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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只要割一道傷疤,便可以離開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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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不知道碧桃在說什麽, 只覺得耳朵像是蒙著什麽,一會兒聽得見,一會兒又什麽都聽不明白。

但是她不想去認錯,便靠在褥子上, 閉著眼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 碧桃進了屏風來, 便見蒼白瘦弱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少女窩在那。她看得心疼,把炭盆撥在了枝枝身側,小心翼翼下去想給枝枝煮點枇杷葉子川貝水。

廚房裏冷鍋冷竈,只有一個小丫鬟翹著腳吃花生。

碧桃打開櫃子裏的小罐子, 微微一楞,疑心地拿出來對著光照了照,冷下臉來, “裏頭的川貝呢?”

“碧桃姐姐, 這我哪裏知道?”小丫鬟一吹手裏的花生皮兒, 拍了拍裙子, “興許是用完了,足足大半個月, 咱們院子裏可沒補給進來任何東西。”

能用的東西越來越少,偏偏枝枝的咳嗽越發嚴重,碧桃把這點川貝看得和眼珠子似的, 哪裏不記得上次用的時候還剩下多少。

“這宮裏,最忌諱的可就是手腳不幹凈。”碧桃放回去罐子, 叉腰罵起來, “今日誰若是不還回來, 我轉頭便讓姑娘去和殿下說這件事, 誰也別落著好!”

小丫鬟慌了幾分, 卻又挑眉硬氣起來,“你有什麽證據是我拿的,何況枝枝姑娘根本見不了殿下!”

“好,我拿了你去告了狀再說你有沒有證據。”碧桃擡手便拉她。

“見什麽見,誰不知道殿下根本沒把枝枝姑娘放在心上,病得咳血都快死了,連個大夫都不肯請。”小丫鬟不惜和碧桃撕破臉,“你一個宮外進來的奴婢,憑什麽在我頭上撒野?和你那主子一樣,就是個下賤胚子。”

碧桃氣得臉都紅了,擡手要去掌小丫鬟的嘴。

卻猝不及防瞧見門口站著的少女,她手心裏似乎攥著什麽,瞧見碧桃時抿了抿,走了過去,不大熟練地拿捏著主子的架勢,“你……幾時配叫我下賤胚子了?”

小丫鬟一楞,卻沒再掙紮,冷笑一聲,“反正別說東西是我拿的。”

枝枝走過來,擡手抓著碧桃的手,“你罵碧桃。”

少女圓鈍的眼兒微微瞇起來,擡手就在小丫鬟臉上甩了一巴掌,這一巴掌不算是多大的力氣,卻還算響亮。

“我告訴你,”枝枝明顯是很不習慣這樣盛氣淩人,有些不安地捏緊了手心裏的玉佩,語氣都有點結巴,“以後……不可以欺負碧桃。”

碧桃眼眶一下子濕了。

她趁著小丫鬟沒反應過來,一腳踹在她腿上,罵道:“滾,不想在這裏當差了,就早日滾,可別讓我再看見你,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還真找好了門路,今日就走!”

枝枝和碧桃都是啞然,也難怪一個燒火的小丫鬟也敢這樣猖狂。

看著小丫鬟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碧桃才回過神來,想起剛剛小丫鬟說的話叫枝枝都聽到了,不由開口道:“……殿下只是想讓姑娘去服個軟,並不是真的就完全不在意姑娘。”

“嗯。”枝枝似乎不願意糾結這個。

碧桃註意到枝枝手裏似乎捏著什麽,目光下意識瞧了過去。

枝枝收攏了手指,似乎想藏,但是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拉著碧桃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我有個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問問你。”

碧桃見她不去想這些不開心的,倒也松了口氣,“姑娘您盡管說。”

“你可絕對不要告訴旁人。”枝枝關上門,確認門外沒有人,才攤開了掌心。

那是一塊玉質極好的玉佩,碧桃一眼就認出來了,下意識開口想問枝枝,殿下怎麽把一貫待在身上的玉佩給她了,隨即意識到,這玉佩的花紋和殿下身上的那塊是反的。

何況,宋詣的那塊玉佩,是黎國皇室的象征,也是陛下嘉獎他手刃黎國國君的賞賜。

說什麽,也不可能給枝枝。

“你可知道,殿下身上的那塊玉佩,是從哪裏來的嗎?”枝枝小聲地問道,她眼底藏著殷切的盼望,眼睫染濕,“那是我哥哥的玉佩。”

