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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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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劉彰送來藥材和花枝修好後不久,宮中又傳來雍帝口諭,恢覆了劉瞻在朝中的官職,準其朝會,只是罰俸半年,已可算是輕罰了。

劉瞻窩藏刺客在先,分桃斷袖在後,原以為父皇聞知之後,定會勃然大怒,因此當日坦白之時,不論是貶為庶人、投入大獄,甚至幹脆將他處死,這些結果劉瞻都已想到,可唯獨沒料到的是,父皇竟然就這麽寬宥了他。

他心中既感激、又忐忑,全然猜不出父皇是何用意,僥幸之餘,卻又忍不住想,若是做出此事的不是他,而是劉彰這個被父皇一向寄予厚望的太子,父皇還會像那天一樣平靜麽?

這念頭方一生出,他心中便木然地痛了一下。這疼痛他再熟悉不過,這些年裏已不知出現過多少回了,一把刀總是插在同一個地方,插得多了,傷口已認識了刀刃,即便仍是痛,也痛得算不上多厲害。

他回轉了念頭,轉念去想劉彰。

劉彰有意對他示好,他當日也回禮致意,可心中總有一顆疙瘩,不做些什麽,這顆疙瘩便永遠撫不平。但父皇與太子都向他做出這幅姿態,他若是鬧得厲害了,未免有些不識好歹。劉瞻思索數日,最後終於打定了主意,既然劉彰動不得,那他的那幾個馬前卒,便只好拉出來頂罪了。

他動手處置的第一個人是萬小五。此人曾在他府中做過幾年的小廝,一向本分老實,人又不起眼,劉瞻雖知道府上有太子眼線,卻從未疑心過此人,竟然就這樣被他蒙在鼓裏數年,直到刺殺之事東窗事發,這才發覺他的身份,只是悔之晚矣。

這人既已暴露,晉王府是不能再留,劉彰卻也未必還需要他。先前張皎之案未結,此人作為人證,被妥善保護起來,以防被人滅口。可現在張皎已被赦免,案子結了,這人就也被放了出來,沒有劉彰插手,劉瞻幾乎不費力氣便把人弄了來。

人人皆說晉王寬厚,即便對下人也和顏悅色,不擺架子,能在晉王府中謀份差事,可說是天大的福氣。可劉瞻一反常態,捉到此人之後,不僅不顧其以家中老母、膝下幼子苦苦哀求,直接將人處死,還將首級懸掛在院中十日,以儆效尤。

晉王府的家丁、僚屬們每天都在前院中來來去去,每次經過,都要路過那顆首級,親眼瞧著它從一開始的鮮血淋漓,到後來血跡凝結、日漸發灰,最後更是被蠅蟲蛀出洞來。白色的蛆蟲從他的眼眶、口鼻、臉頰的洞裏和頭發絲中間鉆出小半截身子,一節節地擰動著,逐漸爬滿了這整顆腦袋。

旁人經過時,往往垂下頭去,不敢看上一眼,可有時不小心瞧見,無不又驚又怕,幾欲作嘔,入夜之後更是沒人敢從這個地方走過,寧願繞路到後門進出。

這十日當中,整座王府甚至沒人敢大聲說話,即便是水生也不敢嬉皮笑臉,反而變得惜字如金起來。這時人們好像才知,晉王脾氣雖好,卻畢竟也是生殺予奪之人,平日裏很好相與,可一旦翻臉動了殺心,卻好像變了個人,哪裏還有半點仁厚。

劉瞻此舉,雖然手段激烈了些,但畢竟處死的是家仆,按雍律,家仆乃是主人私產,處死家仆不以殺人之罪論處,因此無人敢說什麽。劉彰聞知,明知他是殺給自己看的,卻也並不做聲。

對一個棄子作威作福,畢竟不算什麽本事,還有幾個在朝中做官的馬前卒需要料理。譚彥良是被推到前臺來的替死鬼,呂同光是他背後的推手,苻修則是為著這番籌謀保駕護航之人。苻修位高權重,暫時不宜動他;譚彥良懵懵懂懂,也不必追究過甚;只有呂同光,既是太子的人,又在朝中立足不穩,敲打敲打他,既是提醒劉彰,又不至於惹雍帝動怒。

