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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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身前一天,長安城中下了一場秋雨。

這雨從黃昏時開始,最初只是蒙蒙的細雨,將整個城市籠罩在蒼茫的暮色和濕涼的水汽當中。日落之後,秋陰漸濃,雨勢大了幾分,卻仍下得不急。因為沒有風,雨點直直垂落下來,像是從天上撒下了一把把珠子,叮叮咚咚地敲著,卻下得甚是安靜。

窗上的雨聲硬,泥裏的雨聲軟,樹葉間的雨聲被搖得碎了,小池上的雨聲四濺開來,一聲濺開成數聲,倏忽鉆進皺起的水紋當中。池中的幾片枯荷葉低垂著頭,雨腳敲在上面,發出一聲聲“撲撲”的脆響,葉片間的秋蟲被打濕了薄翅,在雨中悶悶地不做聲。

劉瞻坐在案旁,捧著一卷《衛公兵法》,慢條斯理地講著,張皎靠在床頭,兩手擱在身側,正凝神細聽。

忽然,一大顆雨敲在窗沿上,幾點水星濺進屋中,撲在案旁的燭芯上面。燭光搖晃兩下,被水汽打濕,困倦般地暗淡下去,劉瞻把書擱在案上,俯身將燭火挑亮了幾分。

他坐回案旁,隨意向張皎瞥去一眼,卻忽然瞧見他垂在身側的兩只手正微微顫著,不禁一楞,問道:“阿皎,你怎麽了?”

張皎搖搖頭,聞言坐直了些。劉瞻皺眉瞧了他一陣,起身走到床邊,拿起他的左手,“怎麽在發抖?”

他疑心張皎在害怕什麽,可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有什麽可怕。他是怕去涼州的一路太顛簸麽?怕接下來的大戰?還是怕與秦恭父子相見?想來想去,仍覺張皎不會為這些事怕成這樣。

張皎見他始終瞧著自己,只得答道:“手指有些痛。”說著抽出還沒撤下夾板的手來,又道:“沒事的。”

劉瞻不語,仔細打量著他,見他鬢角出了些薄汗,將手放下之後,兩只手的手指仍在顫著,顯然著意控制之下,仍是抖得停不下來,不禁在心裏將他今日所做之事暗暗尋思一遍,卻仍沒有頭緒,不知道他怎麽疼成這樣。

他忽然想起什麽,神色微微一變,轉身去關上了窗戶,將手貼在窗縫間試了試,擰眉道:“是不是因為下雨太陰濕,骨頭才痛起來的?一會兒我教人把窗戶封上,不然這雨還不知要下到什麽時候。”

張皎有些局促地把手往後收了收,想要藏起兩手,卻找不見地方,“都一樣的,明天就走了。”

劉瞻看著他,心中難受起來。一年當中下雨的時候多得是,即便今天封上了窗戶,可往後又怎麽辦呢?等日後到了涼州,除了下雨之外,入冬之後更是連月見不著太陽,大雪一下便遮天蔽日,潑水成冰,到時又該如何,難道就一直這麽痛著?

“讓太醫再來給你看一下,看看有什麽辦法沒有。”劉瞻眉頭擰成一顆疙瘩,說著便往門口走去。張皎原本想說“傷到骨頭就是會這樣的”,可劉瞻話未說完,人已走到門口,打開門喚來了下人,讓人去將太醫請來府上,張皎插不進話去,這句便沒出口。

太醫上午時才剛來晉王府替張皎看過了傷,又留下了之後所需的一應藥材,才過半天又被喚來,以為張皎傷勢出了什麽反覆,趕來時形色有幾分匆忙。等問過癥狀之後,太醫不禁一楞,答道:“骨節受傷,遇上濕冷天氣難免如此,只能好好將養,也沒有什麽別的法子。”說著站起身來。

劉瞻卻攔住了他,大有不滿之色,“什麽叫‘沒有別的法子’?難不成只能痛著?”

“呃,”太醫想了想道:“不然燒個手爐,抱著取取暖吧。”

劉瞻當即吩咐人安排下去,太醫理了理還未來得及從身上摘下的藥箱,正要離開,張皎忽然道:“趙醫官,請問殿下的心疾如何了?”

