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8章 我種田養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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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懷燕一下子就心軟了。◎

又過了幾天,田裏的稻子陸續黃了,生產隊就開始組織收稻子。

這個活看起來好玩,但是割稻子的人要一直彎著腰,打稻子的人要一直揮舞胳膊,都不輕松。從早忙到晚,回家吃完飯就只想趕緊躺到床上,就連程懷燕這種精力充沛的人,話都變少了很多。

好在小塘村是山區,水資源不算豐富,全靠天然的山泉水灌溉,稻田的數量自然也少,幾天就收完了所有的稻子。

不過這次沒有休息,村裏有經驗的老人說,雨季快要來了,所以趁著天氣好,大家一鼓作氣,將地裏的紅薯也收了回來。至此,今年的秋收就全部結束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掃尾的工作。

比如玉米地裏的稭稈還要砍下來,存放好,作為牛馬冬天的口糧。田裏的谷草也一樣,等曬幹之後就要收回來。留在田地裏的根也要挖出來,堆在地裏曬幹,等冬天的時候燒了肥地。

不過這些瑣碎的活計,就可以慢慢來了。

現在重中之重的,是上交公糧。

交公糧要選最好的那部分糧食,村民們為此又忙碌了幾天,才將所有的糧食都裝好,用馬馱著運到鎮上的糧站。

程懷燕是肯定要跟隊的,不僅是因為她是二組的組長,更因為她的大姑和姑爺都在糧站上班。借著這個便利,程懷燕將巫洛陽也帶上了。一方面,留在村裏要幹的活不少,巫洛陽已經很久沒有休息過了,另一方面,鎮上開了一家供銷社,也可以順便買一些東西。

通往鎮上的路雖然也是山路,但要比之前從縣城回來的路要寬敞平整太多。

巫洛陽有些奇怪,程懷燕解釋說,“從村子裏運東西到鎮上去比較頻繁,這條路也短,每年冬天都會組織人手過來修整,所以會好走一些。”

去縣城的路,當然不是說就沒有修整了。但走三四個小時的路,修的話就要好幾天時間。通常來說,每隔三四年,才會修整一次。而且主要是砍伐一下路邊長出來的雜草灌木,以及砌一下垮塌的地方,至於平整甚至拓寬道路,那工程量就太大了。

好在這個時代的人,也沒有那麽多上縣城的需求。

一般的物資購買,在鎮上就可以完成——去鎮上的路,成年人走個三四十分鐘就到了,比去縣城方便太多。

小病小痛,鎮上的衛生院也能開藥。如果是大病,大多數也等不到送去縣城,人就已經沒了。

小塘村的人,一年也就去兩三次縣城。那麽路修不修,影響也就不大了。有時去縣城的人順便帶上鐮刀柴刀,把路上比較遮擋的地方砍一砍割一割,也能將就用。

“所以今年冬天也要來修路嗎?”巫洛陽問。

程懷燕以為她是不想在冬天出門,就說,“放心吧,一家只出一個人。”

巫洛陽竟然也沒覺得哪裏不對,只是說,“我以前還以為,種地就是農忙的時候幹活,農閑的時候休息。但是現在看來,一年四季恐怕沒有真正休息的時候。”

“差不多。”程懷燕說,“要把地侍弄得精細一些,冬天也不能閑著。翻地,燒灰,堆肥……要忙的事情多著呢。”

而且,除了地裏的活,還有家裏的活,村裏的活,以及像是修路這種預計之外的活。

休息的時候當然不是沒有,但確實比想象中更加辛苦。

而且一年忙到頭,收入也是很微薄的。很多人家,年底分到的糧食,根本吃不到第二年分糧,中間只能饑一頓飽一頓的湊合。

對現在的巫洛陽而言,走上半小時的山路,已經是一件很輕松的事了。眾人說說笑笑,不覺已經來到了鎮上。

到了這裏,眾人先去糧站門口等著,讓程懷燕進去找人。

巫洛陽也是這時才知道,原來程家還有這個關系。難怪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在村子裏能有這樣的威信和地位,除了自己能幹之外,也少不了親朋們的幫襯。

