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7章 我種田養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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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懷燕的唇不可避免地觸到了她的掌心。◎

秋風送爽,鄉下的清晨,空氣清新極了,吸一口,整個人都精神了。

巫洛陽洗漱完,程懷燕從火塘裏扒出來幾個燒好的土豆給她,“你沒趕上過早,吃這個對付一下吧,一會兒飯蒸好,就該吃中飯了。”

巫洛陽伸手接過來,被燙了一下,連忙將之放在地上。

程懷燕笑了起來。雖然已經逐漸適應了鄉村生活,但很顯然,細皮嫩肉的城裏人,在這方面還是很難跟村民們一樣。

她伸手將土豆撿回去,隨便在地上找了一塊厚木屑,這是劈柴的時候掉下來的,生火很好用,程懷燕用比較鋒利的那一邊,在土豆上刮了一下,表面那一層燒脆了的灰撲撲的皮被刮去,露出下面金黃酥脆的鍋巴。

刮了一遍,她又細心地將沒有刮到的地方剝幹凈,才將之遞到巫洛陽手中,“吃吧。”

“謝謝。”就算知道程懷燕不喜歡聽自己道謝,巫洛陽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

她說不出來,但感覺這種照顧和日常生活中給予的方便不一樣。

程懷燕笑了笑,沒說話。但等巫洛陽快吃完了,她又剝好一個新的等著。直到巫洛陽吃飽了,擺手說不要,她才把剩下的都吃了。

“小喜鵲呢?”巫洛陽後知後覺地問。

程懷燕說,“她一早就出去找玉米了。”

巫洛陽點點頭,左右看看,發現家裏沒有自己能做的事,就對程懷燕說,“我出去走走。”

程懷燕看了她一眼,“好。”

其實她有一點擔心,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很沒有道理,巫洛陽年紀不大,但也是個能獨立生活的人了。程懷燕自己在她這個年紀,已經是家裏家外的活全都能上手,還做得又快又好。沒道理巫洛陽自己出去走走,就會出什麽事。

但她還是沒來由的擔心。

程懷燕琢磨了一下,感覺自己對巫洛陽,可能就像是看護雛鳥一樣,哪怕明知道她遲早會飛,卻還是免不了會有各種擔憂。

擔憂歸擔憂,她也沒有攔著。巫洛陽遲早要跟村子裏的人接觸,她自己願意主動走出這一步,不是壞事。

巫洛陽當然不是漫無目的地逛。

這段時間雖然很忙,但她也基本上了解了程懷燕在村子裏的人際關系。

小塘村是一個覆合型的村寨,村子裏大部分人都是後來搬遷過來的,只有兩個大姓是本地人。不過現在,村子裏掌握話語權的反而是外來戶。大隊長、村支書和兩個生產組的組長,全都由外姓人擔任。

程家在村子裏沒有什麽根基,程懷燕父親那一輩只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兩個姑姑都外嫁了,父母去世之後,姓程的就只剩下她們姐妹倆。不過,程懷燕的爺爺是個有本事的人,以前也當過大隊長,受過他恩惠的人多,對她自然都肯照顧。

其中跟程懷燕關系最近的,是楊家和龍家。楊家就在程家隔壁,擡頭不見低頭見,龍家是村支書家。這兩個姓,人數都很不少,上一輩生了七八個孩子,這一輩也差不多,枝繁葉茂,在村子裏說話也硬氣。

而且這兩家都是二組的。

程懷燕能當上二組的組長,除了她有個嫁到鎮上糧站的姑媽之外,也是因為這兩家的鼎力支持。

這會兒,巫洛陽就假裝去看菜園,溜達著來到了楊家門口。

楊家老一輩去世之後,就分家了,總共分了四戶,其中一戶另外要了宅基地自己造房子,住得遠一些,剩下的都在程家隔壁。這會兒,楊家的妯娌們正帶著孩子坐在門口洗洗刷刷,看到她過來,彼此推攘了一會兒,就有人開口招呼,“巫知青,這是去哪裏?”

