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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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禹且戰且退、且退且敗,第四封敗報發來時,劉瞻正被張皎攙著慢慢地走路。

軍醫雖讓他靜養,可同時又囑托他久臥傷氣,不可長時間躺在床上,以免氣血淤積。劉瞻自小生病,也深知這個道理,因此精神稍好了些,便下床活動起來。

他胸前傷口疼痛稍緩,可畢竟體虛,受傷又剛過半月,若是沒人扶著,自己幾乎站不起來。即便借了張皎的力氣,也走得甚是吃力,他自知這副樣子不好見人,沒出帳外,只在自己帳裏走動。

走了沒有百步,他已經大汗淋漓。這時正值春夏之交,即便是長安,也剛熱起沒有多久,長城以北,仍帶幾分寒意,可他兩鬢的冷汗已順著下頜一顆顆打在地上,張皎見狀勸道:“殿下還是歇歇吧。”

劉瞻搖一搖頭。他渾身沒有力氣,雙腳一碰到地,便覺腳下發軟,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冷汗不受控制地一層層溻出,可他走得甚慢,胸前傷口沒被牽拉到,倒也並不如何疼痛。一點虛汗,他也不放在心上,微笑道:“沒事,你在旁邊,也摔不著我。”

張皎一手從劉瞻後腰間環過,從兩邊托著他手臂,跟著劉瞻的步子,慢慢向前蹭著。他一生當中,從不曾走得這般慢過,即使是傷重之後,第一次下床,也要比現在更快幾分,可他全無不耐,見劉瞻不願躺回床上,便也沒有異議,扶著他繼續慢慢地走著。

劉瞻忽然問:“近來營中有調動的消息麽?”

張皎點點頭,“嗯,隨時都有可能出兵。”

劉瞻又問:“阿皎,你說這次出兵是為了什麽?”

張皎一楞,不知道劉瞻這一問從何而來。耿禹一軍,已經一連有三封敗報傳來,哪裏有坐視不理的道理?他心下有些困惑,但仍答道:“友軍有難,自然義所必救。”

“嗯,”劉瞻笑道:“你有此心,已比許多人強上百倍。古往今來多少帶兵之人,將朝廷軍隊看做自己的私兵,只為自己一軍之利,只圖自己不沾幹系,坐視旁人兵敗如山倒,自己卻巋然不動,不知隳壞了多少國家大事。”

他一面走路,一面說話,有幾分吃力,身上汗出如漿,卻還沒有歇一歇的打算。張皎雖然識字,可畢竟讀書不多,不知劉瞻所說具體都是誰,但聽他話音間帶著喘息,便也不開口發問。可他不問,劉瞻卻反過來又問他道:“你再想想,還有沒有別的原因?”

張皎微微張開嘴,思索半晌,一時回答不出,只得對劉瞻搖了搖頭。劉瞻卻不急著將謎底揭出,只道:“你還記不記得,狄罕領兵救敗,大將軍之前不願出兵,是為著什麽?”

此事他與對張皎仔細剖析過了,張皎牢記在心,聽他問起,不假思索便答道:“殿下說‘哀兵必勝’,狄罕救敗之軍便是哀兵,大將軍想要避其鋒芒,擇日再戰。”

“不錯。你能記得我當日之語,足見十分認真。”劉瞻還未將秦恭發兵的原因對他點明,便已先將他稱讚了兩遍。張皎不禁赧然,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也不知自己是該點頭還是搖頭,只得默然以對。

一旁劉瞻卻又繼續道:“阿皎,那你想一想,為何現在他就不再想著要避狄罕的鋒芒了?”

