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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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沈沈間,好像有什麽人扶起他的頭,隨後一小股藥汁倒進嘴裏,苦味直沖上來,劉瞻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他眨了兩下眼睛,瞧見水生的臉,下意識地問:“阿皎呢?”

“殿下才剛醒,就在找救命恩人了……他去營裏還沒回來呢。”水生一面餵藥給他,一面絮絮叨叨地嘟囔著,“軍醫說這藥必須煎好了就服,我就想著趁殿下睡著偷偷給餵下去,殿下燒得這麽厲害,怎麽還睡得這麽輕,這剛一個時辰……”

他自小就在劉瞻身邊服侍,因此說話時沒有什麽顧忌,說著說著,想到劉瞻這兩日的經歷,仍覺心下惴惴,不禁感嘆:“唉,也多虧了殿下當時好心救了他一命,要不這次還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他見劉瞻睡得不實,知道他醒來後便暫時不會再睡,便扶著他坐起,給他腰後墊了個枕頭。劉瞻燒得昏昏沈沈,任他擺弄著,聽了他這話,初時不覺如何,可片刻後心裏一涼,霍地清醒了過來。

他想起之前他與張皎間的約定——張皎留在他身邊,乃是為報他先前救命之恩。如今他又反過來救了自己一命,恩情已了,他二人之間還有什麽牽絆?

他口中發苦,餵到嘴裏的藥便喝不下去。水生又從碗裏舀了一勺藥,剛湊近他嘴邊,卻瞧見他神色忽地一變,緊抿起嘴,偏過頭去,垂著兩眼只盯著地面看,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見劉瞻這副不配合之態,以為是他嫌棄藥太苦了,苦口婆心地勸道:“殿下再堅持一下吧,只剩下半碗了。”

劉瞻卻沒聽見。一個清醒的聲音在他心中道:張皎剛剛掙下軍功,還未及封賞,如今戰釁已開,日後何愁沒有更多、更大的功名?在軍中堂堂正正地建功立業,豈不是遠勝過當什麽人的影子、一輩子籍籍無名?孰好孰壞,他心中定能掂量得清。

他冷靜地想著,可心裏另一道聲音卻不停地問:若他偏不在意這些,一心只想回他那舊主身邊呢?即便不回他身邊,茫茫天下,哪裏不是出路?從今往後,你還能拿什麽將他留在身邊?

水生還在勸著:“殿下,要不然再喝三口,剩下的先溫著,晚點再喝……”

他舉著勺子又往劉瞻嘴邊湊了湊,不料劉瞻竟忽然低頭,不但沒喝,反而一口藥吐進了勺子裏。勺子裏本就是滿的,哪裏接得住,藥汁全灑在他胸前,可他神思不屬,竟是渾然未覺。

水生嚇一跳,忙放下藥碗,給劉瞻擦擦衣服,“殿下,你怎麽了?”

劉瞻搖搖頭,仰頭靠在後面,手撫胸口,心中忽道:那日生死之際,他也未曾離開,我做什麽要這般杞人憂天?可隨即便又道:那時他尚未報恩,如今救命之恩已報,豈可同日而語?

正尋思間,張皎的聲音從帳外響起,“殿下?”

劉瞻心神一整,穩下聲音,“進來。”

張皎換了一身衣服,擦去了身上血汙,除去露出的皮膚上面的幾道創口外,看著還算幹凈,聽劉瞻應允,走進帳裏。

劉瞻瞧著他,“下次不用通報,直接進來就可以了。軍醫給你瞧過傷了沒有?”

張皎點點頭,“軍醫給留下了藥。”

水生見劉瞻不願喝藥,也沒有辦法,對張皎打聲招呼,收拾了藥碗便往帳外走。張皎瞧著碗裏剩下的大半碗藥,有幾分疑惑,劉瞻瞧見,解釋道:“胃裏有些不適,這些晚點再喝。你……你來有什麽事嗎?”

張皎一怔。他聽說劉瞻一回帳裏便昏了過去,想著應該來看看他怎麽樣了,除此之外倒沒有什麽事情要找他。聽劉瞻這麽一問,才察覺自己逾矩,心中一整,隨後又不由得有幾分赧然,不知該怎樣說,好半天才低聲道:“我來看看殿下。”

劉瞻把被子攥進手裏,“嗯”了一聲,心中道:他要走了嗎?他要走了嗎?

張皎又怔了怔。若是放在平時,劉瞻這時總是會說些什麽。可現在劉瞻不說話,他也不知該講什麽,局促片刻,只得道:“殿下,我先退下了。”

說罷,他等了等,見劉瞻不語,便轉身往帳外走去。

劉瞻瞧著他當真轉身便走,一步、一步,腳步不停,一閃身便出到帳外,心裏一絞,把先前喝下的藥全吐了個幹凈。

水生回來時,不禁嚇了一跳,一面給他收拾幹凈,一面急道:“殿下怎麽全給吐了?這個……我再讓人煎一副去。這個軍醫開的藥怎麽喝不進去,要不然殿下換一個大夫再來給瞧瞧吧。”

劉瞻心亂如麻,哪裏聽得見水生在說什麽。他一會兒豁達地想:人生在世,便如天上的白雲,聚散有時,何必為此傷感。一會兒卻又憤憤不平:我堂堂大雍皇子,他不留在我身邊,難道天底下還有什麽更好的去處不成?一會兒又黯然神傷:他還有什麽想要的是我給不出的麽,為何他執意離開?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無數念頭稀裏糊塗地從他心頭滾過,想到最後,他咬一咬牙,在心中斬釘截鐵地道:我倆已兩不虧欠,他要走便走,普天之下難道沒有旁人不成?堂堂男兒,豈能這般兒女情長?我若再想他,不是劉氏子孫!