對於這個閉塞的小山村而言,一切外間的消息都是新鮮的。兩個知青的到來,私底下也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現在大家茶餘飯後議論的話題,至少有一半跟他們有關。

巫洛陽是二組的知青,二組的組員們說得更多的當然是她。

她的外貌,她的普通話口音,她嘴裏那些以前從未見過的新鮮事,她幹活時慢吞吞的速度……全都是人們熱議的話題。

大家尤其喜歡聽她說大城市的事。

這讓她們在她面前,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膽怯,但是又止不住那種好奇。

巫洛陽等的就是這一聲招呼,笑著走過去,說,“我去菜園裏看看。”

“你們家的菜長得好。”有人誇道,“燕子是厲害,裏裏外外什麽都會打整。”

有人給巫洛陽讓座,她道謝坐了,看向一位伯媽手中拿著的針線,帶著一點故意的笑,說,“是厲害,不過也有她不會的啊。”

眾人立刻就會意了,都笑,“縫補上的事情,她是真的真的不行。我看啊,小喜鵲都做得比她好。”

“這也沒辦法,她操心的事情那麽多。”

“誰說不是,她爸媽在的時候,過的是什麽日子?那時候都說她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誰想得到……”有人感慨起來。

巫洛陽連忙豎起耳朵,然而她們就只說了這一句,又把話題轉了回來,“時間過得也快,再過幾年等小喜鵲長大了,家裏這些事就有人操心了。”

“話是這麽說。”巫洛陽掩住心底的失望,說,“不過我也不好意思在她家裏白吃白住,別的幫不上什麽忙,這個感覺還是能做的。”

“哦……哦。”眾人終於明白她的來意,都點頭說,“應該的,你有心。”

巫洛陽就不好意思地說,“只是我以前沒學過這些,只能請伯媽們教我了。”

對於城裏的女孩不會縫補的事,大家都很能接受。反正在她們的概念之中,住在城裏,那就是享福了。既然是享福,那當然就不用做她們這些雜事。

巫洛陽肯學,她們當然也願意教,當下就指點起來,還給她找了針線和碎布頭練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在這上面確實有幾分天賦,巫洛陽發現,只要放慢速度,她縫出來的針腳就是能看的,至少比程懷燕自己縫的齊整一些。而且在眾人的指點下,她還學會了幾種針法,以及衣服怎麽拆、怎麽補,才能不留痕跡。

直到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巫洛陽才帶著滿腦袋的新知識回家。

小喜鵲已經回來了,吃過午飯,她要去上學——村裏的小學,非常因時因地制宜,上課時間是從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四點半。這樣半大的孩子早上可以在家幫忙做些雜務,放學了也來得及回家煮飯。前陣子最忙的時候,學校還放了幾天秋收假。

等她走了,程懷燕問巫洛陽,“我要上山,你呢,跟我一起去還是待在家裏?”

如果是平時,巫洛陽當然是要跟著去的。但今天,她正好想實踐一下自己剛剛學會的東西,便搖頭道,“我就不去了。”

“那你休息。”程懷燕也不勉強,背著背簍和柴刀走了。

送她出了門,巫洛陽就進了臥室,查看起箱子上堆著的那些衣服。果然,她之前沒有看錯,這些都是壞掉了,但還沒來得及補、甚至是裂口太大,已經不好補的衣服。

衣服是洗過的,畢竟對於物資匱乏的鄉村而言,舊衣服就算壞到不能穿,布料拆開也可以用來做別的,不可能直接丟掉。

嗯……其實這時的城裏,一般人家也是如此。

巫洛陽挑選了一下,找出了一條小孩子的褲子。這應該是小喜鵲穿的,摔倒之後弄破了膝蓋那一塊。因為缺了布料,沒法縫起來了事,就被程懷燕擱置了。

旁邊的笸籮裏放著針線、剪刀和碎布頭等物。巫洛陽將褲子放在裏面,端著它坐到了門口。

其實做針線看起來好像很悠閑,但一直勾著腦袋,對脖頸來說也是巨大的負擔。而且巫洛陽發現,縫衣服雖然不要多大的力氣,但是手指也還是會被針磨得發痛,尤其是布料比較厚的地方,要用手指抵著針推進去,推完就留下一個深深的坑。

