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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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秦桐果真又來找過張皎幾次。張皎因心中有愧,本來不想同他多做接觸,但每每他退一步,秦桐就追上來一步。兩人比過了刀、比過了槍、甚至還比過了箭,秦桐只在比槍那天贏去一場,其他時候全都落敗,可他反而越輸越高興似的,同張皎漸漸親近起來。

他一個果毅都尉,又是大將軍之子,絲毫不擺架子,折節下士,對這樣一個小小的隊副青眼相待,按說也是一段佳話。可張皎毫不買賬,對他始終有幾分冷淡,秦桐雖然摸不著頭腦,但生性豁達,也不以為意,仍然來得很勤。

這天中午,秦桐放著折沖府的好肉好菜不吃,又來找張皎,同他一起吃尋常士卒的大鍋飯。同隊的衛士因著張皎的原因,這麽多日下來早與秦桐相熟,見狀也不拘束,反而招呼道:“秦都尉,又來我們明威府吃白飯啦。”

“哪的飯不是吃?就你事多!”秦桐呵呵一笑,忽地轉向張皎,“我說,你從軍之前是做什麽的?有這等身手,我怎麽從前從沒有聽過你?”

張皎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末將從軍前,在晉王府做鷹侍。”

眾人原本只知他神神秘秘的,恐怕來頭不小,這會兒聽他竟與當朝皇子攀扯上關系,一時面面相覷,無人出聲。

“什麽末將不末將,說了多少次了,你怎麽總是同我這麽生分?”秦桐大是不滿,“我是問進入王府之前,你是做什麽的?”

張皎回憶著之前劉瞻交代給他的說辭,“末……我進入王府前,是給當地大戶養馬的小廝。”

秦桐暗道:誰家的小廝,能有這般身手?他知張皎定是對自己有所保留,便追問道:“我聽你說話,好像各地口音多少都帶一點,你是哪裏人?”

張皎在成為影衛前,在草原生活過幾年,周圍有許多為躲避中原戰亂而舉家遷徙的漢人,他自小生長在這些人之間,因此說話時各處的口音都帶了一些,但又都帶的不多,無論說他是哪裏人,似乎都有些牽強。

秦桐這一問,他一時倒當真答不上來,正默然間,背後忽然響起劉瞻的聲音。

“我這幾天聽人說,秦都尉總是往明威府跑,不意今天正巧撞見,看來明威府的大米果真是比武安府的更香些。”

秦桐回過頭去,見了劉瞻微微一楞,隨後見禮道:“殿下。”

眾人從前只聽過晉王之名,從未親眼見過,聽秦桐這般說,忙紛紛伏地行禮。張皎見了旁人動作,跟著一起跪倒,跪地時忽然想到,從前每一次他見劉瞻時,竟然從未行過大禮,劉瞻竟也從未計較過,好像這事十分尋常。

劉瞻於他而言,是什麽人呢?

他不是他的主人,可是也不像是晉王、刺史、都督……究竟是什麽,他說不上來。

“都起來吧,不必拘束。”劉瞻微笑道:“我也和秦都尉一樣,是來嘗嘗你們明威府的大米的。”說著,竟然一撩衣擺,當真在眾人之間席地坐下。

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遲疑起身。劉瞻招呼道:“都坐,一會兒飯涼了。”

秦桐和他相熟,帶頭坐下,自然不信劉瞻是特意來吃飯的,“殿下怎麽來明威府了?”

劉瞻微微一笑,“我有一事要找大將軍議定,順便來這裏坐坐。還有飯沒有?”

