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叫她自己來孤跟前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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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麽。”枝枝避開了這個話題, 只覺得這樣總是被殿下的那點好打動,實在是可悲可笑,“殿下,我回去了。”

宋詣皺眉, 不願放她走。

只是枝枝無端以這樣的語氣問起沈蟬音, 教他有些慌亂, 卻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

枝枝卻已經彎下腰肢,對宋詣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起身朝外走去。

不知道是誰在檐下立著一把收起的油紙傘,枝枝走過去, 將傘撐開來,起身走進雨幕。

她的步履有些匆忙,不過片刻, 便走出好遠。枝枝打開了簾子, 走了進去, 看著不敢說話的碧桃, 忽然開口道:“殿下罰了我一個月的禁閉。”

碧桃沈默,“姑娘……您好歹也服個軟呀。”

枝枝瓊鼻櫻唇無一不小巧精致, 一雙濕漉漉的眼看過來,便讓人止不住地想要憐惜。偏偏這樣嬌軟笨拙的小娘子,即便是含著淚, 滿身傷疤,也倔強地守著不肯低頭的那一點驕傲。

“我不要……碧桃, 我想見見李三娘子。”枝枝忽然說道。

“這是做什麽?”碧桃駭然壓低了嗓音。

枝枝趴在小幾上, 眼圈紅紅的, 鼻尖也紅得微微發亮, 顯得嬌怯可憐, “我不告訴你。”她漆黑的眼忽然一轉,難得多了幾分靈動,“碧桃姐姐,以後我若是不在了,你也要開開心心的呀。”

“姑娘說什麽胡話。”碧桃嗔她,“殿下便是對姑娘兇了些,也是在意姑娘的。”

枝枝眼底的光黯淡下來。

她想,殿下可能真的是有點在意喜歡自己的,否則不至於不讓她走。

可是這樣的喜歡,真的好淡薄啊,淡薄到無論是京都的任何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將殿下對她的這點憐愛吹滅。

“可我想哥哥了。”枝枝眼圈越發紅起來,臉頰藏在胳膊下,只有一雙滿是水霧的眸子裏波光晃動,眼淚要掉不掉,她吸了吸鼻子,“我好想好想回家,好想有家人陪著。”

碧桃心頭軟得一塌糊塗,伸出胳膊抱住枝枝,“姑娘,那奴婢鬥膽,當你的碧桃姐姐好不好,照顧陪伴枝枝姑娘。”

小姑娘原本就哭得心頭苦風冷雨,被她這麽溫暖熨帖的話一激,如海浪翻天。

她眨巴眨巴眼,豆大的眼淚砸下來,不像是在宋詣面前那麽壓抑。她伸出細細的胳膊,摟住碧桃的腰,真的就哭起來了。

“姑娘乖,姑娘這麽善良乖巧,比京都所有人都幹凈可愛。”

碧桃想起那支鐲子,枝枝唯一貴重的家當,撫著少女的鬢發,“碧桃一定會拿命來保護姑娘的。”

枝枝在碧桃懷裏哭了好久,情緒才發洩得差不多。

接下來的日子是禁閉,枝枝不能出門,只好整日在房間內看書寫字。

她不會別的,思來想去,要是離開了,最不濟也能靠著抄寫書信賺點謀生的銀子。在暖香樓那兩年,筆墨這種昂貴的東西,她碰得不多,一手的字其實落下了不少。

枝枝就整日抄寫練字,也不去想宋詣。

一直到中旬,枝枝才真的見到了李三娘子。她原本也只是讓碧桃拿了請柬去試試,誰料到這請柬當真送到了李三娘手裏,李三娘又當真過來了。

枝枝關了禁閉,其實東宮倒並不曾拘束她,對李覃到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我當真沒料到,枝枝姑娘會請我來吃茶。”李覃雪衣烏發,淺笑著接過茶盞,這次並未松開手,接得穩穩當當,“可是有什麽要事?”

枝枝怕李覃,慢吞吞地擡起眼,不大敢面對總是掛著假面似的李三娘子。

“我……”少女咬了咬唇,杏兒眼裏滿是天真懵懂,“我想求李三娘子一件事。”

李覃皺眉,淡淡不悅。

枝枝便只好繼續說下去,她湊到李覃跟前,幾乎是咬耳朵一樣,小小聲地道:“我想離開殿下,您能幫我嗎?”