好在雖然磕磕絆絆,但總算是在程懷燕回家之前,把這條褲子補好了。

巫洛陽抖開來看了一下效果,自己挺滿意的。

希望程懷燕和小喜鵲看到的時候,也會高興。這麽想著,她不由得對接下來的時光生出幾分期待。

不多時,小喜鵲就放學回來了。

巫洛陽註意到,她的書包也舊了,邊上有不少磨壞的地方,雖然還沒破洞,但是也相差不遠了。書包的針線倒是很好,做得十分仔細。巫洛陽猜想,這應該是程懷燕的母親在世時做給她的,能用到現在,已經是因為主人很愛惜了。

回頭也可以琢磨琢磨怎麽修補一番。畢竟小喜鵲今年才開始上學,這書包估計還要用很久呢。

程懷燕還沒回來,巫洛陽沒急著將補好的褲子拿出來,而是跟著小喜鵲,看她生火做飯。

程家的爐竈,是用泥土自己夯的,就靠著墻根壘起來,煙道順著墻壁通到屋檐下。竈分成上下兩層,中間是一塊鏤空的石板,上層燒火,下層是灰塘,早上程懷燕的土豆,就是埋在這裏燒熟的。

巫洛陽上過中學,知道這種結構是因為燃燒需要足夠的氧氣,柴架在石板上,上下都通風,自然就燃燒得更加充分。

小喜鵲從馬棚裏抓了一大把松木的枝丫,先在竈裏搭了個中空的三角錐,然後再在上面放上樹枝,一層細的,一層粗的。最後,她劃開火柴,伸進三角錐的中間,將松枝點燃。

火苗很快就騰了起來,由下往上,逐漸點燃樹枝。等火勢旺一些,就可以添大柴了。

看起來挺簡單的,巫洛陽心想,下次可以試一試。

生起了火,小喜鵲又找出飯盆,從早上程懷燕蒸飯的大甑子裏往外舀飯。

用玉米面蒸飯的工序很覆雜,而且費時費力。所以程懷燕一般是一次性蒸幾天的,平時熱一熱就行。

也是因為這樣,小喜鵲才能在家裏煮好飯等她們。

巫洛陽見狀,連忙上前幫忙。端著這麽重的盆,對於六歲的小孩子而言,還是有些困難了。

舀出來的飯再一次結了塊,要仔細地壓散了,熱出來口感才會好。因為巫洛陽接手了這個活計,小喜鵲就又去削土豆。

等鍋裏的水燒開了,將切成片的土豆和白菜梗放進去,再放上蒸架,把飯盆放在上面,蓋上鍋蓋.。等到土豆煮好,飯也就熱透了,飯端出來之後,再往裏放上菜葉子,最後再把菜全都舀出來,鍋裏添上水,用餘火加熱。

這樣下來,半小時就能做好一頓飯,只需要一籠火,兩三根大柴,不僅能吃上熱飯熱菜,還能燒些熱水洗漱。

總的來說,煮飯也沒什麽難度。

這主要是因為家裏沒有什麽調料,更沒有油,飯菜也就沒什麽花樣。

然而即便如此,據巫洛陽這段時間淺顯的了解來看,程家的生活在整個小塘村,不能說很好,但也算是中游水平了。至少吃的是幹飯,而且每頓都能吃飽。

太陽快落山時,程懷燕終於踩著夕陽的餘暉回來了。

她背了滿滿一背簍的草,滿到什麽程度呢?上面冒出來的草已經快有背簍那麽高了,用藤條捆在背簍上才不至於掉下去。

這還不算,程懷燕肩上還扛了一根十幾厘米粗的木頭。長長的木頭,尾端幾乎拖到地上。被她放下來的時候,砸在地上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

“哪裏來的木頭?”巫洛陽走過去問。

程懷燕一邊將背簍放下來,一邊說,“路上看到的,是棵松樹,已經枯死了,我就砍了,這一陣的柴火不缺了。”

