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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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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瞻到達涼州的第一日,刺史府、駐紮在此的西北軍要員便擺開宴席,替他接風洗塵。

他出發時正值秋末,等到了涼州則剛好入冬。這時申時剛過,可天上已不見半點亮光,只有一輪彎月如勾,照著粉粉簌簌的細雪,輕飄飄落下,一觸到地上便即化開。劉瞻擁著厚重的貂裘,甫一現身,西北軍人本就不甚熱絡的心就又涼了幾分。

在這裏的軍人,久在西陲,在此成家立業,最多每隔數年換一換防區,誰也沒指望著有朝一日能入京做官,因此見了劉瞻,本也沒多少攀龍附鳳的心思。加之一見他這副模樣,更覺他只是來借涼州之地混一份軍功的紈絝,因此人人只冷眼瞧他,對他客客氣氣地見禮,見禮過後便各自退開,冷淡之意已不言自明。

反倒是各個刺史府的僚屬擁在最前面。劉瞻雖然名為涼州刺史,可還兼領了甘、肅、瓜、沙四州,因此這四州長官雖有刺史之名,但州政已不全由自主,往後升貶,多少還要養他鼻息,行止間不免帶上幾分殷勤,只盼將來上達天聽,能得他說上幾句好話。

劉瞻對這一冷一熱早有預料,二者皆不放在心上,一面著意應付著眾人,一面向前走去。

前面,大將軍秦恭早等候在席間。他今日只著常服,雖仍不茍言笑,卻讓人感到勉強能同他親近幾分。他鬢角閃著銀光,頜下一把短須白了一半,被燭火打斜裏一照,臉上的皺紋裏藏著一道道黑影,平時甲胄在身時不顯,這會兒卻顯出幾分老態。

他見了劉瞻,招呼道:“殿下一路旅途勞頓,甚是辛苦。下官與諸位同僚特此設下薄宴,算作為殿下接風洗塵。若有不恭之處,還望殿下海涵。請上座。”說著,手掌向著正首虛虛一指,便有下人上前來要引劉瞻就座。

幾個將領見威震天下的大將軍竟對著這樣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皇子以“下官”自稱,雖知按制理當如此,卻不免心裏有氣。只聽從一人鼻孔中發出“哼”的一聲,旁邊那人忙扯扯他,他倒沒再出聲,只微仰著脖子,兩眼望天。

劉瞻雖與席間除秦恭以外的眾人素未謀面,可來之前早已做過功課,識得出聲這人乃是老將柴莊。

此人參軍時只是尋常士卒,後來隨他父皇南北征戰,伐趙、魏,平齊、梁,皆在行伍之間,一步一級,一路升至現在的折沖都尉。後來鎮守西北十餘年,在軍中頗有人望,只是性情耿介,多年來仍任都尉一職,未有寸進,若不是明年要有大戰,恐怕他這輩子便止步於此了。

劉瞻假作不覺,謙讓道:“劉瞻此來,只主涼州一州政事,將軍只把我當一州之刺史看待便是。況且瞻年幼才疏,來年若是發兵,還要待將軍指麾,於帳下聆聽教誨。還是將軍上座。”

聽了他這番話,眾人心裏微微一驚——西北將有戰事,朝廷忽然派親王前來都督軍事,眾人皆以為他此來是要監軍,明面上雖無人說起,暗地裏卻皆擔心他日後掣秦恭之肘,現在聽他卑辭遜讓,倒是有幾分摸不清了。

秦恭生性謹慎守禮,年老位高之後,愈發如此,如何肯位列親王之上,兩人辭讓一番之後,終於還是劉瞻上首,秦恭坐在副位。但西北眾人見劉瞻畢竟擺出了姿態,心意稍平。

席間倒還算是其樂融融。劉瞻因為打小生病,雖能飲酒,但畢竟酒量不大,在座之人無人敢強向他勸酒,但也無人敢不向他敬酒,一圈喝下來,他隱隱有些頭暈,忙夾了兩口菜填下肚。

忽然,柴莊從席間站起,舉起一杯酒,搖搖晃晃地朝他走過來。

他先前已隨著眾同僚向劉瞻敬過一杯酒,算是盡過了應盡之禮,誰都沒想到他還會去敬第二杯。瞧他走來時步伐不穩,顯是已有七八分醉意,劉瞻暗暗皺眉,拿不準他的心思。

柴莊走到劉瞻近前,定住腳步。可腳下停了,身上卻沒停,仍一前一後地打著擺,他也不介意,一手拿著酒杯,卻不敬酒,對劉瞻道:“殿下,不瞞您說,數十年前,末將曾有幸一睹過陛下天顏。”

他從沒對人說起過此事,今日忽然說來,眾人不由得十分驚奇。多年來國中邊遠之地時有戰事,但雍帝自昔日滅齊一戰之後,便再未統兵親征,因此席中諸將,年紀稍小些,或官職稍低些的,大多只聞其名,從未親眼見過,聽柴莊這般說,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豎起了耳朵,要聽他下面的話。

劉瞻聞到他口中酒氣,不動聲色地向後退出一步,“哦?卻不知當時情境如何。”

“那是伐趙的時候……”柴莊瞇起眼,似乎陷入回憶之中,頓了良久才又接著道:“那一戰中,趙人偷襲,拿神臂弩射傷了陛下,此弩威力如何,不用我說,諸位也是都領教過的。那一箭當胸射中——”

他把手放在胸前,轉了一圈,聽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陛下嘔血成升,尚書令勸陛下鳴金收兵,再做打算。當時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校尉,可我所在那營,恰好便在就近,瞧見這幕。那時我以為天都塌了,卻不料……”

他“當啷”一聲,將酒杯擱在劉瞻案上,杯中酒濺出小半,轉身又對眾人道:“不料陛下竟是裹瘡而起,登上戰車,手執桴鼓,親自督戰,下令有進無退!若非是天神下凡,誰能如此?”