而且很快,巫洛陽就知道為什麽大家會這麽看重這個關系了。

他們在村子裏稱量好的糧食,一袋是足足的二百斤,到了這裏的秤上,就只有一百七了。巫洛陽心下詫異,但是看眾人面上神色如常,就知道這可能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規矩”。

果然無論在什麽地方,總難免會有這種事。

沒多久,程懷燕領著姑爺過來,跟負責記錄的工作人員說了幾句話,那人微微點頭。

等所有的糧食都過了秤,那人再打開袋子查看質量的時候,給小塘村的公糧記的品質都提了至少一個檔。

這個品質看起來不影響什麽,因為品質再好,也還是要上交足數的糧食。可是各個村子每年的物資配發,以及村集體和村幹部的各種評先評優,看的都是這個。

交完了公糧,大家看向程懷燕的眼神就更加親熱了,招呼她一起去供銷社買東西。

能被分到交公糧這個任務的村民,基本上都是在村子裏很有能耐的,家裏的日子也過得去,每年的收入除了留下明年的口糧,還能餘下一點錢,用來改善生活。

幾人牽著馬來到了供銷社門口。

這裏賣的東西,對於村民們來說已經足夠豐富了,但在巫洛陽看來,無論品種還是數量都略顯寒酸。

不過即便如此,兩手空空的她也什麽都買不起。所以程懷燕問她要什麽,她都只是搖頭。程懷燕見狀,也不問了,自己看好什麽就買什麽。她先買了鹽和菜籽油,看了看,又稱了一點糖,本來還想買點餅幹,不過問價的時候被巫洛陽拉住了。

“怎麽了?”

“買餅幹不如買面粉。”巫洛陽小聲說。

程懷燕點點頭,但是沒有在這裏買面粉。等從店裏出去了,她才對巫洛陽說,“我們去打米的地方問問有沒有灰面。那個面粉是本地的麥子打的,不如這裏賣的白,但是更便宜。”

巫洛陽當然沒意見。

她們去了打米的地方,果然有賣灰面的。不過最後程懷燕還是沒買,因為這裏的東西可以直接用糧食來換,她打算等分了糧再來。

之後,程懷燕又將自己買的糖果分了一半出來,拎著去了大姑家。

今天借了他們的人情,當然要去看看。

大姑和姑爺都在上班,家裏只有老人孩子,見到程懷燕都很親熱。因為她除了糖果之外,還帶了一大袋子的東西,裏面裝了土豆,紅薯和玉米,還有程懷燕從菜園裏摘的白菜和蘿蔔。

這樣經常走動又很大方的親戚,誰能不喜歡呢?

老人還熱情地留飯,不過程懷燕說家裏還有事,只喝了一杯水就走了。

這一天晚上,巫洛陽來到小塘村之後,第一次吃到了炒菜。菜籽油算不算葷不好說,但是炒菜確實比水煮的菜有滋味得多。特別是程懷燕炒菜之前先煸了一下幹辣椒和蔥姜蒜,那霸道的香味一散開,隔壁幾家都能聞到。

而且土豆在大鐵鍋裏烙出一層金黃酥脆的鍋巴,味道又和竈下烤出來的不一樣,也是平時很難享受到的。

這頓飯三個人都吃撐了,所以吃完飯,大家難得沒有動彈,而是癱在椅子上,一邊吹著愜意的晚風,一邊閑聊。

“等過幾天分糧食了,就去換面粉,回來烤餅幹。”程懷燕暢想道。

小喜鵲吸了一下口水,“可是,姐姐你會烤餅幹嗎?”

“我不會,你洛陽姐姐會。”程懷燕說。

巫洛陽一楞,“我不會啊?”

“你不會?”程懷燕猛地從椅子上坐起來,扭頭看她,“你不會你今天說買餅幹不如買面粉?”