張皎對自己的傷勢心中有數,他身上沒有一處不曾受過傷,因此這次受刑之後,對於自己癥狀如何、多久能夠痊愈,心中均有估量。乘車趕路,於平日裏養尊處優之人而言或許是件苦差,對他來說,卻幾可稱是幸事,與臥床休息也沒有多大差別。

臨行之際,他最不放心的卻是劉瞻。沒人告訴他,他在大理寺獄中時,劉瞻在外面都做了些什麽。可他眼神甚尖,與劉瞻又朝夕相對,瞧見他體態、面色,也能猜出一二。

他先前臥床時,沒瞧見劉瞻用飯,也看不出他比從前胖了還是瘦了,可見他換上同一件衣服時,領口已大了幾分、腰間也多了些褶皺,才發覺這幾日原來劉瞻也跟著一起消瘦了下去,卻不知是因為擔心自己,還是他也病得厲害。

後來他能起身了,劉瞻就同他一起用飯。他雙手不便,拿不起碗筷,本來不想多麻煩旁人,想要勞煩後廚替他做些肉糜、菜糜,盛在碗裏,他好捧碗喝下,可劉瞻只要在府上,就親手餵他,從不讓他自己動手。

從沒有人這樣對過他。他剛開始時大為別扭,但提了幾次,劉瞻總是不許,他只得就著劉瞻遞來的勺子,熱著臉吃完一整頓飯,一個字都不敢多說。有時吃飽之後,劉瞻仍餵過來,他不好意思拒絕,只得多吃了許多。有時他胃口較好,劉瞻停下時他明明還未吃飽,卻也並不吭聲,寧願下一頓前餓一會兒肚子,也不開口說半個字。劉瞻雖然經常問他,但無論問他什麽,他都只是點頭而已。

一連幾天之後,他才漸漸習慣了些,吃飽之後,總算能對劉瞻搖一搖頭,劉瞻會意,便不再餵了,給他擦一擦嘴,才自己去一旁用飯。

劉瞻吃飯時,張皎從旁瞧著,時常覺著他吃得太少,猶豫幾次之後,有一天中午終於對他道:“殿下多吃點吧。”劉瞻一怔後應下,當真多吃了些,可下午替他換藥時不知怎麽,忽地把中午飯全吐了出來。從那之後,張皎便不敢再勸,反而總是自己努力多吃一些。

他想起了水生先前說過的話,隱約明白過來,只有自己快點恢覆,劉瞻的病才能也跟著一起好起來。

這些天裏,劉瞻只要在府上,便幾乎總和他待在一塊。他見劉瞻說話時,手總是有意無意地在胸口撫上一下,心中暗暗在意,每次問劉瞻,劉瞻總推說是胸悶,從不承認先前在金城時落下了病根。

但張皎粗通醫理,聞言雖不再多問,卻並不相信。明日便要啟程,他終於再忍不住,不顧劉瞻就在一旁,仍是叫住了太醫,向他詢問劉瞻的身體。

幾個來封窗的下人拿著工具輕手輕腳地進門來,太醫半側著身子,看看張皎,又瞧了劉瞻一眼,一時有幾分猶豫。就在他猶豫的當口,劉瞻嘆了口氣,坐在床邊道:“阿皎,你手疼得不厲害了麽?都操心起我來了。”

“嗯,”張皎正色道:“我不放心殿下的身體。”

劉瞻很少見他這般,不禁怔了一怔,待反應過來之後,心中忽地發熱,將手輕輕放在他被布條裹得嚴實的手背上,“你傷得這麽重,我怎麽敢病?你把心放回肚子裏便是。”

他怕弄痛了張皎,手上不敢著什麽力氣,幾乎只是虛虛搭在上面。正說話間,下人送來了燒好的手爐和氈布,劉瞻便收回了手,把手爐放在張皎肚子上面,然後拉著他兩手貼在手爐兩側,在外面拿氈布將他雙手並中間這只手爐圍在一起,裹得密不透風。