先前雍帝雖然下令將張皎發回涼州,但並未說何時動身,劉瞻怕張皎受不住一路顛簸,便借口自己犯了舊疾,拖延了些時日。他也不著急,只著人慢慢地查,沒過多久就一點點摸清了呂同光的底。

在這世上,若真是一查到底,沒人能一點問題都沒有。走路還要濺上泥點子呢,誰還真能一身幹幹凈凈不成?何況他呂同光也不是什麽道德楷模、萬世師表,這幾年來又在工部任事,經手的銀子流水一般,哪裏經得住細究?稍微一查便露了馬腳。

但劉瞻不急於發難,查出之後,便將此事放在一邊。眼下他正在長安,只要做事,總難免留下些痕跡,何況張皎出獄不久,此時發難,難逃挾私報覆之嫌,倒也不必給自己多找麻煩。等日後到了涼州,天寬地廣,再與此人慢慢分說不遲。

萬小五的首級剛摘下來沒幾日、呂同光的底還未摸清的時候,張皎便已能起身了。太醫每隔一日便被劉瞻請來府上,替張皎檢查身上各處傷口,見張皎這麽快就能下地,饒是他行醫多年,醫人無數,不禁也暗暗吃了一驚。

他幾乎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剛接手時恨不能氣若游絲,一條命去了大半條,可幾碗參湯下肚,還來得及未用其他的藥,這人便像是久涸的野地裏下了場四指雨,土底下的種子轉天就頂出了地面,隨後像是被什麽催著似的,蓬蓬勃勃地抽芽吐綠,澆一碗水就竄一頭個,只要轉開一眼,再看時就又是一副樣子。

張皎剛剛想要下床活動時,劉瞻原本不許,可見太醫允準,只好也松了口。可雖然如此,只要劉瞻在府上時,每次張皎一起身,劉瞻便趕來扶他,一旦見他走得稍快,或是身上出汗,再或者提出想去到院裏,都會暗暗皺眉,露出幾分擔憂之色。

他雖然不出言反對,但張皎瞧見他面上神色,往往依從,不教他擔心。時日一長,張皎便只挑劉瞻不在時才起身走動,等他回來就臥床休息。

這天天不亮時劉瞻便去了早朝,張皎也早早起身,從旁邊拿了一件衣服,兩手從袖筒間小心穿過,將衣服穿在身上。這件衣服是從涼州帶回的,這時再穿已經顯得大了,但穿脫時反而方便,只是他這會兒手上夾板還未撤下,手指仍彎曲不了,因此系不上腰帶,只能半敞著,幸而裏衣系得嚴實,出去後倒也不覺著冷。

他穿好衣服,慢慢走到院裏。

這時早已入秋,庭院中落了些葉子,下人們拿樹枝紮成掃把,正在清掃著落葉,細密的枝梢劃在青石磚上,沙沙有聲,有時樹葉被人踩到,便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清晨的風帶著些涼意,裏面混著泥土和草木的香氣,太陽不熱,卻甚是明亮,照在庭中的小池上,粼粼的水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張皎走下臺階,一點點地向前挪步。他即便恢覆再快,短短二十多天的功夫,身上的傷也好不全,只是不再流血了而已,這時每走一步,腿上、腰背都無一處不痛,但他從沒有臥床過那麽久,即使身上不適,每天仍要出來轉轉。

他即便受傷未愈,走路也不發出聲音,等走到近處,掃地的小廝才忽然瞧見他,不禁嚇了一跳,手中的掃把險些掉在地上,對他見禮過後,忙又低頭掃地,手上的動作明顯加快了幾分,不多時就掃到遠處去了。

自從能下地走路以來,張皎同旁人多了些接觸,明顯感覺到晉王府的下人們似乎有些怕他。他不知這懼怕從何而來,問過水生,水生雖然待他仍和往常一樣,可也支支吾吾不肯回答,張皎便不再問。