巫洛陽很無辜地與她對視,“我只是覺得餅幹太貴了。買面粉也不一定要烤餅幹啊,也可以做一些別的,包子饅頭什麽的……”

程懷燕卻沒有放下心,追問道,“你會做包子饅頭?”

巫洛陽的聲音更小了,“阿拉是上海人,怎麽可能會做面食?”

“你可真是——”程懷燕又好氣又好笑,伸長手臂,在她額頭上戳了一下,“算了,到時候我去問問村裏有哪家會做這些。實在不行就自己摸索著做,那包子饅頭,一開始不也是別人摸索出來的嗎?”

巫洛陽躲了兩次,沒躲開她的手指,還是被戳了一下,不服輸地伸出手臂,想戳回來,結果兩張椅子之間的距離太遠,她的手臂比程懷燕的短,根本連人都沒夠著。

程懷燕看到她淩空揮舞了兩下手臂,不由笑出了聲。

巫洛陽瞪著她。

程懷燕笑了幾聲,連忙憋住了,整了整表情,朝巫洛陽身處胳膊,“我錯了,給你戳。”

巫洛陽狠狠掐了她一把,轉過頭去了。

……

交完公糧,之後就是激動人心的分糧食了。

也是直到這時候,巫洛陽才在來到小塘村之後,第一次見到了黃橋。

而黃橋現在的狀態,讓她有些吃驚。

巫洛陽自己,這幾個月曬黑了不少,身體也結識了許多。黃橋看起來卻還是剛來時的樣子,皮膚白凈,穿著那件的確良的襯衫,站在一眾灰頭土臉的村民之間,顯得鶴立雞群。

這讓巫洛陽十分疑惑,因為她自己有程懷燕照顧,適應這裏的生活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黃橋是怎麽做到的?

一組的族長黃家學雖然跟他認了親戚,但是也不可能照顧到這份上吧?

而黃橋帶來的東西,巫洛陽至少也能猜到七分,不可能讓她在小塘村過得那麽舒服。

不過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因為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出現在了黃橋身邊,跟他說話,態度很親昵的樣子,中途甚至挽了一下黃橋的胳膊。這種情態,巫洛陽太熟悉了,那些陷入戀愛中的女孩,看起來都是這樣的。

黃橋跟小塘村的女孩戀愛了?

巫洛陽有些吃驚,可是內心裏,好像又覺得這不是什麽難以理解的事。

對於他們這種外來人員而言,想要迅速融入一個地方,最好的辦法就是聯姻。只不過大部分的知青看不上鄉下人而已。但是,與辛苦的下地勞作比起來,這種看不上就無關緊要了。

黃橋只是選擇了一條比較輕松的路。

巫洛陽知道下地幹活的辛苦,更知道從上海來到這裏的落差,所以對於這種選擇,她可以理解。

也許是因為她的視線停留在對方身上的時間太長,黃橋突然轉頭朝這邊看了過來。

巫洛陽沒有移開視線,表現得很坦然。作為小塘村唯二的知青,難得見了面,關註一下對方不是應該的嗎?

倒是黃橋自己,對上巫洛陽的視線,竟然慌張了一瞬,忙不疊地轉開了眼。

也許是因為曾經對巫洛陽有過好感,甚至曾經站在比較高高在上的角度對巫洛陽表示過憐惜,現在被巫洛陽看到自己的選擇,黃橋心底便不由得生出了幾分羞惱。

他最初的計劃,當然不是跟小塘村的女孩戀愛甚至結婚。他只打算利用自己的皮相和趣味,吸引幾個女孩幫自己幹活,但卻不對她們表態。

誰知道這小塘村的姑娘們也不傻,黃橋只想釣著她們,可是她們沒有吃到餌料,便都不願上鉤。

平時聽他說說話,跟著笑一笑沒什麽,卻絕對不會在關系沒有明確的時候,大庭廣眾之下替他幹活。

畢竟對這個閉塞的山村而言,一丁點小事就能掀起無數流言蜚語,何況是男婚女嫁之事?無論是女孩還是女方的家長,對此都很謹慎。

沒辦法,黃橋只能從自己的目標之中選了一個家境最好的,走一對一的路線。

這個被他看上的女孩,是大隊長的孫女,叫黃小蘭。

這也不難理解。畢竟黃橋又不是真的想戀愛,只是想吃軟飯,那當然要選身份最高的。而且黃小蘭身為大隊長的孫女,家境在小塘村是最好的,平時吃得好,還能稍微打扮一下,在一眾女孩之間自然是最亮眼的存在。