張皎臉上一熱,知道屋中此時除了他們兩個之外,還有許多旁人,不禁低聲道:“殿下……”不料劉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在包好的氈布上輕拍了兩下,對他微微一笑。

太醫聽劉瞻話中之意,似乎不想讓旁人擔憂,於是識趣地想要離開。不料張皎見他要走,竟是又叫住他,堅持道:“趙醫官,請你如實告訴我吧。”

太醫見劉瞻並不出言反對,便將他的脈案大致講了講。他本來說得十分粗略,可隨後聽張皎問了幾句,不由得一楞,這才發覺這個自己醫治了這麽久的病人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其實卻是半個內行,不禁對他多說了些。

劉瞻聽著,面色不甚自然,有心想打斷太醫的話,將他揮退,卻又怕顯得太過獨斷專行,忍了一忍,還是沒有出聲。

張皎聽罷,皺著眉點了點頭,向太醫道謝,瞧向劉瞻的眼裏帶上了幾分擔憂之色。等太醫走後、封窗的下人也退了出去,張皎還未說什麽,劉瞻已當先道:“阿皎,你別這樣瞧我。”

他說著,忽地將臉一板,“不然我會想要親你的。”

不料張皎聞言,只搖一搖頭,像是沒聽見一般,皺眉道:“殿下遲些再動身去涼州吧。”

他從太醫處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劉瞻的咳喘之疾每年秋冬時節都要覆發,想起去年時他咳得直不起腰來的模樣,不禁暗暗搖頭。此去涼州,一路甚是顛簸,車架又行得不快,少說也要走上二十多天。這幾天劉瞻已時不時地咳起來了,加上心疾極易勞覆,張皎思索再三,覺著大是不妥。

劉瞻微微一笑,“每年都要犯的病,有什麽稀奇?況且父皇已催了幾次了,既已定下明日動身,也稟告過父皇、知會過了朝廷,也不好再改,還是明早啟程吧。”

這時窗戶已被封死,門也掩得緊了,秋雨被遠遠隔在外面,變得好像是呢喃細語一般,有時隱隱約約地傳來,有時半點也聽不見。

“嗯。”張皎瞧著劉瞻,低聲應下,忽然垂下眼去,不再看他。

“怎麽了?”劉瞻問道。

張皎心中難受,擔憂他的身體,卻不知如何說出。他知道劉瞻這一陣憔悴了許多,其中大半是為了自己,但自己現在連筷子都拿不起來,即便心中很想對他好,卻什麽都做不了,想了很久才道:“殿下不舒服時要和我講,我……”

他頓了一頓,隨後又想了很久,仍是不知自己能做些什麽,只好道:“我陪著殿下。”

劉瞻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隨後站起身來,彎腰想要親他,又怕碰傷他的手,猶豫片刻後又直身站起,在床邊走了兩步,一時也成了只悶嘴葫蘆,好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頓住腳步,低頭看著張皎,一張不算薄的臉皮這會兒卻也發起熱來,匆匆應了一聲,隨後忽然問:“阿皎,你怎麽出了這麽多汗?”

他這時才註意到,張皎鼻尖、兩鬢都冒出了汗珠,臉頰也微微發紅,吃了一驚,忙伸手在他額頭上摸摸,“沒發燒呀。”

張皎抿了抿嘴,“殿下,手爐太熱了。”

劉瞻一楞,隨即恍然失笑,替他把氈布掀開,果然便覺一股熱氣從裏面湧出來,不禁暗怪自己粗心。他照顧張皎這麽多日,對他的性格再清楚不過,知道他無論是冷是熱是饑是飽,都極少會說出來讓人知道,只能自己十二分上心。

他探探手爐外面,倒不燙手,只是有些熱,便將氈布蓋回在上面,只是這次沒再裹緊,問道:“疼得輕些了嗎?”

其實手指上的疼痛和先前比並沒有什麽區別,張皎卻點點頭,答道:“好些了。”

“那就好。”劉瞻聞言一笑,好像很高興的樣子,“明天啟程時我讓人帶著,路上你都抱著它吧。”

張皎擡頭看著他,過了一陣,應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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