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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盲眼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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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樽行淡淡掃了他一眼,只當沒聽見這話。

景何存砸吧了下嘴唇,思來想去的覺著他許是怕講出來丟面子,於是便自認貼心地換了個問法,拱了拱他的肩:“可是公子兇得很?”

兇?

楚樽行回想起昨夜的情形,沒來由地唇角微揚,隨後又斂回情緒相當正色道:“是有些兇,所以你日後莫要總闖禍惹公子生氣。”

“我便知道會如此!”景何存點頭如搗蒜,掰著手指一本正經地眉飛色舞,“楚兄啊,我先前便總聽旁人說起過,說這平日裏看著溫雅隨和的人,若生氣起來那才是當真令人生畏啊。”

且自打他認識雲塵起,仔細數來確是從未見過這位四殿下動怒,對外人也皆是一副平和卻不失疏離的樣子。

果真這口口相傳的俗話,十有八九都假不了!

想到如此,他再望向楚樽行的眼裏便多了幾分痛惜,末了又有些慶幸,好在自己只是被罰站了半個時辰。

楚樽行撞上他略顯覆雜扼腕的神色,淡然收好劍,默不作聲地往旁邊挪了幾步,直到雲塵送完信出來將兩人帶去了店鋪都沒再靠近過他。

實則雲塵說的這地兒,與其說是店鋪,不妨說其是座不甚闊氣的酒樓館子。上下兩層皆是以竹板簾帳隔開的獨立房間,一眼望過去估摸著總共也就不超過十間。

老板娘是個拄著拐杖面黃肌瘦的中年婦人,她朝店小二招呼一聲後便將幾人帶去了二樓的一處雅間。

屋內正中央擺了張五人位的圓桌,四面安著木架,以鎖扣嵌入墻內。上邊規整地搭著一眾布料,每塊都只有手臂長,想來應該從原先料子上裁下來的。

老板娘端了些麥茶上來,清了清嗓子卻還是藏不住嘶啞,她雙手遞了本食單過去:“幾位客官可是來做衣裳的?看看可要吃點什麽?”

雲塵眼皮都不帶擡,笑著將食單推了回去:“上頭有的都來上一份便是。”

面前二人,一個吃得多,一個想讓他吃得多,這些量也正好合適。

“哎。”老板娘拾起拐杖,指著架上掛著的布料介紹道,“這架上有的便是我們這兒全部的料子,幾位且著眼挑挑,菜怕是要晚些才能上來。”

“不急。”雲塵擺擺手示意她下去,等人將門帶上後,又朝早便眼冒金星的景何存揚了揚下巴,“去挑些喜歡的。”

景何存搓著手迫不及待,聞言頓時撒了歡,沖到那料子跟前又是摸又是看。

他這二十出頭的心性算來也跟個孩童並無兩樣,雲塵好笑地搖了搖頭,手持杯蓋沿著茶頂慢慢打轉:“阿行可還記得之前在霜寒島時我同你說過,我對湛安的身世有些懷疑。”

“記得。”楚樽行點了點頭,他當時還覺著太過荒謬,“殿下此趟來廬州可是為了這事?”

“正是。”雲塵將緣由同他說了一道。

那陣楚樽行送來的第一封信件剛巧就點到了湛安,他便想著索性碰碰運氣讓蕭謂濁幫著摸些線索。本也沒抱多大希望,轉頭就將此事拋之腦後,卻不料前不久倒還真收到消息稱在廬州尋到了先前宮裏那失蹤的婢女。

“然這只是其一。”雲塵抿了口茶略一停頓,緊接著道,“謂濁送來的信裏還說,在廬州見著過右相的人。”

楚樽行皺了皺眉,廬州也就芝麻大一點的地兒,右相的人來這能做什麽?

景何存一邊挑著衣料也一邊豎起耳朵聽,雲塵話裏提及的名字他是一個都不曾聽過。見兩人都不講話了,他回頭看了看,插上一句:“也是來找那個婢女的?”

“自然不是。”雲塵道,“那婢女藏得不深,何須找這些時日,他們來此應該是別有目的。”

楚樽行望著窗外頓了半晌:“殿下有何打算?”

“剛到這時我便帶著景何存在街上逛了一整日,卻也不曾發現別的什麽。”雲塵沈吟片刻,“先尋個空擋去見見那婢女,其餘的事我再派人留下來多盯幾日。”

楚樽行點頭應了聲好。

老板娘叩了兩下門環,將眾人點的吃食送了上來,一擡眼像看見了什麽一般,面上不免有些吃驚:“公子可是挑好了?”

雲塵疑惑地順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就見景何存不知何時竟挑了一大堆的布料,各式各樣的顏色在臂彎裏摞出了高高的一座小山,連他那張笑吟吟的人臉都被擋在了後頭。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雲塵倒吸了一口涼氣:“你要這麽多衣裳做什麽?帶回去築巢?”

這裏料子雖說沒皇城的精致細膩,卻也很是好看誘人,景何存猶猶豫豫徘徊了良久才割舍至此,手裏這些屬實是喜歡得緊。

“佛靠金裝,人靠衣裝。”他從料子後面探出頭來,語氣帶了點撒嬌意味,“好不容易能選些衣裳,好哥哥給我買了吧。”

“不準。”雲塵可不吃他這套,“你手裏這些怕是穿個一整年都穿不完,最多挑十匹。”

“十匹!”

