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的幻想空間內，水天相接一色，似白似碧的雲海翻湧，上不見蒼穹之頂，下不見大地之源，一望無際。

而她們都浸泡在那片蔚藍的海中。

周遭時不時有並非真實存在的小水母和小螃蟹緩緩游過，陽光映在海面上，折射出玻璃糖紙般的剔透色彩。

楚安締深深吸了口氣，隨即將頭紮入海洋之中，一言不發地潛著水，過了好一會兒才露出水面。

另一邊的少女沈默地浮在原處，同樣沒開口說話。

她知道這是她發洩的方式。

須臾，響指聲之後，身邊的種種盡數消失不見，兩人又跌回了熟悉的家中。

自體內緩緩升起的暖風讓水珠蒸發，楚遠熙看見女人赤著腳走向客廳的櫃子前，墊著腳，從上頭拿了一個天藍色的小塑料箱子下來。

那裏頭裝著一些日常的藥品，分了好幾層，譬如用於治療急性腸胃炎的、感冒的……還有之前給楚遠熙註射過的那種藥劑。

楚安締將這些通通拿開，細長的手指在第二層中翻找著，同時淡淡丟下一句：

“之前為什麽不說？”

“嗯？”

楚遠熙垂著頭坐在沙發上，聞言一怔：“之前……”

對方又問：“是不是我不發現，你就不打算說？”

“……是。”

答案無疑是肯定的。如果局面不是現在這樣，她絕對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的——畢竟夢境和想象中的內容太過露骨，最好誰都別知曉。

“呵。”

她聞得楚安締冷笑一聲，似是低低罵了句什麽，至於到底是“傻瓜”還是“笨蛋”，很難聽清。

終於，窸窸窣窣半天，女人總算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是一板不起眼的、看上去和感冒藥沒有任何區別的小膠囊。

她將膠囊拆開，倒入她買給楚遠熙的那個哆啦A夢馬克杯中，又接了點熱水，拿了根筷子輕輕攪動，將其沖泡成一杯濃濃的藥。

甫一松手，那杯子便穩穩地劃至楚遠熙面前，裏頭的黑色液體一滴都沒灑出來，散發著熱氣，但並不像普通中藥那樣泛著淡淡的苦味，而是什麽味道也沒有。

就像一杯普通的飲用水，只不過是黑色的。

“是那天的藥劑問題。”女人轉身，和楚遠熙隔了好一段距離，撐著櫃子，不帶表情，“體檢時他們給你註射了過量藥劑，在一段時間內產生反常的副作用是正常的。”

副作用？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要趕緊告訴我。”楚安締瞇眼。

“……”

“說話。”

“有。”

“那不就是了。”

女人板起臉，瑩亮的眸中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自己不覺得奇怪嗎？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每天莫名其妙腦子裏想那些事情，用腳指頭想想都知道有問題。就像之前我們練習時使用的那種藥劑，能讓你難以控制自己的能量，現在的你同樣是難以控制自己腦袋裏奇怪的念頭……”

不過現在不是適合嘮叨的時候，她適時收了口：“好了，你先把這藥喝了。”

這種小膠囊也是TT研發的，有色無味，是少見的沒有任何副作用的藥物。功效很簡單，簡單來說，就是可服用的鎮靜劑，可以對覆蘇者體內暴動的能量起到緩解的作用，所以楚安締在家裏備了一些。

她不是專業的醫生，現在能想到的，就只有它：“之後我會想辦法解決。”

那只杯子還漂浮在少女面前，楚遠熙低頭，任憑熱氣熏得眼睛暖暖的：“所以……我會產生這些癥狀，完全是因為體檢藥劑的後遺癥？”

她看得出來，楚安締不是在為她開脫，而是真心實意這樣認為的。

有那麽一瞬間，少女突然覺得，這仿佛對自己的行為和想法都給出了再合理不過的解釋。

是啊，如果不是藥物影響，她又怎麽會產生那種想法，甚至對楚安締做出那種事？況且，地點還是在眾目睽睽的游樂園中。

果然是藥物讓她失去了理智。

楚安締一臉理所當然：“廢話。不然難道是出於你的本心？”

少女沒說話，接過那只杯子，盡管裏頭的藥有些燙，仍是強忍著一飲而盡。

兩人又是一時相對無言。

“對不起。”

楚遠熙心中雖有千言萬語，卻仍是重覆了這三個不知說了多少遍的字：“我……”

“好了，這事到此為止。我不再提，你也別再多想。”

女人將馬克杯收回來，轉身進了廚房，默默將它清洗幹凈。

出來後，看見少女還呆楞楞地坐在原處，又好氣又好笑：“還楞著幹什麽？點午飯。”

“噢。”

共同生活了將近半年，楚遠熙已經把女人的喜好都摸清了，基本不用多說，每次都能點到合她口味的餐。

可剛打開外賣軟件，便又關上了，少女心中突然有了個小主意。

“要不然我做飯試試？”