如果可以,枝枝不會求李覃。

可是偏偏,除了李覃,似乎沒有任何人願意忤逆宋詣送走她。

她腦子不聰明,這段時間算是想了好久好久,總算是得出了李覃或許可以幫她的結論。

“枝枝姑娘,煽動我動殿下身邊的人,你當我是腦子如你一般蠢鈍麽?”李覃擡起漂亮的眼,眼睫撥開,眼底的嘲諷竟然毫不掩飾,“這樣的話,來與我說,這是什麽意思?”

李覃看著枝枝,如看著一個卑劣的小醜。

枝枝慌忙擺手,急得臉頰有些發紅,結結巴巴解釋道:“我……我當真不想待在這裏了,”少女稚拙的眸子裏是淺而易見的難過,“三娘子,我知道我只是個秦淮歌女,若非殿下庇佑,我早死了一千遍了。”

這倒是叫李覃無話可說。

李氏的嫡女,面上看著柔弱冷清,內裏卻是利益為先的涼薄,卻也藏著聰明人才有的傲慢。

她看不上愚笨低賤的枝枝,故而當真半是憐憫半是嘲笑道:“所以呢?離開唯一願意庇佑你的殿下?”

“可殿下心中,李三娘子比枝枝重要、太後娘娘比枝枝重要。”那個笨拙又美麗不自知的少女拼命忍著眼眶的淚,只憋得眼眶通紅,卻也倔強地沒哭出來,“李三娘子,我想您是懂的。”

李覃確實懂,她沒有如枝枝這般卑微過,卻自幼聰穎,見慣了身邊卑賤的奴婢為了討好她而互相傾軋。

而這皇城內,宋詣身邊任何一個人都能踩斷枝枝的咽喉。

“這樣啊。”李覃微微一笑,指尖波動茶碗蓋子,撇去浮沫,“那我便幫幫你吧。”

枝枝眼睛一亮,當真十分感激地看向李覃,好騙得很。

“不過這件事,要瞞過殿下,必定不容易。”李覃慢悠悠地看著枝枝,“要先把四處都打點好,才能找機會把你帶出去,所以,你得一切聽從我的安排。”

枝枝猶豫了一小會,隨即點了點頭。

“只要能活著出去,就是要吃些苦,我也會受著。”

這是李覃第一次看見枝枝笑,她一雙明亮的眼睛如月牙般彎起,眼底盛著難以言說的純凈水光,可憐可愛,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欺負。

“聽說你的腦子是被磕壞了。”李覃忽然轉了話題,托著腮,“若不是磕壞了腦子,大概是個聰明小娘子吧。”

枝枝懵懂地看著她。

李覃溫柔慈悲的眉眼垂著,指腹撥了撥枝枝的額發,將她輕薄的劉海挑起來,仔細端詳這張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道:“你願意走,甚至不惜找上我也要走,可見你確實是不笨的。”

還不等枝枝說話,她便松了手,“以後不必叫我親自來了,東宮特殊,我來了徒惹人猜忌。只管讓碧桃去給我送些東西,實則傳信給我便是。”

枝枝松了口氣,李覃是真的答應了。

“那,李三娘子不需要報酬嗎?”

李覃病歪歪地咳了一聲,“報酬,我會取。”她彎起慈悲的眼笑,如一只狐貍,“到時候,你會被我欺負得很慘,可唯獨這樣,我才能送你出去,怕不怕?”

“不怕。”她分明瑟縮了一下。

“那便好,到時候可莫要臨時後悔。”李覃捧著手爐,目光冷冷淡淡,“否則,我便不會留你一命,叫你出宮去。”

枝枝咬唇,她其實很害怕李覃,卻也不得不點頭,“李三娘子肯收取報酬,就說明,是真心的。”

“真是個聰明的小姑娘。”李覃眸色越發深了。

枝枝時而呆笨時候莫名聰慧,有時候叫她都意外,又生得這樣貌美,勾得殿下數次為她破壞原則。這樣的人,不除掉,將來必將成為她的礙腳石。

可她現在呆呆笨笨,三分真誠裏摻著七分的假話,糊弄她盡夠了。

等到送走了李覃,枝枝才松了口氣。

她原本沒覺得李覃會幫她,既然有了意外之喜,總是會讓人高興的。

冬日裏天氣冷,枝枝的月例一被停下來,房間裏就像是個冰窟窿似的。碧桃不得已,抱了被子來和枝枝睡在一起,小姑娘身體不太好,到了夜裏就往她懷裏擠。

只是即便是這樣,枝枝還是染上了風寒。

原先只是有些咳嗽,碧桃給她煮了幾回姜水喝,卻還是不見好。今年的冬天也比往年要格外冷些,枝枝的風寒卻是越拖越厲害,不過幾日便咳得喘不過來氣。

偏偏足足大半個月,宋詣不曾來見枝枝一次。

宮裏的人慣會捧高踩低,碧桃想要出去傳個信給宋詣,竟然也被攔著不讓去宋詣的寢殿。

不得已,碧桃只能將廚房裏燒柴火攢下來的炭火撥來放在火盆子裏,省著燒了,給枝枝煮了熱水喝,“奴婢等下午換了值,再去找殿下試試。”