景何存驚呼一聲,好似被人砸了一記重錘。剛想出言討價還價,被雲塵不緊不慢地瞪了一眼只好又咽回肚子裏,沮喪著臉一抽一抽地從裏頭狠心挑了十匹出來。

雲塵見他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終是無奈伸了五根手指:“十五,再沒得商量了。”

景何存眼底一亮,深知何為見好就收:“多謝公子!”

老板娘看著他們也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接過他手裏的料子逐一記下背後標註的圖樣,隨後將其遞給身後的小二讓人重新掛回架子上。

“屋裏這些布料都是擺著給人挑的,可不能拿出去。”老板娘喚了個學徒進來,朝景何存道,“公子且先跟她去旁屋量身尺寸,衣裳做成了再改可就費事了。”

“就來。”

景何存幾步跟了出去,老板娘見無事了,便也想轉身離開,拐杖頭將開了個彎就被雲塵一聲叫住。

“公子可還有何吩咐?”老板娘問道。

雲塵畫著圈指了指架上擺著的料子,隨口報了幾個尺寸:“將這屋裏有的布料都按這個身形做成衣裳來。”

“全都要?”老板娘確認了一遍,但凡見過方才他與景何存那番場景的,怕是聽了這話都得再詢問一道。

“都要。”雲塵道,“按我說的做即可,下去吧。”

老板娘到底都是生意人,拿了銀子只管閉嘴便是了,她“哎”了一聲後,轉身離開。

楚樽行在雲塵一開口時便聽出了那是自己的尺寸,數了數屋內超過半百條料子,頓時哭笑不得道:“買這麽多穿不完豈不是要浪費了。”

“如何會穿不完?”雲塵一五一十地跟他算了一遍,“一天換一身,這些也就只能頂上一月有餘,那一月後阿行便打算光著膀子出去了?”

楚樽行說不過他,啞然妥協道:“那便只能聽殿下的一天換一身了。”

“如此才對。”雲塵對此很是滿意,將桌上幾道葷菜各夾了幾大筷子到他碗裏,“多吃些,若是這幾日下來還是沒多長些肉,回去有你受的。”

楚樽行被他塞了塊好幾塊羊肉在嘴裏,堵得說不出話,只得頗為無奈地將他那殿下交代的吃食任務完成了先。

景何存哼著小曲兒從門外進來,聞著屋內竄動的撲鼻香氣連忙深吸一口氣,伸手略過雲塵的頭頂順了只鴨腿,一屁股坐到楚樽行身邊啃得滿嘴流油。

雲塵胃口小,細細幾口填飽了肚子,又給楚樽行夾了一碗菜後,便靠在窗沿觀望著樓下叫賣的攤販出神。

人群中突然闖進一個紮眼的身影勾去了他的目光,那是個身材纖細且儀態極好的婦人,推著一輛板車,上面還放著一籠用紗布遮擋起來的蒸籠。她手裏握著根竹棍貼在板車前,推上一段便要停下來探上一探。

——像是個盲人。

板車邊上還掛了個亞麻布袋,她摸索著靠邊停下,從裏頭取出一只骨笛緩緩吹響。骨笛的聲音聽著有少許刺耳,應該是並未將其內部打磨平整便急於拿來當了成品。

附近的百姓對這笛聲很是熟悉,聲音響了三響,便有接二連三的人拿著銀兩排隊上前。

雲塵幾是一瞬便想起了蕭謂濁信裏說過,當年那婢女是被人挖眼拔舌扔出去的,他又定眼端詳片刻,心底大致有了些判斷。

老板娘安置好布料,取了衣裳版型進來讓幾人挑選,註意到雲塵一直盯著窗外神色凝重,便上前看了一眼。

“那孩子叫池向晚,兩三年前才來的廬州。”她在身後解釋道。

楚樽行好不容吃凈了碗裏成堆的肉,撐得屬實有些難受,見一旁的景何存像是餓了好些天似的吃個不停也見不著抱,由衷地帶了些欽佩。

雲塵坐回原位替他倒了杯水,接過老板娘的話問道:“她可是眼睛看不見?”

“是啊。”老板娘借著拐杖坐了下來,“那孩子也不知是招惹誰了,眼睛看不見嘴巴也講不了話,就連左手臂都被人生生折斷了,可憐的啊。”

“不過好在這孩子自個兒也想得開,倒是沒有尋死覓活,每日做點米糕出來吹著笛子賣上幾籠,在廬州這地兒啊,也能活下去了。”老板娘繼而感慨了幾聲。

雲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攬過桌上那版型圖挑了幾身好看的,掐了個時日讓其送來,便打發著讓她先出去。

楚樽行直待門扉“啪嗒”一聲合上後,才出言問道:“那池向晚可是殿下要找的那名婢女?”

“八九不離十。”雲塵又往窗外瞟去一眼。

常人對待這些比自己可憐之人總是慣於多幾層憐惜,如此即是人性之善,也是人性之本。

池向晚每日推出來的米糕皆是被人一掃而空,她雖看不見,但錢袋裏的錢卻也從未少過分毫。

蒸籠裏的米糕空了,她也收拾著東西推動板車一步一頓地離去。

雲塵將目光收回落在景何存身上:“你可吃飽了?”

“飽了!”景何存知道他想跟上去,心道正事要緊,扯過帕子胡亂抹了抹嘴,打了個脹氣嗝,“殿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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