他說服了自己,心神一松,再也支撐不住,便即昏睡過去。

可第二天一早,他還未睜開眼睛,一個念頭便如水底下的一滴油般浮上心頭:普天下還有旁人,可再沒有第二個阿皎了。

一夜過去,他燒不僅沒退,反而又熱了幾分。水生在他額頭探探,擔憂道:“殿下,當真得再換個大夫了,一會兒我便差人去請。”

劉瞻只覺胸口上壓了一塊石頭,躺躺不住,坐又坐不住,最後只得側身靠在床頭。過了好一陣,才問水生道:“他……阿皎走了嗎?”

水生答:“走了。”

劉瞻只覺兩耳嗡的一聲,心腹間一陣翻攪,張口欲吐,可前一天晚上便吐空了胃,這會兒什麽都吐不出來。水生忙為他拍拍後背,又餵他喝了點熱水,懊惱道:“殿下昨晚再喝一次藥試試好了,說不定這會兒已經退燒了。”

說話間,帳外隱隱傳來騷動聲,劉瞻聽不清楚,只得問水生:“外面什麽聲音?”

水生側耳聽了一陣,也聽不清,便道:“我出去瞧瞧,殿下稍待。”還沒走到帳外,正遇見秦桐,忙招呼道:“見過秦都尉。”

秦桐點點頭,一面往裏面走去,一面隨口問道:“殿下好些了嗎?”他說著,走到劉瞻榻前,見了劉瞻,微微吃了一驚,“殿下怎麽病得好像更重了?”

水生嘆了口氣,“昨天那個軍醫開的藥,殿下一口也喝不進去,全給吐了,哪裏能好?唉……”

秦桐反應和他一樣,“那換一個軍醫瞧瞧吧。”

水生點頭,“我這就去找。”說著便趕忙出去另尋大夫。

劉瞻聽著帳外的騷動仍未止住,又問秦桐:“外面怎麽了?”

“是夏人在營外挑戰。”秦桐坐在床邊,這時只有他們兩個,他便沒用敬稱,如實道:“你那金盔不是讓他們搶去了麽?他們找了根桿子把金盔頂在上面,還有幾面帥旗,正在外面邀戰呢。”

他熟悉劉瞻心性,因此毫不避諱地對他盡數說出,“父親擔憂你氣不過,就讓我來勸慰你,說他們勢頭正盛,還是先暫時避一避鋒芒為好。不過我覺著也不必勸你,這般激將法,早用得爛了。”

劉瞻點點頭,輕咳幾聲,“一頂金盔而已,他們得了便得了,不妨事。”他想起那日借走他金盔的吳大眼,和替他擋箭而死的趙小江,心頭像是籠了一層陰霾,愈發沈重幾分。

可隨後,他從那兩人,自然而然又想到張皎身上,只覺身體裏什麽地方傳來一陣絞痛,按著胸口,痛苦地閉了閉眼睛。

秦桐卻沒註意到,嘆了口氣又道:“可我以為,總這般避而不戰也不是辦法。先前謀洩軍敗,功虧一簣,我心裏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瞧見夏人這般氣焰,便氣不打一處來。可是請戰幾次,父親都不允許。可似這般一味堅守不出,如何能雪恥?”

劉瞻強壓心神,安撫他道:“你自己也知他們鋒芒正盛,雪恥何必要爭這一時?”他說到一半,不受控制地又咳幾聲,“拖得一陣……等他們師疲軍老,興許大將軍就放你出戰了。”

“其實也不盡然,”秦桐思索著道:“我軍雖然敗了一陣,可士氣也沒就此便垮了,常言道‘哀兵必勝’,我看趁著夏人洋洋得意,忽然殺出,未必不能反敗為勝。”

“你瞧著他們洋洋自得,好像疏於防備,其實恐怕是外松內緊,誘我出兵罷了。”

劉瞻同他聊起這些事時,剛才那陣突兀的痛苦倒好像被沖淡了幾分,因此雖然頭昏腦漲,身上燒得無一處不痛,卻反而從床上撐起了些,搖一搖頭,對秦桐又道:“我軍勞師遠征,於夏人而言,上策應該是避而不戰,以待我軍自退。可他們現在卻主動來我營外挑戰,必定是留有後著,貿然出戰,便是墮其彀中了。”

秦桐笑道:“家父也是這般想法,你們倆倒更像一家人些。”他說完,隨即便意識到這個親戚一攀,倒不小心給他爹攀成了皇親國戚,未免有些僭越,輕咳一聲道:“說是後著,其實最多不過是埋了支伏兵而已,總有破解之法的。”

“軍中才剛出了奸細,還是小心為上。”

秦桐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見劉瞻病得厲害,不想再拿軍旅之事擾他煩心,便起身道:“本來該送你回涼州城養病,可你現在的身體,怕是經不住路上顛簸,只能暫且在營中將養一陣了。”

“營中不比城裏,你這邊若是有什麽事,便差水生找我,我去替你辦來。我就不久留了,你好好休息。”

其實劉瞻本想留他,可是知道他還有別的事,只得點點頭,疲憊地閉上了眼。等秦桐走後,帳中便只剩他一人。因著發燒,他這會兒呼吸聲甚是沈重,一聲一聲,帶著些尖銳的痰音,在靜悄悄的帳裏聽得格外明顯。

外面夏人邀戰呼喝之聲,從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不知什麽時候是個頭,和他的喘息好像正一唱一和。他聽了一陣,忽然心中煩躁,自己費力地翻了個身,昏昏沈沈又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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