是她到潯安的第五年了。

“你終於來了。”崔自華微擡頭,下顎的血漬已幹,他身上的白囚衣臟的不成樣子,目光射人讓顧司宜心頭一顫。

顧司宜頓下腳步,匕首捏的更緊了,她說:“看來,這大牢蹲的並不舒坦,沒給你個痛快,讓我撿了漏。”

崔自華悶聲咳嗽兩聲,喉間卡著痰長嘆,說:“我吊著最後一口氣,就是在等你,這宮裏想殺我的何其多,先皇將大理寺交給我,誰家沒個親戚死在我的刀下,報仇報冤不差你一個姑娘。”他擡首望著那扇窗,冰冷的潮獄選了個風水寶地,這窗窺出明月白榆,又能嘗到辰間朝暈,這無疑對入了詔獄的人是種折磨。

顧司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眾星攢月一副良宵美景,“有件事我得問你。”

“我先問。”崔自華看向她,聲息漸弱,見顧司宜點頭,他問道:“你是怎麽殺了常真的,何時下的毒。”顧司宜離開皇宮許久一直在翰林院不曾入宮,他派人盯得緊,她是如何能殺了司禮監的人,那夜他也問過景白烯,景白烯能做便會認,他在牢裏想了幾日也沒想明白。

顧司宜說:“人不是我殺的。”

“誰殺的。”崔自華顯然不信,但顧司宜的模樣不像是說謊,他迫切的想要尋一個答案。

“二殿下。”顧司宜瞧了一眼詔獄的臺階,季般般正在外面等她,崔自華今夜定會死在她的手上,告訴他也是無妨。

崔自華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不顧臉上的疼咬緊了牙關,他咬緊後牙槽說:“竟是要入我崔家的人,她答應這門親事的時候我就預感不妙,紀恒向來在朝中不爭,我查了她的身世許久,她的母親是宮外戲子,我且覺得她是為了尋個安身的地方,看來是我想錯了,鏟除司禮監,離間大理寺和太後的關系,她比你聰明的多,要的也比你多。”

“這不重要,該我問了。”顧司宜打斷他,季般般的目的她沒有摸清楚,但對她來說,二人做的事情不沖突,她便不會過問。

顧司宜走的近了些,拿出冊子翻到了最後一頁,她盯著崔自華,冊子遞到他的眼前,“撕掉的,這一頁,一字不漏背下來。”

崔自華撇上一眼,目光垂了下去,道:“我怎背的下來,時間太久了這冊子記了哪些事,我不記得了。”

“我不信,這上面的皆是江湖重案,我查過,尋常的冤案你根本不會記錄在冊,前一頁的時間是聖賢十年,記錄運往葭泰樓城的糧草被借草寇劫一案,你趁此事牽扯樓城守備將人斬首,聖賢僅有十二年,今年是承德五年,這七年期間大理寺何時審過大案?”聖賢帝在位十二年,她記得很清楚,那年入詔獄她恰逢十六。

顧司宜見崔自華微啟齒,於是說道:“我知道你想說是紅影的案子,這案子沒有結,因為查出了是你的人,所以你不敢結,只能擱置不再查,告訴我這七年,是什麽案子!”顧司宜將匕首狠狠刺入崔自華的鎖骨。

見到鮮血流出那一刻,她手抖了,上一次拿著匕首見血還是三年祭上。

崔自華忍著痛,嘴裏吐出血水,他緩緩擡眼看著顧司宜,楞是從嘴裏擠出兩個字,“不知。”

顧司宜猛的將刀收回,這一拔刀,傷口更是止不住一剎紅,她紅了眼眶,可能這是她抓住的唯一線索。

崔自華低著頭大笑起來,顧司宜看著他繼續問:“我問最後一次,這一頁到底是什麽?”

“別白費力氣了,動手吧。”他絕望地閉上眼。

顧司宜轉身將匕首刺進他的另一側鎖骨,淚水順著面頰滑落,她咬著字說:“你當真以為我不敢。”

崔自華身子一顫,他睜眼,垂眸看了傷口,說:“我崔自華終其一生不得善終是宿命,雙手載萬千冤鬼,身隕詔獄我無悔,你不一樣,生靈血染關衛這筆債你得償,帝王之貴,火中取栗,位極人臣終將受所忌憚,忠魂轉世我仍是大北臣民。”

話落他用盡最後力氣向顧司宜撲去,匕首陷得更深,顧司宜見此情形,連忙放開匕首嚇得節節後退,她的手上沾滿了汙穢,見崔自華瞪大了雙眼,準備接受死亡,能從他眼中探出恐懼。

她一把扯住崔自華的衣服,焦急地問:“你告訴我,最後一頁是不是你撕的?!是不是?!”