正好他就借助在黃小蘭家,所以這個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自從跟黃小蘭在一起之後,黃橋每天分到的都是最輕省,還不用曬太陽的活計。雖然只有四五個工分,但是黃家不收他的房錢和口糧,黃小蘭還每天補貼他一個雞蛋,他不用靠工分生活,也就不在意了。

此刻,對上巫洛陽的視線,黃橋雖然心虛,但是又覺得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不對,應該說,看到巫洛陽之後,他更加確定自己的選擇沒有錯了。

巫洛陽不過是在村裏幹了兩個月的活而已,白皙的皮膚就黑了好幾個度,從前她身上那種柔弱惹人憐惜的氣質已經徹底消失,看起來簡直像是另一個人了。

黃橋是絕對不願意落到這種地步的。

他對於回城還滿懷希望,但是如果自己真的徹徹底底變成了村裏人的樣子,回城之後豈不是就成了笑柄?到時候,那些體面的工作,還看得上他嗎?

於是,短暫的羞惱之後,他已經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安撫,於是挺直了背,又看了回去。

但巫洛陽早就已經移開視線,不再看他了。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既然是自己做出的選擇,能承擔結果就好。

……

糧食是按工分分的,巫洛陽盡管已經很努力,最近已經能夠每天拿八個工分,但是分到手的糧食,數量還是不多。

看著這些糧食,她不由自失一笑。

其實這樣看來,她和黃橋也沒什麽分別,如果不是程懷燕無私的照拂,她哪怕再怎麽努力,最初的這段時間,日子也一定會過得很艱難。

只不過黃橋心懷僥幸,而她一開始就看清了自己的路。

以後,我會有能力償還回去的,巫洛陽這樣想著,便也漸漸靜下了心,不再糾結這種問題了。

分完糧食的第二天,程懷燕就去鎮上換了面粉回來,順便還打了一些稻子,準備留到過年的時候吃。至於剩下的稻子,她全都賣了,換成錢存了起來。

這些錢付了小喜鵲的學費,要買一些必須的日用品,也就不剩什麽了。

程懷燕在村裏打聽了一圈,發現大家都沒什麽做面食的經驗,只好回家自己琢磨。

但是第一步,她就卡住了,“面粉裏加水揉面,加冷水還是熱水?”

巫洛陽跟她面面相覷,也有些拿不準,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說,“先加冷水試試?”

程懷燕倒是一點不忐忑,半瓢冷水加進去。結果攪一攪,發現水多了,只能再加面。巫洛陽突然想到那個“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笑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一邊笑一邊叮囑程懷燕,“你少少的加,別一下子加太多,又要加水。”

程懷燕的動作謹慎了一些,好不容易才揉出面團的樣子,但是怎麽都不光滑,還粘手。

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印象,她覺得揉面就是要多揉才好,於是抱著盆揉了一個小時。小喜鵲問她累不累的時候,還說,“這不就跟洗衣服一樣,輕輕松松。”

揉完之後,面團似乎確實更光滑了一些。

於是就切小塊上鍋蒸了。

結果蒸完之後,根本就不是饅頭應該有的松軟,完全是一塊結實的面餅。要說難吃,那倒也不至於,精糧細面怎麽會難吃?但是……他不對勁啊!

“為什麽會這樣?”程懷燕咬著饅頭,百思不得其解。

巫洛陽遲疑地說,“那個,我想起來了……好像是要加什麽東西發酵,才會有饅頭的那種松軟。”

“加什麽?”