得了風寒,就格外怕冷。

枝枝渾身止不住地哆嗦,捧著熱水,“為什麽不讓你見殿下?”

“興許是殿下在忙。”碧桃含糊道。

枝枝猛地咳嗽出來,蜷著肩胛骨,指骨捂著唇,掌心一片鮮血,“我知道,那是因為殿下一點也沒有提起我,所以他們覺得我失寵了。”

碧桃覺得心驚,枝枝從不會這樣聰慧。

簾子卻在這時候忽然被人打了起來,玄衣金冠的青年不知何時站在隔間外,目光沈沈地落在枝枝身上,片晌才淡淡道:“你倒是了解孤,孤確實是今日才想起來你。”

宋詣其實不明白,不過是他為林城的事惱怒了枝枝一次,她原本對他的滿腔熱情,倒像是在一朝之間徹底散去。

——反而更像是印證了他的猜想。

枝枝攏著鬥篷,擡眼去看宋詣。

其實聽到殿下的聲音時,她第一反應是,自己過於哀怨的氣話興許是說錯了,卻猝不及防聽到他這樣諷刺地認了。

“這樣啊。”她的聲音很小。

宋詣緩步走進來,空氣冷得侵入他柔軟的狐裘,帶來一陣透骨的寒意。

他這才想起來,停了枝枝的月例,其餘的補給自然也就一並停掉了。夏日倒也罷了,冬日的京都卻是冷得要命,斷然不能沒有取暖的炭火。

“殿下今日想起我,便是……因為碧桃去求殿下麽?”她嗓音透著啞,眼睫壓著清透的瞳仁,唇微微抿著,有種不熟練的挖苦和冷漠。

宋詣最煩的,便是枝枝明明該是他指掌間柔順的小貓兒,偏偏總是生著一片反骨。

越是有反骨,便越是想讓他想拔除,“若非她,孤還當真忘記了。”

宋詣拿準了枝枝濡慕他,就越是以這樣的姿態去逼她低頭,袖底的指骨收攏,傾身靠近少女鬢邊,嗓音沈下來,“你若認錯求饒,孤便給你恢覆從前的月例。”

枝枝心底那點微末的企盼好像被寒風徹底吹散了。

她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撥著零星的炭火,“殿下,您不要這樣。”少女眼睫顫動一下,如蝶翼般脆弱,“我不喜歡您這樣。”

宋詣倒越發不悅。

幾時輪得到她來告訴他,不喜歡他這樣。

“那你便挨著凍吧,何時低頭,何時見孤。”宋詣年少時曾去過邊關苦寒之地歷練,京都的冷雖然鉆骨,卻遠不如邊關的冷要人命,只要死不了,便能磋磨掉她這莫名其妙的傲骨。

青年的玄衣帶動一陣冷冽的風,眨眼間消失在門口。

枝枝被這陣風一嗆,心肺疼得劇烈。

渾身都因為咳嗽而受累,疼得幾乎扯著滿身筋骨。枝枝原本就冷得昏昏沈沈,此時又咳得停不下來,只覺得喉間腥甜刺痛,一口血便嘔出來。

她一下子失去力氣,靠在碧桃身上。

碧桃看著面色慘白的枝枝,她連呼氣都顯得慘淡,一咬牙,將枝枝放在了榻上,“姑娘且等等我,我去找殿下求求情,這樣病下去恐要成了癆病啊。”

枝枝聽不太清碧桃在說什麽。

她咳得耳朵像是蒙了一層膜,什麽都聽不太清,胸口疼得厲害,卻還是忍不住地咳出一口一口的血。偏偏身體也冷,腦子昏昏沈沈的,冷得冒出虛汗來。

過了好久,枝枝才能聽見外面說話的聲音。

“孤瞧她嘴皮子硬著,怕是沒有什麽大礙。”宋詣的嗓音冷得像是冬月裏的冰,“要找大夫,叫她自己來孤跟前認錯。”

作者有話說:

狗東西!!!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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