崔自華未眨眼,目光還未挪到她的身上,便沒了氣息。

崔自華死不瞑目,顧司宜晃動著他的屍首,最後點悲傷化的無聲,她尋找多年的線索,隨著小窗吹進的一絲涼風煙消雲散。

顧司宜緩緩放開捏皺的白衣,看著面前這具屍首,她連拔刀的力氣也沒了。

直覺告訴她不會出錯,顧家的事情得從大理寺查起,她不信那一頁是崔以朗撕掉的,崔以朗知道她想查清顧家罪證,完全可以用此事做要挾,但是他沒有,證明最後一頁根本不在他手裏。

顧司宜平覆許久才轉身步步出了詔獄,她從臺階上去,季般般正好在門口等著她。

“被嚇到了?”季般般輕聲問道,顧司宜臉上的淚痕還沒消。

顧司宜沒有說話,門口的獄卒端著清水到她面前,季般般幫她清理起來,前幾日被綠豆粥燙紅的地方已然好轉。

顧司宜說:“我想鄒家提出拿珍藏鄒氏文書換取崔寄成的性命,這事情未成,所以提出換取三日死緩,鄒家就這一個嫡出的女兒,所以拿外姓孫子當寶,他離開多少時辰了?”

季般般擡眼,接過白帕替顧司宜擦幹手說:“三個時辰,你是想說鄒家會偷梁換柱?”

鄒家不會明面和朝廷沖突,要想偷梁換柱也會制造意外。

顧司宜點頭,道:“他不能跑了,這幾日朝廷盯得緊,江謙住在宮裏隨時盯著動向,死的是他的義子,他沒想過查真相,明知不是崔家,偏偏火上澆油,看來太後跟誰一脈,誰就成為眼中釘,崔寄成決不能留。”

“皇宮戒備森嚴,憑鄒家的本事他逃不出去。”季般般拉著她,在一眾錦衣衛的註視下兩人一同出了宮,封沛琛帶著人把手城樓,潯安四周精兵駐守,哪怕是一只蚊子也飛不出去。

鄒家庶出的兒子及冠之年時,一夜之間不知著了什麽魔出了家,三姓九族,鄒氏便占了三族,常駐瀘川城的鄒氏算是鄒三族的家主,嫡出的姑娘若不是嫁出門,往後也是鄒家家主繼承人。

鄒老太見了崔寄成後,兩母女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平息淚水,門口的侍衛見錦衣衛將崔寄成帶走,這時才散開。

鄒老太擡眼瞧了屋外的人,問道坐在身側抹淚的鄒之棠,“可安排妥當了?”

鄒之棠擡起眸子,警惕地說:“安排妥當了,馬車入錦衣衛接人時,在車上便將人換了,得虧了二殿下告知。只可憐了我的孩兒,被景白烯斬了右臂。”說著她眼淚又流了出來。

雖未親眼見到崔寄成,但是見替身這副慘象,已然能知道崔寄成好不到哪裏去,常武殿的後街是必經之路,錦衣衛接人後定會選擇最近的路,怕路上出了岔子,馬車兩側的侍衛分別會調到前後行走,巷子較窄路未修繕石子多。

此時人鉆到馬車下的隔箱裏,再讓隔箱中事先備好的替身鉆出來,蓬頭垢面的囚犯親娘都得細看才能認出,何況錦衣衛。

沒人能想到馬車來時便將崔寄成替換了,現在回到詔獄的不過是一具替身。

“她對成兒許是有些情誼,冒著殺頭的風險做此事,我們鄒家得好好謝謝她。”鄒老太誇讚著季般般,此事沒有季般般做不成,鄒家一入宮沒有那麽快能找到一個合適的替身。

馬車是季般般安排的,替身也是季般般找的,在鄒家瞧來這無疑不是大恩。

這時馬車應該停到了馬廄,剛剛一場假哭騙過了門口眾人,鄒老太杵著拐杖站起身,說:“鄒家經傳是祖輩編撰的精髓,老祖宗的東西到我這兒便葬送了,我有愧。”

