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關燈
張皎清掃好戰場,沒回雍軍大營,徑直進了木昆城,向劉瞻覆命。

木昆城規模不大,放在雍國,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但其無論對雍國還是夏國都意義非凡。雍人破城以後,糧草可由此城轉運,供養金城外的雍軍,且秦恭所率這支雍軍從此後路暢通,再無後顧之憂了。

張皎將染血的衣服脫下,換了一身幹凈常服,手中提著一個包裹,去見劉瞻時,劉瞻正同孟孝良敘話,見張皎回來,對他點了點頭致意。

孟孝良看見張皎進門,神情微微一變。那時候狄震出使雍國,遇有事情,常常同孟孝良商議,為防有人靠近,便讓張皎把守在門口,因此孟孝良同張皎倒是打過幾次照面,知道他是狄震豢養的影衛之一。

狄震輕易不將手下影衛示人,後來孟孝良隨狄震回國,再也沒瞧見過他的那些影衛,也沒再見過張皎,自然更沒聽說過他的消息。此後雍夏兩國開戰,雍國有個名喚張皮室之人聲名鵲起,孟孝良雖然聽說過此人,卻從沒有將其同狄震聯系起來過。

狄震對影衛叛逃之事諱莫如深,整個大夏,除了他和他的幾個影衛之外,再無人知曉此事。後來張皎被投入雍國獄中,坊間消息,也只是說他曾是夏人的奸細,做出過刺殺大將軍之事,並不知道他同狄震有何瓜葛。

因此孟孝良瞧見張皎,只覺甚是眼熟,待認出之後,著實吃了一驚——原來那個大家說的“漢皮室”,竟是大太子的影衛!可大太子的影衛,又怎麽會叛逃至雍國,還做了將軍?

孟孝良滿腹疑惑,這當口卻不敢發問。

昨夜劉瞻借大太子派去的內應之手,先是給賀魯涅達灌了一碗迷魂湯,而後又讓那人以葛邏祿語假傳賀魯涅達的軍令,騙開了他木昆城的城門,孟孝良尚且渾然不覺,便做了階下之囚。眼下他是生是死,皆仰人鼻息,本就唯恐哪句話說得不對,惹來殺身之禍,豈會問東問西,多生事端?因此一驚之後,只假作從未見過張皎,移開了視線。

張皎見了劉瞻面色,知他二人所議非是密事,因此走上前去,對劉瞻道:“殿下,賀魯涅達已死。總計斬殺兩千二百五十一人,俘虜還在統計,還有些殘兵逃往金城去了。”說著,將包裹放在案上。

孟孝良偷眼看去,見包裹底部隱隱有血跡,臉色霎時變得慘白。他明白這是賀魯涅達的首級,難道那樣一個鐵塔般的漢子,竟當真被人斬首了麽?

“好,”劉瞻微微一笑,“那件事情做了麽?”

張皎點頭。

劉瞻也點點頭,接下來是些勸勉的話,孟孝良無心去聽。他心中暗暗琢磨,不知劉瞻和張皎所說的“那件事情”是指什麽,但見他們兩個對自己含糊其辭,心中不禁升起一線希望——看來劉瞻未必會取他性命,不然他們兩個說話時,也沒有必要同他打甚麽啞謎。

“孟大人,”聽劉瞻忽然喚他,孟孝良心裏一個激靈,盡量維持著面上的平靜,“自從長安一別,已暌違多日,不知閣下一切可好?”

孟孝良見劉瞻面帶笑容,心中反而更不得勁,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忙不疊點頭道:“好、好。”

“不知葛邏祿汗可好?”

孟孝良答:“都好,都好。”

“如此,孤便放心了。”劉瞻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孤奉大雍皇帝之命,特修國書一封,此行金城,還望閣下代為呈上。”

孟孝良心中一個霹靂落下——他竟要放我!他原本同劉瞻相對而坐,聞言大出意料之外,不禁霍地站起,面上現出幾分難以置信之色。他打量著劉瞻,見他絕非同自己開什麽玩笑,不敢耽擱,伸手便要接過,卻被劉瞻輕輕按住,“茲事體大,務必請大汗親啟才是。”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孟孝良生怕劉瞻反悔,捏住信箋一角,試探性地輕輕抽了抽,卻沒抽動,一顆心猛地向下一挫,擡眼看向劉瞻。劉瞻微微一笑,松開了手。

孟孝良將書信收好,見劉瞻仍坐著不動,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只得也訕訕坐下,卻只覺如坐針氈,片刻後,悄悄挪了挪屁股。再看一旁,大太子的那個影衛不僅沒走,反而也坐了下來,也不說話,只在一旁正襟危坐,像是座石像一般。

孟孝良不合時宜地暗暗想:橘生淮北為枳,這人在草原時被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和條狗也沒什麽差別,到了長城南邊,都能在親王面前端坐了。

“雍夏兩國之間本無仇怨,只近年來有幾分齟齬。”劉瞻忽然道:“按說,我大雍皇帝為中原之主,葛邏祿汗乃草原之雄,其實井水不犯河水,何至於大動刀兵?這兩年來,幹戈疊用,兩國兵民無不血流成河,人亡家破,不計其數。”

孟孝良聽劉瞻話音,心中已隱隱猜出他要說什麽,卻不動聲色,只附和道:“晉王殿下所言極是。”

“陛下之意,去年簽訂的盟約仍然作數,我雍夏兩國,仍是兄弟之國。既是兄弟,與其你征我伐,不如各自罷兵,永結盟好。只要葛邏祿汗守信,這盟約可千年不改。”

“貴國陛下之意,下……小人一定帶到。”孟孝良滿口答應下來,心中卻暗暗嘀咕:城下之盟,不知他還要提什麽條件?