離得近了,巫洛陽註意到,她額頭上,臉上,脖頸裏,全都是大顆大顆的汗珠,在夕陽的光裏閃閃發亮。程懷燕端著臉盆,走到水缸邊去舀水,巫洛陽連忙道,“鍋裏有熱水。”

“不用。”程懷燕轉頭朝她笑了一下,“我用冷水就行,鍋裏的你和小喜鵲留著用吧。”

那一刻,不知為什麽,巫洛陽覺得心跳有些快。

好像連天邊的夕陽都重新變得灼人了。

過了一會兒,程懷燕從屋裏出來了,身上換了一套衣服,今天穿的則裝在臉盆裏端著,走到門口的石階上坐下,開始用肥皂搓衣服。

“我來吧。”巫洛陽走過去,小聲說。

“怎麽能讓你做這個?”程懷燕笑了一下。巫洛陽發現,她真是個愛笑的人。

“我怎麽不能做?”她有些莫名。

程懷燕頭也不擡地揉衣服,口裏含糊地說,“……反正不能。”

她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很快又對巫洛陽說,“我背簍裏有好東西,你去看看?”

“什麽東西?”巫洛陽狐疑地問,但還是順著她的話起身,走到背簍邊,動手拆上面的藤條。

等到把上面冒出來的草卸了,巫洛陽才發現,程懷燕割的草就只有這麽多。背簍裏只是用草做了個窩,遮擋別人的視線,實際上裝的都是各種各樣的野果山貨。

其中有一半是各種各樣的菌子,巫洛陽一個都認不得。只能懷著謹慎的態度,將它們撿出來放在提籃裏。

另一半也很豐富,有野柿子,野梨,野李子,另外還有獼猴桃和一種巫洛陽認不出來的水果。最重要的是,還有一大捧指頭大小的野生栗子和榛子!

“怎麽這麽多,你也太能幹了!”巫洛陽一邊用容器分揀,一邊讚嘆地說。

還在搓衣服的程懷燕聞言,擡頭看著她,慢慢地笑了起來。

在山裏辛苦奔波一天的疲憊,似乎都在對方的稱讚和笑臉之中消弭了。

……

這一天的晚飯吃得比平時早,太陽已經落山了,餘暉卻將晚霞染成了一片絢麗的彩色。天穹高遠,她們就坐在院子裏,吹著風,一邊閑談一邊吃飯。飯菜的味道雖然寡淡,但是隨著胃部被食物填滿,整個人似乎也得到了一種超乎象形的滿足。

吃完飯,程懷燕就開始收拾帶回來的野果。

這些野果幾乎都不能吃,要放很長一段時間,等軟了之後才好下口。

“不用太期待。”她跟巫洛陽說,“野果的味道一般都很酸澀的,唔……獼猴桃和八月瓜會好一些,是甜的。”

“總比沒有好吧。”巫洛陽倒是不在意,“這些我都沒吃過。其實在城裏,想吃上水果也不容易。”

所以她已經很知足了。

野果們被整齊地排放在框裏,用東西蓋住,放到床底。

菌子用水泡起來,等明天再洗,這樣下鍋的時候會更新鮮。不過程懷燕還是從中挑出了一朵紅褐色,看起來長得非常規整的,洗幹凈之後遞給巫洛陽,“這種是可以生吃的,嘗嘗看?”

巫洛陽懷疑地打量了一會兒,才試探著咬了一小片。

這種菌子叫奶漿菌,因為撕開它的時候,菌肉裏會滲出白色的液體。一開始巫洛陽覺得口感有些奇怪,但多嚼兩口,就能感覺到那種脆爽鮮甜,難怪大家要生吃它了。

“這東西用油炒過更香。”程懷燕說,“可惜不能放。等年底村裏殺豬了,就有油了。不過再過一陣子,可以去摘馬桑菌,那個曬幹了可以存很久,等過年的時候用來燉雞。”

她說到這裏,排著坐在臺階上的三人都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滿懷期待。

程家養了兩只雞,都是母雞,用來下蛋的。原本就算過年,程懷燕也不會舍得殺,不過現在巫洛陽來了,明年可以多養一只雞,她就沒那麽計較了。

三人一邊暢想,一邊磕榛子。

程懷燕和小喜鵲顯然都很熟練,直接抓住榛子用牙齒咬破,就可以剝出果仁來吃。

巫洛陽看得目瞪口呆,自己跟著嘗試了一下,險些把牙給崩了。

程懷燕忍笑給她找了一個小錘子,“用這個砸吧。”

巫洛陽屈辱地接了過來。

要不是榛子真的好吃,又是村裏難得能吃到的零嘴,她就要生氣了!