吳大眼忙道:“有!有!我……小人去打!”說著便直起身。

劉瞻囑咐道:“不必和人說我來了。”

“是、是。”吳大眼點頭如啄米,應下來後連忙跑遠了。

劉瞻見眾人仍站著,笑道:“都坐啊,站著怎麽吃飯。張皎,你先坐下。”

張皎一怔,應道:“是。”說罷便坐下來。眾人見他坐得幹脆,瞪大了眼睛,互相瞧瞧,剛開始沒人動彈,過了一陣,有膽大的先坐之後,其他人才紛紛也坐下來。

秦桐暗道:可是我父親並不在明威府,來這裏豈不是撲了個空麽?正疑惑間,吳大眼已經捧著滿滿一大碗飯回來,送到劉瞻面前,殷勤道:“殿下,這是小人的碗,涮了三遍,又擦了好幾遍,絕對幹凈!殿下千萬別嫌棄。”

劉瞻接過,對他道了聲謝,就著腌野菜吃了一大口飯。眼下不在戰時,又在冬天,衛士軍糧中很少有肉,也沒有新鮮蔬果,只有些秋天腌好的蘿蔔、野菜。劉瞻吃著,只覺有些難以下咽,只是面上不顯,不動聲色強咽下肚去。眾人見他竟當真吃了吳大眼的飯,暗地裏都松了口氣。

剛開始時只是劉瞻與秦桐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其他人拘謹地坐在一旁,連一聲大氣也不敢喘。過得一陣,眾人見劉瞻言笑晏晏,和想象中大不相同,膽子漸漸大了起來,趙小江往前爬了兩步,忽然問道:“殿下,俺們明威府的大米,當真比別處好吃麽?”

劉瞻微笑,“好像是比別處好吃一點。”

趙小江第一次知道朝廷竟然這麽優待他們這小小的明威府,一時倍感榮幸之至,手足無措道:“這、這……俺們一定奮勇殺敵,決不能辜負了大將軍,額、額……辜負了陛下!”

眾人見他犯傻,已見得慣了,可聽劉瞻這般說,即便是如吳大眼這般年紀稍大的旁人,也忍不住暗暗尋思:莫非朝廷當真給他們明威府撥來了最好的大米?那又是為了什麽?

劉瞻見趙小江正好上前,便順勢問他道:“你叫什麽名字,哪裏人?”

趙小江猛地楞住,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吳大眼心裏咚咚亂跳,忙從背後搡了他一下。趙小江回過神來,磕磕巴巴道:“回、回殿下的話。俺、俺叫趙趙趙小江,是,是那個,九江人,家裏排行老三,今年十七,還、還沒討老婆。”

他這一答,把劉瞻問了的、沒問的都給倒了出來,引得眾人暗暗匿笑。劉瞻微微驚訝,“年紀這麽小?因何來從軍的?”

趙小江不好意思地擡手在頭上摸摸,“那、那個……是縣裏貼了告示,讓每戶都出一個男丁,俺上面兩個哥哥都死了,爹媽就讓俺來了。”

劉瞻又吃了一口米飯,隨口問道:“可是家裏出了什麽變故,怎麽兩個兄長都不在了?”

趙小江又撓撓頭,好像更不好意思了,“俺那兩個哥哥之前便參軍了,是……是……是那個梁兵,後來和咱們打仗戰死了。”

劉瞻一怔。昔年滅梁一戰,他父皇發兵三十萬,分兩路南下,在長江上一番鏖戰,才終於打開了缺口,就此長驅直入,連破數城,進逼建康。期間大大小小數十戰,雍、梁兩國軍士,無不是血流漂櫓、屍骨成山。

他在長安時,聞捷報則喜,聽聞哪一軍稍有蹉跎、戰事不順便憂。至於前線慘烈之狀,只有耳聞,卻也並不如何放在心上,即便擔憂,也只擔憂雍軍損失過劇,梁人如何,何曾入過他的眼?今日聽他說來,心中忽地一動,想起那日接到瓜州急報時,那滿殿風雨,竟是不覺悚然一驚。

他放下碗,看著趙小江兩只明亮的眼睛,忽然說不出什麽。

劉瞻輕嘆一口氣,起身對眾人道:“我還有其他事,你們接著吃吧。”

見他起身,其他人也跟著站起。吳大眼撿起被他放下的碗抱在懷裏,碗裏還剩下大半碗白飯,他瞧著每一粒米,都像是瞧著一顆雪白的珍珠,心中暗道:這飯再吃不得了,這碗從此也用不得了,往後須得傳給我兒子,讓我兒子再傳給他兒子,做個傳家寶。

秦桐起身要送劉瞻,劉瞻忽然轉過頭,似笑非笑地對他道:“你把我府裏的人可是打得不輕啊。”

秦桐一楞,忙伸出左手給他看看,“還說呢,你府裏的人打我也沒留情,你瞧我這手腕,到現在還有點腫呢。”

劉瞻笑笑,轉了話音,“我去找大將軍,你去不去?”