“只是……”劉瞻果然話音一轉,“葛邏祿汗去年撕毀盟約南下,使我大雍舉國震動,這才有了現在之事。這一次兩國再結盟好,若還是只憑那一紙盟書,恐怕往後還有覆轍重蹈之虞,陛下也不能放心,因此須得大汗拿出些誠意來。”

“晉王請講。”

“孤聽聞,貴國去年違盟發兵,乃是大太子力主。閣下帶兵來這木昆城,”劉瞻說著,擡起手向四面隨意指了指,“也是大太子的一應安排。去年大太子來使,雄姿奮發,令人心折,陛下時時念及,對太子甚是想念,欲邀太子再度南下長安一敘,小住幾日,只是不知大汗和太子意下如何?”

孟孝良心道:圖窮匕見了!

“只要見了大太子,我大雍即刻便退兵回國,絕無虛言。閣下回國之後,還望閣下代為轉達,請大汗慎慮。”

劉瞻話雖說得委婉,可孟孝良如何聽不出,雍國是想要夏國交出狄震為質?去年發兵,確是狄震力主,可他孟孝良也沒少煽風點火,促成此事。劉瞻既然不提,孟孝良便當他並不知道,只是一個勁的點頭,答應下來再說。可他心裏知道,如今大汗病重,夏國真正的國主乃是狄震,他回國之後,若是當真將此話帶到,恐怕下一刻他的腦袋就不在脖子上了。

劉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緊接著又道:“閣下若有不便,那也無妨,只要將這封國書帶到便是。無論最後結果如何,孤都定保閣下富貴無事。”

孟孝良聽他之意,對金城已志在必得。好像如不議和,他便定能攻破大夏都城,再俘虜自己一次似的。他原本坐立不安,可聽劉瞻言語之間語氣始終較軟,便難得硬氣起來,“多承晉王美意,外臣的身家性命,自有大汗裁度,不敢有勞殿下。”

劉瞻聽著暗暗好笑。片刻前孟孝良在自己面前還自稱“小人”,可這會兒見自己並無殺他之意,打定主意要將他放回金城,便又拿起喬來,前恭後倨,倒是有趣。他也不惱,只笑了笑,又道:“閣下是識時務的,當能看出貴國如今已是日薄西山,生死存亡只在旦夕之間。閣下回國以後,見到葛邏祿汗,還望曉以利害,務必要以百姓性命為重,千萬不要因一時意氣誤了大事。”

他說到最後,一把軟刀子終於出鞘,“須知‘議和’、‘求和’,這一字之差,可是有著天壤之別,為國者不能不慎思啊。”

孟孝良剛剛鼓起的一股氣又矮了下去,“晉王此言,一定帶到。”

“好,那就不打擾閣下了。”劉瞻起身,“閣下好好休息,大軍休整一日,明日便要動身往金城去了。”

張皎跟在劉瞻身後,從孟孝良的住所離開,忍不住道:“殿下,夏人恐怕不會答應議和。”

“嗯,金城如今是狄震主政,他是自然不會同我大雍議和的。”劉瞻笑道:“只是攪一攪金城的人心,讓他們亂上一亂罷了。”

“等孟孝良回國之後見過狄罕,能勸動他也好,勸不動也罷,定然都會被狄震偵知。狄震性喜猜忌,聽聞要交出自己議和,即便狄罕並不答應,他豈能咽下這一口氣?最好狄罕還沒病得下不來床,他父子兩個鬥上一鬥,金城越亂,攻城便越是容易。”

張皎又問:“孟孝良回國之後,當真會送上議和的書信麽?”

“孟孝良原是漢人,對葛邏祿獻誠效忠倒也罷了,絕不至於為其搭上性命。”劉瞻篤定道:“他就像船上的老鼠,見船底漏水,尚有補救之機,便觀望不動,一旦發現這窟窿堵不上了,定然拔腿便跑,豈會待在船上,和船一起沈進水裏?”

張皎不語。

劉瞻向前走了一陣,不聞他出聲,奇怪道:“阿皎,怎麽了?”

張皎搖一搖頭。他殺過許多人,這些人死前之態各不相同,除了那些全然來不及反應的人之外,將死之時,有些人呼天搶地,有些人則一派坦然,還有些人在二者之間,既不願哀嚎乞命,也做不到視死如歸,想跪跪不下去,想昂一昂腦袋,又昂不起來。

他知道劉瞻所說的船艙上的老鼠是指哪一種人,對劉瞻所言也一向信服,可他瞧見孟孝良的眼睛時,總覺著在那讓人鄙夷的貪生怕死之下,好像還有什麽別的東西,只是他一時說不出來。

他並不放在心上,見劉瞻仍看著自己,轉過頭去,對他揚揚嘴角,微笑了一下。

劉瞻驀地站定,兩只眼睛緊盯著他,像是要看出什麽來。張皎見劉瞻神情大變,吃了一驚,也停住腳步,那一點笑意登時收了回去。

過了好一陣,劉瞻問:“阿皎,你今天很高興麽?”

張皎應道:“嗯。”

劉瞻又瞧了他一陣,見四下無人,拉了拉他的手,又向前走去,這次轉了話題,沒有再追問原因。

--------------------

-孟孝良:好哇,你們兩個背著我有小秘密了!

-張皎:雖然但是,那個……殿下,我殺過的人可能比你見過的還多

-劉瞻:?

-那就打個賭吧,張皎贏了他和劉瞻貼貼,劉瞻贏了和張皎貼貼x

-看呀,曇花開二度了!

-開始日更,就問大家怕不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