即使用錘子,她的技術也不熟練,聽著耳邊哢嚓哢嚓的聲音,心裏忍不住著急,差點兒砸到手指。

就在這時,一只手伸到了她眼前。

握成拳的手指攤開,露出裏面已經剝好的榛子仁,滿滿一把。

“給你,別生氣了。”程懷燕朝她這邊靠過來,輕聲說。

巫洛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程懷燕另一邊的小喜鵲,見她沒有發現,才伸手接了過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做賊一樣,只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

但是,別人磕的榛子果然味道更好。

“明年咱們在自留地裏種點瓜子花生。”程懷燕突然說。

巫洛陽嚼著榛子仁,“那不是沒地方種菜了?”

“占不了多少地方。”程懷燕說,“邊上有個地方是沙土,種菜不出,正好種花生。瓜子沿著柵欄種一圈,應該就夠了。”

“我同意!”小喜鵲他突然把頭伸過來,高高地舉起右手。

姓程的同意了,巫洛陽自然就沒有立場反對了。

榛子磕完,天色也完全黑下來了。不過今晚有月亮,她們便沒有急著回去睡覺。

小喜鵲去找她的小夥伴們玩了,小孩子湊在一起,即便是黑天裏,也有無數的游戲可以玩,熱鬧得很。

巫洛陽和程懷燕坐在月光裏。

這應該是個很適合交心的場景,不過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靜靜地享受這一刻的靜謐。現實裏的一切,似乎都在這時遠去了,只留下一道沐浴著月華的精神,清凈悠遠。

不知過了多久,夜似乎漸漸深了,原本此起彼伏的那些喧囂聲也逐漸隱去。

程懷燕突然問,“你會唱歌嗎?”

“嗯?”巫洛陽從那種魂魄馮虛禦風的狀態中抽離出來,楞了一下,但並不覺得這個問題突兀。是啊,程懷燕這樣一說,她也覺得,這樣的夜晚是很適合唱歌的。

“會是會的吧。”她有些遲疑地說,“不過我唱得不好。”

“總比我好。”程懷燕說,“我只會唱學校裏教的那幾首歌,感覺都不適合這樣的晚上。”

“那……我隨便唱一首?”

“嗯。”程懷燕的聲音低低的。

巫洛陽想了想,選好了要唱的歌,又清了清嗓子,才輕聲開口。

程懷燕凝神聽了一會兒,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聽不懂,不由有些迷茫。不過沒多久,她就被這首歌柔美的曲調所征服,不再試圖去理解歌詞了。

巫洛陽唱完一遍,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仿佛連空氣裏的餘音都靜下去了,程懷燕才開口,“這不是中文?”

“是一首俄文歌。”巫洛陽說。

“哦。”程懷燕呆呆地應了一聲。雖然從第一眼看到巫洛陽,她就知道,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但直到這一刻,程懷燕才意識到,這兩個世界的差別有多大。

她沒有問巫洛陽為什麽會唱俄文歌,她甚至不知道,這個時候,國家和老大哥的關系已經相當緊張,巫洛陽會俄語的事如果傳出去,恐怕會掀起無數的風波。

呆了一會兒,她才說,“雖然聽不懂,但是很好聽。”

巫洛陽突然笑了起來,她說,“因為聽不懂,你才覺得很好聽。”

“為什麽?”程懷燕好奇地問。

巫洛陽說,“因為這是一首情歌。”

這是一個奇妙的時代,人們可以坦然而大方地對人介紹自己的伴侶:“這是我愛人。”可是,他們卻羞於談“情”,夫妻之間更像同志,連結婚都要背語錄。

而在小塘村這樣的小山村裏,婚姻更多的是“合適”,是“搭夥過日子”。

少年的情思被時代的洪流所沖刷,漫無影蹤。

可是沒有人能否認,它很美。

程懷燕沈默了一會兒,說,“這首歌叫什麽名字?”