“碳酸氫鈉?又叫小蘇打。”

“這是什麽?”初小畢業的程懷燕一臉茫然,“供銷社好像也沒有賣的。”

“算了。”最後她選擇放棄,“反正家裏還有油,我們做烙餅好了。”

好在烙餅非常成功,被油烙過的餅十分酥脆,又油又香,小喜鵲吃得頭都不擡。吃完了,還說,“這個餅好吃,姐姐,我們明年再做吧?”

巫洛陽聽得又好笑又心酸,但是心裏也不免升起幾分疑惑。

聽小喜鵲的說法,再看程懷燕生疏的樣子,好像真的是第一次做這些。但是她們家的條件沒有那麽糟糕,程懷燕人又大方,以前難道沒有買這些來改善一下生活嗎?

這個問題她沒有當著程懷燕的面問,好像質疑她這個家長做得不好似的。

巫洛陽私底下悄悄問了小喜鵲。

小喜鵲對她很信任,也不覺得這有什麽不能說的,很坦然地說,“姐姐以前從來沒有弄過這些的、別說這些了,就是山上的那些山貨,她也很少去撿的。”

她小大人似的嘆了一口氣,“下地太累了,回家就不想動彈。”

其實山裏的出產雖然豐富,但是小塘村的村民們,大部分都不會去撿這些。反而是村子裏的小孩,更加熱衷於此。因為這些東西,在物資貧乏的時代,是孩子們唯一的零嘴了。而且不用花錢,父母就不會反對。

巫洛陽聽得一怔。

從一開始,她對程懷燕的印象就是這個人很厲害,精力充沛,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氣,所以就總覺得她好像是不會累的。

可是人怎麽可能不累呢?

能躺下休息,誰還會願意特意進一趟山,只是為了搜集那些不能填飽肚子,頂多只能換換口味的野果山貨?

還有買面粉,折騰這些新的吃食。其實一樣只是填飽肚子,卻要多費好多功夫,也難怪平時沒有人願意折騰。

可是……這些程懷燕都做了。

巫洛陽不敢說對方是為了自己才這樣做的,但是,她已經實實在在地享受到了這些成果。

而我,我又能為她做點什麽呢?

這個念頭一出現,巫洛陽再看周圍的東西,感受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對於程家的一切,她當然是早就已經熟悉了的,但她從沒想過自己能做點兒什麽,給這個家帶來一些改變。就連學習縫補衣服,也只是覺得有這個技能,她對程懷燕來說才是一個“有用”的人,才能安心地住在程家。

原來我一直還是有一種做客的心理,她想。

可是,程懷燕沒有將她當成客人,小喜鵲也沒有。

雖然只是短短地幾個月,但她已經融入了這個家,成為了其中的一份子。

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就是這樣奇怪,有些人在一起住上幾十年,還是如同仇人一般。也有些人,明明才相識不久,卻親密得難分彼此。

——白發如新,傾蓋如故。

……

想法一有了轉變,巫洛陽的主觀能動性就被調動了起來。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生產隊裏沒有安排什麽任務,小喜鵲也放假在家,巫洛陽便跟她說,“咱們倆上山撿菌子去?”

她記得,上次程懷燕就說過,菌子炒了吃更香。不過那時候家裏沒有油,也只能說說。

現在買了油,那就再吃一頓。

小喜鵲立刻積極響應。

她年紀雖然小,但對小塘村的地理環境,卻比巫洛陽了解得多,哪裏會生菌子,哪裏有別的山貨,心裏都有一幅地圖。拎起籃子,領著巫洛陽直奔目的地。

撿蘑菇是一件很需要運氣的事,但是因為在山林裏,周圍的一切都是新鮮的,即使一時看不到蘑菇,也不會覺得枯燥。

反正巫洛陽和小喜鵲都不覺得枯燥。

她們時而摘花,時而捉蝴蝶,時而順著水流去找泉眼,飲一口天然的泉水……菌子沒有撿到多少,人倒是玩得很開心。回家的路上,還看到了一片廢棄的水田,在裏面看到了螺螄。

“這個也好吃的。”小喜鵲說。

巫洛陽當即決定帶一些回去。兩人蹲在田埂上摸了一會兒,就把邊緣的撿得差不多了,巫洛陽看看撿到的數量,估計還不夠炒一盤的,心有不甘,索性讓小喜鵲在邊上等著,自己脫了鞋,下水去撿。