他見下人懼怕自己,便也不主動說話,自己默默走到池邊,瞧了一陣池裏的烏龜,背上痛得厲害,只得就勢坐在池邊的石臺上。

太陽漸漸熱起來,照得身上暖洋洋的。他掀起袖口,露出小臂,繃了繃肌肉,又放松開來,輕輕嘆了口氣。自從被押入囚車以來,他身上瘦了許多,小臂已細了一圈,原本結實的筋肉像是脫了水一般,萎縮、幹癟下去,幹巴巴地掛在骨頭上面,被一層薄薄的皮裹住,身上其餘各處一時看不見,可想來也是一樣。

身上的疼痛他並不如何在意,可是活動身體時的這種無力感,卻好像一朵烏雲般時刻籠在心上。他咬咬牙,不顧疼痛,又站起身來,這一次反而加快了腳步,竭力想要變得和受傷前一樣,雖然疲憊,卻沒回屋中,反而向著院外走去,不料正巧撞見了劉瞻。

劉瞻剛剛下朝回來,身著紫色朝服,披蟒腰玉,走起路來叮當有聲,遠遠瞧見了他,幾步便趕上前來,驚問:“怎麽走這麽遠?”

張皎多看了他一眼,隨後搖搖頭,“只有百來步而已。”

劉瞻替他把外衣系好,然後從後面托著他的手肘,不由分說地帶他往回走去,“好了,都走出汗了,先回去吧,晚些再說。吃早飯了沒有?”

張皎搖搖頭,“殿下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

“嗯。”劉瞻在院中不願多談,只應了一聲,等到了屋裏才道:“阿皎,以你現在的身體,能經得起馬車顛簸麽?”

張皎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是要啟程回涼州了麽?”

劉瞻雖已屏退了旁人,卻仍稍稍壓低了聲音,“今天接到消息,金城不太平,狄駿要死了,聽說狄罕的身體也不大好。大將軍上書,似乎是有意在今冬有所動作。”

自從那日酒宴上被狄震強逼著飲血之後,狄駿回去後便憂懼成疾,這一年多來不僅不見好,反而還越病越重似的。至於狄罕,本就老邁,近年來一向多病,時常一病便是數月,在兩國都不是什麽秘密。劉瞻雖未點破,可張皎已知其弦外之音——狄震定是要趁此機會有所動作,看來金城當中或有大變,倒是給他們以可乘之機。

張皎心中一振,可隨後想到大將軍、想到秦桐,胸口當中不禁又變得沈甸甸的,低了低眉眼,隨後聽劉瞻又道:“別的我倒是不怕,只是擔心你身上傷還沒好,這一路勞頓下來,反而加重。我有意遲些動身,你意如何?”

張皎答道:“殿下,我想早些動身。”

劉瞻洗過手回來,聞言一楞,“為何?”

張皎想了一想,“乘車並不勞累。”

劉瞻見他回答前遲疑了一陣,知他還有其他理由沒有說出,稍微一想便明白過來。張皎現在已是白身,想要立功受賞,只有同夏人交戰,若是錯過了今冬的大戰,不知還要再等多久。可他現在這副身體,即便能到涼州,又豈能上得了戰場?

劉瞻嘴唇一動,幾乎便要脫口而出道:“哪怕你一輩子都不入仕、不取功名,那又如何?難道我還養不起你不成?”可話到嘴邊,忽然覺出此話甚是傷人,忙咽了回去,半晌無語。

過了一陣,他微微一笑,“好罷。去年小玉讓人射傷了翅膀,傷還未好全,就拿喙猛啄籠子,一開籠門,它就栽栽歪歪地飛出去放風。一開始只能飛到枝頭上,之後就能越飛越高、越飛越久了。”

“那只小玉剛剛養好,”他說著,剝好一只鵝蛋,掰下一塊,沾些醬油放進張皎嘴裏,笑道:“這邊這只又在啄籠門了。多吃點,吃飽了才好放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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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能皇子:對著父皇我唯唯諾諾,對著炮灰我重拳出擊

-狄震:所以當時我就說還得讓我來做這個主角(拔刀)你可聽說過鳴鏑弒父

-危 雍帝 危

-算了算了,想想還是一個正常人好x

-不行,養傷的情節實在太膩歪了,相信我拉動進度條的司馬昭之心至此已路人皆知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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