碧桃幾乎要告訴枝枝的話,就被後面這句話噎住了。

黎國長公主沈蟬音失蹤這件事,眾所周知。若是碧桃告訴了枝枝,她就是沈蟬音,是親手殺了她哥哥的仇人,害得她落入暖香樓甚至在京都為妾的人。

碧桃脊骨上冒出一陣一陣的涼意,幾乎說不出來話,半天才艱難道:“姑娘,這塊玉佩,您不要給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看。”

“這我知道。”她抿了抿唇,很小聲道:“之前拿出來,被一群人打罵,頭上還被磚塊砸破了,到現在還有一塊疤呢。”

碧桃越發不敢說話。

她原本算是宋詣手底下的人,雖然不算親近,但是知道了這件事,少不得要報告給宋詣。

可……

黎國和齊國隔著血海深仇,殿下雖然看得出來對枝枝姑娘也不算多偏愛,若是當真知道了她的身份,將她牽扯進兩國之間的恩怨裏去。

“姑娘一定一定要小心。”碧桃笑得勉強,“姑娘和哥哥的情分,極好麽?”

枝枝一下子笑起來,“我雖然什麽都不記得了,可是記得兄長最是疼愛我。若是能找到我,一定會帶我回去的。”

碧桃不敢言語,心頭天人交戰。

她不敢告訴枝枝,卻拿不準是否要告訴宋詣,若是殿下得知她隱瞞了這樣的真相,到時候免不了要責罰她。可若是告訴了,誰知道原本便被所有人傾軋欺辱的枝枝,作為黎國的公主如何在齊國活下去。

一位落入青樓,甚至成了敵國儲君的妾室的公主,又死了嫡親兄長,便是回去了又有什麽好下場呢?

枝枝又是一陣咳嗽,蒼白的面頰浮上病態的紅暈,少女嬌俏單薄,可含著笑意時還是蓬勃出幾分生機,“就是枇杷葉子煮一煮,不加川貝,也是可以止咳的。”

碧桃才意識到,枝枝以為她發愁是因為沒有了川貝。

“好呢,我去給姑娘和熬點枇杷水,加點冰糖下去,也能潤肺。”碧桃心頭柔軟,實在舍不得傷害枝枝,只能找借口先避開。

見碧桃出去,枝枝才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收起來。

雖然碧桃什麽也沒告訴她,可是她還是覺得有些心慌,枝枝忍不住又咳嗽起來,咽下喉嚨口的腥甜,靠著帶著餘溫的火盆前打盹兒。

生了病,精神便不大好。

她迷迷糊糊的,不自覺便睡著了,連入夢也沒察覺。

夢裏是二月裏如水霧般的細雨紛紛而來,郊外的杏花開了,滿樹如粉雪般堆砌,被風雨一吹混著雨水飛灑下來,朦朦朧朧如一片丹青暈開。

不知道為何,夢裏的她竟然策著馬穿過長街。

只是即便是夢裏,枝枝也不大會騎馬,十分生澀地握著韁繩,生怕自己跌下來。

但是馬匹十分溫順聽話,並不曾顛簸她。枝枝看見自己的紅裙子被風飛揚起來,裙角金色的鈴鐺泠泠作響,浮起的黑發上裹著水珠,掃在面上,又涼又癢。

原處三個青年倚馬駐立,似乎是在等她。

她看不清那三個郎君是什麽面貌,只知道一個著紅衣,一個著著玄衣,還有一個立在馬下,青衣綸巾。只是在夢裏,被三個人這麽瞧著,她倒也並不覺得不自在。

枝枝伸手勒住韁繩,並不熟練地停了馬。

然後在翻身要跳下來時,身後勒馬而來的郎君先伸出手,扶住了枝枝,讓她穩穩當當地落了地。

“學得還算不錯。”那個玄衣的青年說了這麽句,似乎對她很滿意,“不過換一匹馬,你現在大概就得缺只胳膊或者少了條腿了。”