這田裏的螺螄,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時一直沒人撿,個頭都很大。巫洛陽撿得忘乎所以,走得越來越遠。

忽然,她感覺小腿肚被什麽東西叮了一下,痛得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巫洛陽連忙低頭去看,便見一只螞蟥不知什麽時候爬到了她的腿上,吸盤叮住了她。

巫洛陽只覺得頭皮一麻,手裏的螺螄差點直接丟出去。

她不敢多看,連忙慌慌張張地往田埂上跑,一路上攪混了田裏的水。但是後來巫洛陽自己想起來都好笑的是,就算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看到個頭大的螺螄,還是忍不住伸手去撿。

小喜鵲還不知道她怎麽了,直到巫洛陽從水裏跳上來,一邊蹦跶一邊說,“怎麽辦,小喜鵲,我被螞蟥咬了。”

“這個我知道。”小喜鵲很淡定地說,“不能直接抓它,要用瓦片之類的東西刮下來。”

她說著就轉頭去找薄而鋒利的石塊,一邊安慰巫洛陽,“洛陽姐姐你別怕,我馬上就來救你。”

巫洛陽都快哭了,“那你快點。”

好在沒一會兒小喜鵲就找到了合適的石頭,三兩下就將那東西弄走了。直到這時,巫洛陽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她腿一軟,坐在了旁邊的草叢上,“太可怕了。”

又問小喜鵲,“你怎麽不怕?”

“下田的時候經常會有這種情況的。”小喜鵲說,“刮掉就好了,只是有點痛。”

巫洛陽看著自己還在往外冒血珠了小腿,欲哭無淚。

她以為自己已經完全適應了鄉村生活,現在看來,卻連小喜鵲這樣的孩子都比不上。

之後去田裏洗腳上的泥時,巫洛陽都是小心翼翼的。不過還好,什麽都沒發生。她穿上鞋襪,跟著小喜鵲回了家。

程懷燕一早被大隊長叫走,好不容易忙完了回家,就看到巫洛陽神色懨懨地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正在發呆。

“怎麽了?”她輕手輕腳地繞過人,去問小喜鵲。

小喜鵲將今天的經歷說了。

程懷燕哭笑不得,沒想到巫洛陽是在這裏被嚇著了。她想了想,走到巫洛陽身邊坐下,說,“明年插秧的時候,我盡量不安排你下田。”

“真的嗎?”巫洛陽一下子就“活”了過來,飛快地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程懷燕點頭,“真的。”

“真的嚇死我了。”巫洛陽後怕地拍了拍胸口,“當時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小喜鵲說你往外走的時候,還伸手撿了幾個螺螄,她完全沒看出來你害怕。”程懷燕說。

巫洛陽忍不住擡手捂臉,“別問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麽。”

“以後出門還是跟我一起吧。”程懷燕說,“這次是遇到螞蟥,小喜鵲就能處理,下次萬一遇到蛇呢?”

“還有蛇?”巫洛陽已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放心,真的遇到了,我抓回來做蛇羹給你吃。”程懷燕說。

提到肉,巫洛陽頓時就沒那麽害怕了,甚至還忍不住分泌了一些口水,“你吃過嗎,好吃嗎?”