“太後已讓翰林院開始抄寫,原籍還是會返還送到瀘川的。”鄒之棠扶上她低聲安慰,來時便讓人帶上了鄒家珍寶,為的便是走上這一步。

鄒老太往前走著,推開了殿門,太後安排她們住在了襄雲殿,殿門恰在高階之上,層層疊疊琉璃瓦接著月光,角落的錦衣衛被蓋的嚴嚴實實,天幕垂下,清風摟起半夜鳴蟬,淒涼高掛黑樹梢,皚皚白骨鑄成的鐵牢,她只願天莫記仇能逃過此劫。

忽見遠處燃起硝煙,那方向是詔獄,鄒老太輕閉上眼,似是在禱告,宮裏一陣喧鬧,太監宮女提著水桶往錦衣衛的方向去。

大家嘴裏呼喊著救火,這場大火猝不及防,烈火燒的很快印透半邊皇宮,遠處的天亮了起來。

鄒之棠說:“等到人都去救火,成兒也該出宮了。”

替身回到詔獄再放一把烈火,大家定是會警覺以為這場大火要偷梁換柱,錦衣衛定是層層封鎖,反而沒人會去在意馬廄。

“他能出宮,可是出不了潯安。”季般般帶著允喬緩緩走來,順著兩人的目光望著不遠處的大火。

鄒老太看向鄒之棠,確定了季般般的身份,這才勾著身子行了禮,嘴裏說著:“老身在此謝過二殿下為崔家留後。”

季般般沒有理會,她轉身瞧著遠處,眸子裏一團火光閃爍,漫不經心將手背到身後,說:“此時人都去了錦衣衛,來時我見這襄雲殿連個把門的都撤了。”

鄒之棠說:“這火燒的厲害,人都去救火了,二殿下料事如神,錦衣衛怕犯人燒的面目全非無法辨認,定會集結所有全力救火。此時,不知成兒可出了宮了?出了宮他無法出潯安該如何是好,要逃總得走的越遠越好。”

“聽聞鄒家在瀘川有座書院,太上皇禦賜過一塊牌匾,出不了潯安,便躲回瀘川,隱姓埋名躲上數月待到風頭一過再出去。”季般般目視前方,語氣平淡。

鄒老太一聽覺得此事較妥,紀恒的倉處營在關衛本就是維護皇城安危,到了潯安這城門守備的活兒也是丟給了紀家在做,讓崔寄城出這行宮所在的延香城不成問題。

鄒老太趔趔趄趄入了屋,鄒之棠示意讓季般般跟著進來。

允喬閉上大門,轉過身時,鄒老太已拿出一個盒子,盒子裝的是一塊鄒家祖傳的金鎖,外似一個球狀,鎖上密密麻麻刻著鄒家祖訓。

這一類造型奇特的金鎖,季般般也是第一次見著。

鄒老太交到季般般的手上,說:“這是老身的信物,拿著此物往後走遍整個大北,各路文壇大家皆會相助,麻煩公主將此物交給成兒。”

季般般端詳一番,道:“三姓九族在世間受文臣學子敬仰,憑借的不過是一堆鄒家學道,在大北以武為尊,文壇欠缺,你們也不過是補這缺口的碎瓷,一旦這碎瓷不合缺口,世人也只會選擇丟瓷重尋,但缺了口的碗早晚得丟,鄒老太讀了萬卷書,丟缺碗的前提是什麽可知道?”

鄒老太一瞪,問道:“公主此話為何意?”

“前提是,得讓這碎瓷合不上缺口。”季般般沒有看她,將袖中的匕首扔給允喬。

“殿下,你可是要殺我們?!”鄒之棠站到季般般的面前,季般般明明是幫了她們,卻反手要殺了她們,這時候殿內外的侍衛都被掉走了,此時她們無路可走。

季般般沒有回答她,吩咐說:“允喬,老太太年齡大了,不要見血。”然後大步出了殿,手中的金鎖晃動時發出清脆的聲響,鄒之棠一聲慘叫,大殿門閉上時,錦衣衛的大火滅了,整個皇宮彌漫著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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