那個紅衣少年就哈哈大笑起來,一個勁兒地嘲笑枝枝。

夢裏的枝枝十分郁悶,卻並不惱怒。

就是怎麽也看不清這幾個人長得什麽樣子,越是焦急,就恍恍惚惚地想起來,自己這是在做夢。幾乎是在這一刻,枝枝就像,這幾個人裏是不是就有自己的哥哥。

她連忙追上去,想要去看清幾人的面貌。

可幾人越走越遠,到了最後什麽也沒有了,枝枝急得心頭狂跳,忽然醒了過來。

房間內靜悄悄的,只有風刮得破掉的窗紙呼呼作響的聲音。枝枝背上的冷汗被風一吹,凍得她打了個哆嗦,起身想要去把窗戶關上。

就在這時候,碧桃匆匆推門進來。

她手裏沒有拿琵琶水,反而拿著一張泥金的信封,和一張封了火漆的信封,“姑娘,李三娘子托人送來的,說是姑娘要的東西。”

枝枝心頭一跳,先拿了封了火漆的信封。

碧桃沈默片刻,放下另一張信封出去了。

打開來,裏面果然是一張路引,國公府的嫡出娘子,辦這點小事確實是輕而易舉。但是上頭有關枝枝的相貌,卻添了一條,說是她面頰上有三寸餘的傷疤。

這想必就是李三娘子想取的報酬了,枝枝怕疼,卻並不怕失去美貌。

她小心翼翼地將路引藏起來,才打開那張請柬。請柬上寫著,讓她將相貌收拾為和路引一致的模樣,於五日後子時,在圍墻下有人接應於她。

馬車已經準備好了,把枝枝接出去,連夜出京去往金陵。

金陵這個地方,枝枝其實也很害怕,可如今別無選擇了。

她燒掉了泥金信封和裏面的信紙,只把路引放在了胸口的夾層裏,起身走到了妝鏡前。鏡子裏的人憔悴了很多,和初見宋詣時,懵懂中透著稚拙的嫵媚不同了。

“只要割一道傷疤,便可以離開殿下了。”枝枝暗自給自己打氣。

她握住剪刀,對準了自己的臉,手卻有些發抖。

枝枝覺得自己真沒出息,想到離開殿下,又想起那時候她想要一頭撞死,覺得這輩子都要完了的時候,是殿下低下頭來告訴天崩地裂的她。

“別死,孤帶你出去。”

還吃她放了鹽的梅子糕,沒有生氣。

就連那個醜得根本帶不出去的荷包,殿下也收下了,還說,“這樣醜的荷包,孤只要一個就夠了。”

可殿下讓自己陪在他身邊做妾室,不過是因為答應了保護她,不過是……因為她和殿下攪合在了一起。說到底,一切都是她自以為是地去貪戀殿下。

她不該生出這樣的妄念。

剪刀很冷,尖銳地落在面頰上,就讓人有些發寒。枝枝不敢看鏡子裏的自己,閉著眼,手緊緊握著剪刀往下一滑。

尖銳冰冷的刺痛扯破皮膚,鮮血一瞬間如蠕蟲般滑過臉頰。

枝枝一下子丟開匕首,猝不及防看到鏡子裏的少女,唯一還算拿得出手的美麗面頰上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傷疤,鮮血順著臉流下幾道痕跡。

她原本便病得蒼白憔悴,滿臉鮮血的樣子反倒是像個可憐可怕的女鬼。

枝枝想起李覃書信裏的一句話。

【你唯一能讓殿下瞧上的,便是一張漂亮的臉,只要你願意舍棄美貌,讓殿下厭惡你,我便會如約幫你離開。】

這樣醜,殿下一定會討厭吧。

枝枝覺得心口又悶又疼,帶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她體力不支往前一栽,推下來滿桌的雜物。

哐當一聲響,枝枝頭上宋詣送的那支金簪落地,被她一口血濺上去。

碧桃駭得推開門闖進來,顧不得其他來扶枝枝,卻瞧見她臉上一條長長的傷疤,滿臉滿手都是鮮血。她嚇得立刻扶著枝枝靠在榻上,起身出去叫人,“快些去傳信給殿下,侍衛若是不讓你進去,便說枝枝姑娘臉傷了還咳血了,快去!”

枝枝的心情倒是平覆了幾分。

只是一閉上眼,就是在金陵的院子裏,玄衣金冠的青年執筆坐在窗後的書案前,濃密的海棠樹影蓋在他身上,使得他如潑墨調金般深沈高貴。

那是枝枝忍不住偷覷,忍不住心動,忍不住向往的貴人。

碧桃走進來,取了溫水給枝枝擦洗面頰上的血跡,等到處理得差不多了,才給她撒了一層薄薄的藥粉。

枝枝不說話,碧桃也只好沈默著。

片刻後,一貫寂靜的院子熱鬧起來,宋詣大步挑開簾子走進來,眉宇間是隱隱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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