他也不急,一步一步循循善誘,想等張皎自己想出答案。張皎聽他問起,思索一陣,終於恍然,“因為夏人連勝三陣,已從哀兵變作了驕兵。”

“沒錯!”劉瞻微微一笑,“以狄震的性格,連勝數仗,意氣必驕,此時出兵,定能取勝!恐怕過不了幾日,你便要接令出戰了。”

他見張皎一經提示,便即猜出,心中暗道:阿皎不聲不響,其實甚是聰明。可憐狄震有眼無珠,只把他當刀去使,一旦受了些傷,陷在敵境,便對他棄如敝履,急著同他撇清關系。

他既然已經把張皎當做了自己人,便多少有些為他打抱不平起來,不禁轉頭瞧向了他。張皎察覺到他的視線,也轉過頭來,不說話,只拿目光詢問他,似乎是在問他有什麽事情。

劉瞻同他四目相對,忽然心中一動,好像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在心頭拂過,刷上了一層稀薄的蜜,泛出種讓他身上發熱的甜味兒來。他感到心跳得忽然急促起來,比先前被張皎輕輕親在臉頰時還要更快,瞧了張皎半晌,忽然又微笑起來。

他一面笑,一面側身靠在張皎身上,扶著他肩膀站穩,隨後微微仰起頭,不打招呼,便吻在他唇上。

張皎見劉瞻之前還在說著正事,下一刻卻忽然吻上來,一時有些措手不及,渾身每塊肌肉都繃緊了,整個人硬得如同鐵石一般。

他察覺到劉瞻的嘴巴含住了自己的上唇,亂七八糟地糾纏過一陣,剛剛松開,那種柔軟的觸感又將他的下唇包裹住。劉瞻的牙齒時不時摩挲過他的嘴唇,張皎平生從未經歷過這般,心中咚咚亂跳,幾乎以為劉瞻下一刻便要咬下他一塊肉來。

可他到底對劉瞻十分信任,忍住本能沒有躲開,劉瞻卻得寸進尺,忽然將舌頭探入進來。口腔中忽然進了什麽濕濕滑滑的東西,張皎大驚,心中一慌,舌頭翹起,想要擋住他,同時仰了仰頭,向後面躲去。那東西卻緊跟上來,同他的舌頭纏在一起。

他不住地向後躲著,終於躲到了頭,避無可避,按捺不住,向後退出一步。

劉瞻原本半靠在他身上才堪堪站穩,他一向後退,劉瞻便站立不住,晃了一晃,松開了他。他仰著頭,神色認真地瞧著張皎,似乎是在仔細分辨他的神色。

張皎也低著頭看向他,見劉瞻胸口不住起伏,原本蒼白的嘴唇泛起濕熱的紅色,瞧向自己的兩只眼睛好像發著光,只覺自己鼓點般的心跳聲全無放慢的意思,好像仍在被他親著一般。

從沒有人像這樣端詳著他的神色,想知道他心中所想。張皎看著劉瞻探尋的眼神,心中忽地一陣愧疚,自知不該退那一步。方才他心中慌亂,手足失措,卻不是討厭劉瞻,不想同他親近。

“對不起,殿下,我……”

他仍扶著劉瞻,以防他站立不住、摔倒下去,想要對他道歉,卻被劉瞻打斷。

“是我輕薄了你,”劉瞻瞧見他神色,心下已經明白,全不介意,反而笑道:“若說‘對不起’,也是我對不起你才是。哎……”

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當真是一物降一物。堂堂漢皮室,卻怕我這個病懨懨的采花賊。”

張皎大赧,半個字都不敢說。正好這時帳外有軍士高聲道:“殿下,剛剛前方又有戰報傳來,大將軍命屬下抄送來一份,請殿下過目!”

“嗯,進來吧。”劉瞻整整衣衫,應了一聲,那軍士才進得帳來,將軍報呈上。

劉瞻拿在手上,先不急著拆開,反而看向張皎,“你說這次是捷報,還是敗報?”

張皎憑直覺答道:“還是敗報。”

劉瞻微微一笑,拆開來一看,果真如此。“已經敗了第四陣了,再敗下去,怕就要弄假成真了。”他轉向那送信來的軍士,“大將軍可有帶來什麽口信?”