秦桐隱約感覺他找父親定有大事,但見他竟然不瞞著自己,大喜道:“當然!只是父親不在明威府。”

劉瞻輕哼一聲,回頭對眾人微微頷首示意,視線在張皎身上轉過一圈,便即收回,擡腳離開了。等他走出很遠,人群之中才轟地炸出聲響,眾人議論紛紛,興奮不已,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竟和大殿下一起吃了一頓午飯。

秦恭總督河西軍馬,因著西北戰事,治所同樣設在涼州。劉瞻同秦桐一起去到他府上,見了他,開門見山便道:“將軍近日兵馬調動頻繁,可是想在開春之前,有所打算?”

秦恭不答反問,“不知殿下以為如何?”

劉瞻來之前已仔細想過,聞言不假思索道:“父皇命將軍來涼州,夏人探得,定知我有北伐之意。只是現在大軍尚在長安未發,夏人定以為我要等來年開春再有所動作,因此不斷小股襲擾我邊境。今冬天氣雖寒,瞻以為卻是出其不意的良機。況且天寒地凍,夏人牲口凍死甚多,此時出兵,勝算更大。”

秦恭聽得微微點頭。其實他也有奇襲之意,只是見新兵尚未訓練成軍,擔憂一戰不勝,洩了士氣,因此有幾分舉棋不定,“如今舉國矚目於西北,首戰勝負至關重要。是否出兵,還需與諸位將軍從長計議。”

劉瞻又道:“若將軍果真定下奇襲之計,瞻願領一支偏師,同大軍呼應,以為犄角之援。”

秦恭聞言,想都未想,便即搖頭,“殿下千金之軀,豈能如此冒險?”他打定主意,心道陛下既然將子嗣送來涼州,不管前線戰事如何,他都當護其周全。按他原本之意,劉瞻只待在城中便好,即便他想要親參戎行,也當在中軍之中,由大軍護衛。偏師奇襲之事,豈是能讓他做的?

劉瞻一笑,“父皇昔日親冒矢石,那時豈顧得上甚麽‘千金之軀’麽?”

秦恭只是搖頭,“刀劍無眼,殿下還當小心為是。”

劉瞻知什麽“千金之軀”為假,他擔憂自己身體孱弱,不能統軍為真。可他不遠千裏來到涼州,為著何事?

他行了一個軍禮,高聲道:“昔日南朝陳子雲,射不穿劄,馬非所便,然而每戰克捷,拔城掠地,魏人震怖,留下了‘千兵萬馬避白袍’之語。瞻雖不敢比肩古人,卻也慨然有王郎結發賦從戎之志,還望將軍明察!”

秦桐知道父親顧慮,也從旁道:“兒子願為晉王護衛,相機而行,父親勿憂。”

秦恭瞧著劉瞻,不禁嘆道:“真龍種也。”昔日雍帝天威,三軍皆服,想不到他這樣孱弱的一個兒子,竟也有這般志向。

“好罷。”他思索再三,終於松口,“下官有意從金山出兵,殿下可領一軍,間道取峽口山,斷其去路,令其首尾不得相顧。只是殿下從前畢竟從未統領過兵馬,還需有一老將壓陣……”

此人一是要久經戎馬,經驗豐富;二是要久在西北,熟悉地形,知道狄夏的底細;三要在軍中頗有人望,指揮起軍隊來如臂使指。他想起一個名字,可隨即輕輕搖了搖頭。

劉瞻猜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將軍若有顧慮,可命柴老將軍為帥,瞻為監軍,共領一軍破敵,如何?”

秦恭吃了一驚,對他倒當真有幾分刮目相看,“殿下既有此心,下官便也沒有別的顧慮。明日便即召集諸將,共議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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