“我瞧著陛下半邊身子都染成紅色,他每敲一下,身上那半截箭桿就顫一下,身上鮮血就又湧出一股。可是鼓聲始終不絕,一聲一聲動地而來,聽得我毛發聳起,熱血如沸,恨不能登時便為他老人家戰死個一百次、一千次,便是為他粉身碎骨,那也心甘情願!”

“最後,那一戰果然大敗趙人!一晃已經二十七年過去了,我再沒得見過陛下天顏,可是那一天的鼓聲,到現在還在我耳朵邊上響起,一聲一聲,咚、咚咚、咚咚咚……”

他閉著眼,微微低頭,一只手放在耳邊,左右晃動著。過了好一陣,他好像才從回憶當中醒來,重新睜開眼,端起杯來,敬向劉瞻,“二十七年後,瞧見殿下,鼓聲、呵呵……鼓聲也就遠了……呵、呵呵……不提啦!不提啦!”

說著,他大嘴一咧,將剩下的大半杯酒一飲而盡。眾人忙道:“柴都尉醉了!柴都尉醉了!”幾個相熟的軍官拉扯著他回到座位,對劉瞻賠罪道:“殿下莫要聽他胡說。他從來如此,一喝醉酒就說胡話、傻話、醉話……殿下千萬別同他計較。”

柴莊被人按回座位,伏在案上,又舉起一只手在耳邊,陶醉般地喃喃道:“咚咚、咚咚……”旁邊人忙按住他的手,夾起一塊肉塞進他嘴裏。

從小到大,劉瞻最怕的一句便是“不肖乃父”,聽來只覺心上被人剜去一刀似的。他竭力控制住面色,不讓人察覺,勉強露出一個笑來,“無妨,父皇從未同我講過此事,今日從柴都尉處聽來,當真令人神往。”

幾個軍官見他面色如常,不禁松了口氣,柴莊先前喝了太多悶酒,現在已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半塊肉卻還留在嘴裏。

之後席上宴飲如常,劉瞻幾乎沒有吃菜,只是飲酒,到得後來,也已有了七八分的醉意。這時軍伎一曲未畢,他怕席間失態,和眾人告別之後,便即匆匆離席。他一去之後,樂聲便收,只剩下些許人聲,細細碎碎聽不真切。

張皎和隨行侍衛一起候立在車駕旁,見劉瞻一步三晃地出來,猶豫片刻,上前去扶住了他。劉瞻初時以為來人是水生,可是過了一陣,也不聞嘮叨,擡眼瞧瞧,才知是張皎,垂下頭不知低聲嘟囔了句什麽,隨後似乎想要靠自己走,不料腳下一個趔趄,幸好被張皎扶住,這才沒有跌倒。

張皎聞見他身上酒氣,心中微感困惑,不解他明知自己身體不好,為什麽今日要喝這麽多酒,但也沒問出口,扶他上了馬車,便坐車回了刺史府。

白日裏水生先來到此處,雖然知道涼州的官員早讓人打掃過,卻仍著人裏裏外外又收拾了一遍。他見劉瞻回來,吃了一驚,怪道:“殿下怎麽喝了這麽多酒?”

劉瞻不語,低垂著頭,似乎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只有兩條腿在旁人攙扶下還勉強動上一動。水生見狀,又瞧向張皎,張皎自然也不知,只有對他微微搖了搖頭。水生嘆了口氣,忙招呼人去打熱水、煎醒酒湯。

張皎扶著劉瞻躺上床,手剛碰到他靴筒,劉瞻卻忽然道:“父皇年過五旬,仍能開三石硬弓。彰弟……太子與我同年,也能弓開兩石。我那些年幼的弟弟,只要不是年紀太小,也習騎射,能開一石之弓。”

張皎不懂他話中之意,正疑惑間,便見劉瞻舉起兩手,放在眼前,虛虛攥成拳頭又松開,苦笑一聲,“可笑我年過而立,一石之弓,竟然拉它不開。”

張皎不知道他身為皇子,又不需要上戰場親自殺敵,為何忽然計較起膂力大小。但聽他話中隱隱有自傷之意,不禁想要安慰一二,張了張口,卻不知說些什麽,只得替他脫了靴子,原地站了片刻,便打算離開。

不料劉瞻從後面喚道:“阿皎。”

張皎回頭,見劉瞻一只手搭在額頭上,轉臉正瞧著自己,應道:“是。”

“明春要開戰,現在正好招募鄉勇,我著人替你安排了身份,填了、填了名字,明日你便去軍中報道。先從士卒做起,以免……以免引人生疑,不必嫌官小,以後再慢慢往上升便是,機會總多得很。”

他因著醉酒,說話有幾分吃力,張皎見他考慮周詳,心中感激,“多謝殿下。”

劉瞻搖一搖頭,“你有如此天資,不要自己糟蹋自己。”

他看著張皎的眼睛,燈燭昏黃的光映在裏面,除此之外,裏面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那日在大雨中的小巷裏,他撿來的這只喪家之犬,如今已痊愈了麽?

阿皎,阿皎……他在心中默念,金銀、功業、權勢,還有容身之處,所有你追求的、不追求的東西,我都可以給你,因為我們是一樣的。

可是……可是我這只喪家之犬,又有誰來給我一個容身之地呢?

張皎也低頭瞧著劉瞻的眼睛,忽然,如同那一夜的琴弦輕輕撥動一下,他心中某一處湧起一陣熟悉的悸動,低聲喚道:“殿下……”

“熱水燒好了!”水生拿後背頂開了門,將打滿了熱水的木盆放在床邊,“殿下洗洗腳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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