那人答道:“大將軍要屬下轉告殿下,大軍明日天一亮便要動身,還特意叮囑張皮室務必留在大營中,貼身保護殿下。”

劉瞻瞧瞧張皎,對那軍士道:“回去轉告大將軍,我在營中沒什麽危險,這些親兵足以應付,張皎隨軍出征便是。”

軍士應道:“是!”隨後便即領命而去。

張皎遲疑道:“殿下身體還未養好,我還是留在殿下身邊吧。”

他剛一開口,劉瞻便已知他要說些什麽,聞言搖一搖頭,雖不讚同,卻也覺心中溫暖。他站了許久,不覺兩股戰戰,胸前傷口也隱隱作痛起來。他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也不勉強,向床邊指了指,兩人一起向那邊緩緩走去。

“阿皎,你惦記著我,我心中高興。”他毫不諱言,也不覺羞赧,將自己心中所想坦坦蕩蕩地說出,隨後話鋒卻一轉,“只是你頭角崢嶸,我豈忍讓你困於藩籬?”

他說罷,仍擔憂張皎心有顧慮,又轉言安撫道:“你放心,我惜命得很,敢放你出去,便是心中早有打算。秦恭領兵出戰,營中雖然暫且空虛,可畢竟仍有萬人。狄罕、狄震兩軍早被拖得死了,必不可能騰出手來,繞過秦恭直奔我大營。”

張皎心中其實很願出戰,聞言思索一陣,卻又搖了搖頭,“只怕還有影……還有刺客前來。”

劉瞻被他攙著,緩緩挪動到床邊,坐在上面,不禁長出一口氣,擡袖擦了擦臉上的汗,聞言微笑道:“不會的。狄震事先不知秦恭要領兵出戰,以致營中防衛空虛,以為我還在大軍之中,加上又以為你在我身邊,他會想:那個漢皮室英勇無雙,再派多少人來都是徒勞。因此誰也不會派來。”

他思慮周詳,張皎一時無從反駁,可瞧著劉瞻虛弱之態,仍是遲疑地搖了搖頭。

劉瞻既高興、又無奈,想要再說些什麽,卻因為出汗太多而口渴得厲害,自己從床頭拿了杯茶,幾口喝幹了,才又道:“好啦阿皎,你再這般念著我,我可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先前你立有大功,想要升爵至六品,也不是沒有可能。”其實軍中升遷遠沒有他說得這般快,張皎先前只是校尉,爵在從七品下,一戰之後至多升至七品。可劉瞻這會兒為了勸他,竟信口胡謅起來,“只是我被人刺傷,你受了牽連,竟然有功無賞。等我過問時,封賞名冊已呈了上去,不好再更改,只得維持不動。”

“你身上受的傷還沒好全,這些時日我想到此事,心中總覺著有些對你不起。這一戰之後,我正好為你表功,兩筆賬一起算了,我也算了卻一樁心事,不用總是惦記著了。”

張皎吃驚道:“殿下受傷,也是因為我,殿下,額……殿下怎麽為此介懷?”外人不知真相,可張皎不會不知,“護衛不力”已是最輕的說辭,若是還有第三人知道,那一劍是劉瞻替他挨的,怕是不止功過相抵便能了結的。

劉瞻笑道:“劍拿在他的手裏,腿長在我的身上,我自己要挨那一劍,怎麽是因為你?”

張皎一時怔住,好半天說不出話來。不知怎麽,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冰雪覆蓋的樹幹底下,被劉瞻用大氅擁住時的場景。

那時候,他原本不動聲色地打著冷顫,卻忽然被一種柔軟、卻又不由分說的溫暖包裹進去。那溫暖過不多時便從他背後爬向全身,他像是一塊放在陽光底下的凍馬肉,從脊背開始,緩緩地化了凍,僵硬的身體變得柔軟下來。那時劉瞻在他背後,他瞧不見他面上神情,可想來和現在應當是一樣的吧。

一陣熱意忽然從骨子裏漫出來,即便現在日月調轉,轉夏為冬,一霎時北風呼嘯,砭人肌骨,他也定不會覺出半分寒意。

正楞神間,劉瞻忽然擡手,為他把垂在額頭旁的頭發輕輕向後捋了捋,嘆了口氣,“只是幾日見不到你,我倒不太習慣。”

“阿皎,”他說著,露出一個微笑,“你會想我麽?”

若是從前,張皎定不解只是分別區區幾日,為何會生出思念之情。可這會兒他看著劉瞻,竟輕輕“嗯”了一聲,隨後俯身過去,吻了吻劉瞻的唇角,認真道:“我也會想念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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