“《紅莓花兒開》。”

“我記住了。”程懷燕說。

也許,哪一天,等她能夠聽懂這首歌的歌詞,就能離巫洛陽更近一些了吧?

之後,她們沒有再說話。直到小喜鵲玩夠了回來,才起身去洗漱睡覺。

屋子裏太黑了,程懷燕又點起了油燈。

脫衣服的時候,她看到了放在櫃子上的笸籮,不由伸手拿起了那條被補好的褲子,“這條褲子……”聲音頓了頓,“是你補的?”

巫洛陽回頭一看,才意識到程懷燕帶回來的東西太多,她竟然已經完全把這件事給忘記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盡量讓自己若無其事,“是啊,我也沒事做,跟隔壁楊伯媽請教了一下,就隨便補了補。”

“你這還叫隨便?”程懷燕抗議,“你真的沒有學過針線嗎?今天是第一次做?我不相信。”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這時小喜鵲也已經發現這是自己的褲子,擠到了程懷燕身邊,拿起褲子一看,頓時叫了一聲,“哇,補得好好看,比新褲子好看!”

村裏人講究的是實用主義,哪裏破了,剪一塊布縫上去,遮住破口就行了。講究一些的主婦,也頂多是選顏色適合搭配的布片,針線細密一些,縫成個口袋的式樣。

然而巫洛陽卻是在破口處,用碎布頭縫出了一朵花。

這條本來普普通通的褲子,因為壞了還沒法穿,卻在她的手裏煥發新生,變得洋氣了起來。

“你喜歡就好。”巫洛陽對小喜鵲說。

趁機回避了程懷燕的那一堆問題。說自己確實第一天學,就做得比她好了那麽多?好像在炫耀似的,那不是巫洛陽的本意。

她是希望……希望自己在這個家是有用的,而且是不可替代的那種。

至少不是什麽事都需要別人來照顧,連小喜鵲都比她更能幹。

她沒有回答,程懷燕也沒有追問,只是抓住了她的右手,舉在油燈下打量,“手給我看看,紮疼了吧?”

“還行。”巫洛陽不自在地掙了一下,沒掙脫。

程懷燕已經看到了她手指上被針紮到的地方。她有些懊惱,但也只是從笸籮裏翻出來一個東西,套在巫洛陽的手指上,“這個是頂針。針推不進去的地方,用它來推就會好很多。怪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巫洛陽心想我故意瞞著你,你又不知道我會做這個,怎麽會平白無故提起?

不過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收回來,打量著像是一枚指環的頂針。當然它要比戒指寬很多,金屬的觸感微微冰涼,卻讓巫洛陽感覺自己一下子就專業了起來。

程懷燕想了想,還給她介紹了一下笸籮裏的其他工具。

有用來拔針的,有用來繃住布料的……一應俱全。

巫洛陽不由得想,程懷燕的媽媽一定是個很能幹的女人。村裏人說,程懷燕以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這話當然是誇張了,不過,她一定從來沒有操心過這些,所以也沒來得及從母親那裏繼承她的手藝。

程懷燕大概也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所以沒有再說什麽,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吹燈睡了。

……

第二天,小喜鵲就穿著那條巫洛陽補好的褲子去上學了。

巫洛陽看她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不由好笑。小孩子真容易滿足啊,一條補過的褲子,也能成為她驕傲的理由。

才這麽一想,轉身就看到程懷燕拎著一件衣服從房間裏走出來。

“我這件衣服,背後這裏被刺刮壞了,你能補嗎?”她問巫洛陽。

不知為何,巫洛陽莫名覺得她好像是在跟小喜鵲爭寵,於是摸著鼻子答應了下來,“我試試看。”