女人的口吻帶著非常明顯的懷疑，畢竟這大小姐從前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還是算了吧。”

楚遠熙“蹭”地一下站了起來，劉海一晃一晃的：“我想試試。網上有很多菜譜，挺簡單的，我可以照著學……”

“你認真的？你都沒做過飯，別到時候把我廚房炸了。”

“……萬事都有第一次，我會註意分寸的。”楚遠熙飛快地說，“你想吃什麽？我現在去買。”

女人半晌無語：“行，走吧。”

說罷也開始穿鞋。

“沒關系，我自己去就行……”

“得了吧，你又沒自己買過菜，能分清那些蔬菜麽。”楚安締打斷她，“別廢話了，要做飯就快點兒。”

事實證明，楚遠熙確實分不清那些長得幾乎差不多的綠色蔬菜，尤其是，超市似乎覺得沒有人會不認識它們，故而大部分的旁邊都沒有菜名，只有價格標簽。

這方面，身邊的女人就有常識多了，利索地指揮她找這找那。

楚遠熙感覺這種氛圍還挺微妙的，前腳，女人還在一臉冷漠地讓她滾，後腳又和她一塊兒忙活這些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事情。

只不過看上去情緒並未完全平靜。

甚至在她拿了一盒雞蛋放進筐裏時，手指下意識地閃躲，避免任何潛在的接觸。

本該自然而然落在她肩上的手，此時也巴不得離她三丈遠。

“……”楚遠熙滯了滯，只裝作自己沒註意到這些細微的動作，拿著筐繼續往前走。

女人稍稍停住了步伐：“以前是我不對，不知道你是同性戀，總是隨便碰你。”

早在那個時候就有跡可循了，可她沒說，她也沒問。從今往後，確實該稍稍保持距離了。

少女衛衣下的拳頭稍稍攥緊。

她不明白，這明明也是自己一直以來所希望的，可此刻聽到，卻渾身都不舒服。

她扯了扯嘴角，佯裝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回頭：“不用抱歉，我沒關系。那邊有酸奶，要買嗎？”

“嗯，拿點吧。”

少女大步向前，朝著遠處的冷藏區夾子而去。

女人留在原地沒動，趁著她離開的這檔功夫，飛快地給關思園撥了個電話出去。

對方不知道在做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起，聲音裏隱藏著中途被打斷的不滿，即便掩飾得很好，卻也被她聽了出來：

“安安？我現在不太方便，有什麽急事嗎。”

一聽就是又約了人。

“有點事拜托你。”楚安締無意叨擾，只想速戰速決，“才知道楚遠熙受藥物影響，體檢之後有點後遺癥，腦子裏總是會產生幻覺。我不太方便帶她去找TT的醫生，你明白的，所以幫忙弄點藥。”

“……這點小事也值得你打電話？”關思園顯然無法理解，“果然，你真把自己當她媽了。”

“沒空跟你廢話，能不能幫忙，給個準信。”

“都說了是小事。”關思園懶洋洋的，“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別對小孩子太上心，到時候養久了，說不準就賴上你了……”

超市裏人來人往的，有點吵，以至於楚安締沒聽清最後幾個帶著揶揄的字。

她看著少女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拐角盡頭，顯然是拿好酸奶回來了，低聲道了句：“掛了。”

… …

不得不說，做飯這事還是需要點天分的。

同樣是第一次下廚，找來網上的菜式做參考，楚安締那次慘不忍睹，幾乎無法下咽，可楚遠熙竟然出乎意料地成功了。

或許也和她選擇的菜譜比較簡單有關——楚遠熙做的是排骨燜飯，用電飯鍋就可以完成。

雖然經驗不足，導致時間花得久了些，但最終的味道相當不錯。女人饑腸轆轆地等到了下午兩點，在嘗完第一口後，說不出任何挑剔的話。

甚至添了第二碗飯。

楚遠熙發現女人蹙起的眉頭肉眼可見地舒展開來，滿臉都寫著“真香”兩個字。

瞧著她現在情緒還算不錯，低聲開了口：“新買的床退了吧，挺貴的。我保證，我不會做奇怪的事。”

她並不知道來自TT的某位大人物每月定時打來的那筆錢款，因此擔心這會對楚安締造成不小的負擔。

女人的態度正如她所說，這件事已然到此為止，不再有芥蒂，可談及這個時，仍是放下筷子：“不用。就分房睡，你也舒服點兒。”

雲淡風輕卻斬釘截鐵，毫無餘地可言。

“……好。”

這頓飯是她做的，所以女人主動去洗碗。

少女坐在桌前，輕輕盯著楚安締的身影，倏然萌生出了某個想法。

如果……她是說如果，她那些想法不是出於藥物影響，而是出自本心。

楚安締又會是怎樣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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