“吃過,好吃。”程懷燕說。

巫洛陽不由得放松了一些,把頭抵到程懷燕的胳膊上。不得不說,待在程懷燕身邊,確實有一種語言難以表述的安全感。

不過,上山的事,還是以後再說吧,她幼小的心靈暫時承受不起更多的打擊了,迫切地需要緩一緩。

好在菌子是真的好吃,螺螄更是來到小塘村之後吃到的第一口肉,巫洛陽吃完了晚飯,坐在院子裏吹風的時候,又覺得,為了這一口吃的,稍稍付出一點代價,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

接下來的幾天,巫洛陽都沒有出門,不過她也沒閑著,因為在烤紅薯的時候,她突發奇想,打算曬一些紅薯幹。

據說好的紅薯幹都是幾蒸幾曬,但是那樣太費火了,巫洛陽便只打算蒸一次,曬出來看看如何。反正她們的要求是很低的,只要能嚼得動,就算是成功了。幹一些還更耐吃,也耐儲存,過年了閑著沒事,可以用來磨牙。

不過最後曬出來的成品,比她想的要軟和一些,就是太黑了。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明明蒸出來的時候是很漂亮的紅色,曬完之後就變成烏漆墨黑的了。幸虧是自己吃的,要是拿出去賣,估計沒人會買賬。

雖然賣相差了一點,但紅薯幹軟糯微甜,味道是不錯的,巫洛陽滿意地將之收了起來。

大概是被美食治愈了心靈,等程懷燕再提出要上山時,巫洛陽便決定跟著一起去了。

這次進山,是為了砍一些木柴,存著冬天燒的。

山裏的樹木,也是屬於集體的。冬天時,村裏偶爾也會組織人手進山燒炭,各家分一點,剩下的賣出去,集體也有一些進項。

不過村民們砍一點柴回家燒火,這是不會管的。

但不能砍那種大樹,尤其能出木柴的那些樹種。巫洛陽上次遇到的那棵自己死掉的松木,可遇而不可求,平時他們砍的都是櫟樹,這種樹雖然長不大,但紋理細密,非常結實耐燒。

程懷燕拿著柴刀砍樹,巫洛陽就在一邊幫忙將這些樹的分枝修理一下,搬到一起。

回頭曬幹了,就可以捆紮起來,扛回家了。

其實扛回家再曬也可以,不過有水分的木頭太沈了,自家用的東西,也不方便用村裏的馬來馱,就直接在山上晾曬。

“這樣不會被別人拿走嗎?”巫洛陽有些好奇。

程懷燕說,“一般是不會的。大家都知道是誰砍的,不會輕易去動。村裏大家都認識,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事情很難做得沒有痕跡。”

在村子裏,太獨是過不下去的,總有需要別人幫忙的時候。

所以沒人會去做這種事,畢竟木柴又不要錢,費一點力氣去砍而已。

巫洛陽點頭,心想難怪這種小地方,總說民風淳樸。因為在這裏,做了壞事,名聲傳出去,生活就會很艱難了。但是這不代表鄉民們沒有心機,恰恰相反,這不過是他們的生活智慧。

腦子裏轉著這些念頭,巫洛陽坐下來休息了一會兒,正準備繼續去忙,耳邊忽然聽到草叢裏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用眼角餘光一瞟,就看到一條黑影迅速地從旁邊游了過去。

“蛇!”巫洛陽應激地跳起來,朝程懷燕的方向跑。

程懷燕心頭一跳,連忙丟下柴刀,也往這邊走。只是才走到一半,巫洛陽就已經飛奔過來了。

她沒有停下,而是在靠近程懷燕的時候,縱身一跳,整個人掛在了她身上。

程懷燕楞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把人接住了,再轉頭去看的時候,哪裏還有蛇的影子?

然而巫洛陽還在緊緊地抱著她,雙腿盤在她腰間,兩條胳膊纏著她的脖子,頭埋在她肩上,渾身都在發抖。

程懷燕一下子就心軟了。

她抱著巫洛陽,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直到那種顫抖變得不再明顯,才低聲說,“好了,已經沒事了。”頓了頓,又說,“以後不帶你上山了,別怕。”

一邊說,一邊騰出一只手,輕輕拍著巫洛陽的背,安撫她的驚慌。

好半晌,巫洛陽才緩了過來。

然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姿勢掛在程懷燕身上。

巫洛陽像是被燙到一般松開手,從程懷燕身上滑下去,眼睛根本不敢看對方,只緊緊盯著地面,恨不得那裏有一條裂縫,能讓自己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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