這個破口直接被撕開了一個大洞,就不是一朵花能解決的問題了。就算真的做出來了,穿上去的效果估計也很一言難盡。巫洛陽思量半晌,決定給它縫一只動物上去。

本來巫洛陽是想縫一只熊的,因為感覺這個形象莫名地契合程懷燕這個人。

但是她沒見過熊,真動了手發現根本不知道怎麽做。倒是靈光一閃,想到自己看過的《西游記》連環畫,最後決定縫一只猴子。

很顯然,猴子的難度跟花差得太多了。巫洛陽又是個新手,很多地方根本不知道怎麽弄,於是只好端著笸籮去隔壁楊家求助。伯媽們看她昨天才請教,今天居然就開始補衣服了,都覺得這實在是個實誠的好孩子,所以有問必答,把自己多年的經驗傾囊相授。

即使如此,巫洛陽一時半會兒也很難有成果,只能慢慢做了。

她回去跟程懷燕說了這事。本來還怕程懷燕不高興,但不知道對方想到了什麽,反而很滿意的樣子,說,“不用急,慢慢來,慢工出細活。”

又將剛剛炒好的栗子遞給她,讓她吃。

說起這炒栗子,那可費工夫了。程懷燕一早起來,就去塘邊挖了那種很細的沙子回來,淘洗幹凈之後晾幹,然後才跟栗子一起放在鍋裏炒。用這種辦法,栗子受熱均勻,就不容易炸開,口感也更綿軟。

巫洛陽剝開一個栗子,一股濃烈的香氣立刻彌漫出來,讓她忍不住驚喜地道,“好香!”

“喜歡就多吃點,趁熱吃,冷了就沒那麽好的味道了。”程懷燕說。

雖然這麽說,但巫洛陽還是給小喜鵲單獨留了一份,這才坐在門口薄栗子吃,一邊看程懷燕劈柴。

但凡她做的是別的什麽活兒,巫洛陽也就過去幫忙了。但是用斧頭劈柴這個技能,她覺得自己就算再在小塘村待上幾年,估計也學不會。不過,看程懷燕做這件事,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爽快感。

當她高高舉起斧頭的時候,雙臂和肩頸、後背的肌肉繃緊,充滿了力量感。而當斧頭劈下,落在放在墩子上的木柴上,將之一分為二時,那種幹脆利落,更讓人讚嘆。

沒多久,昨天扛回來的那根松木就被程懷燕劈成了差不多長的木柴。她將它們整齊地碼放在馬棚空著的那邊。劈柴的時候看著挺多,但是放進棚裏,似乎也沒占太多的地方。

“這些柴能燒多久?”巫洛陽問。

“燒不了多久,估計到冬天就沒了。”程懷燕擦著汗說,“等秋收完了,還得去山上砍一些柴,存著過冬。”

小塘村是沒有煤燒的,但這裏的冬天,卻非常冷,甚至有一兩個月會下雪。那個時候,火是一天到晚都不能熄的,不儲備足夠多的木柴,根本過不了冬。

“到時候我也去幫忙。”巫洛陽說。

把樹扛回來她肯定做不到,但跟著修剪一下枝丫什麽的,還是沒問題的。

“行吧。”程懷燕笑了一下,“不讓你去,我怕你冬天不好意思烤火。”

巫洛陽本來想反駁,但想一想,又覺得如果是剛來這裏時的自己,可能真的會不好意思。但是現在,她漸漸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了這個家的一份子,彼此之間沒有那麽客氣了。

她端著栗子走到程懷燕身邊,趁她休息的時候,將自己剝好的栗子遞了過去。

算是昨晚程懷燕幫她剝榛子的回禮。

她本以為程懷燕會伸手接過去,沒想到這家夥一低頭,直接用嘴從她的手裏吸走了所有的栗子。

這個過程中,程懷燕的唇不可避免地觸到了她的掌心。

酥癢的感覺順著皮膚滲入肌理,一直鉆進心裏去。巫洛陽慌得連忙收回了手,握成拳放在身側,以抵禦那突如其來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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