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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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在晉王府上一住多日,傷勢漸漸好轉,劉瞻每日都來找他說上幾句話,可從沒有試探過一句他從前的事來。影七漸漸放了心,可面對著劉瞻時,總有幾分心中惴惴,不知道將來他會讓自己做什麽來報答。

這一日,劉瞻又來屋中小坐,影七坐起來,心裏有幾分局促,想要像從前一樣隱藏在暗處,不教人看見。可劉瞻似乎想要和他說話,他只得坐在原地,這讓他愈發不自在起來。他幾乎很少同人說話,即便要說,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劉瞻看他自己坐起,似乎有些驚訝,“受了那麽重的傷,這麽快就能起身了?”

影七不知道怎麽回答,只得應道:“嗯。”

劉瞻想要說什麽,卻被一陣咳嗽打斷。他偏過頭,一面咳著,一面匆匆去拿桌上的茶杯。這時屋中再沒有別的聲音,只有他一聲疊一聲的咳嗽,影七默默地聽著,心裏暗暗想:他的病好像一直沒有見好。

劉瞻喝過了水,似乎緩了過來,想起方才的談話,“我瞧瞧你背後的傷。”

影七神情猶豫,坐著沒動。

“怕什麽,”劉瞻擱下杯子,“救你回來那天早就全都看過了。”

影七不知道這算不算一條命令,更不知道他需不需要遵從,躊躇片刻,還是順從地解開衣服。在他的印象中,幾乎很少有拒絕什麽的經歷,在影衛閣裏和主上身邊,拒絕是不被允許的事情。

劉瞻起身繞到他身後瞧了瞧,點一點頭,“恢覆得比我想象中快了很多。”

影七不習慣身後有人,身子下意識地繃起來,見他查看完畢,暗地裏松了口氣,便要把衣服穿上,轉過身來,側身對著劉瞻。

“等等,”劉瞻按住他肩膀。“十四”這個名字多少帶著點他原主人的烙印,因此劉瞻總是有意無意地忘記這個稱呼,“你今天還沒上藥?我幫你。”

影七身子繃得更緊,“我自己可以。”

“你又看不見,”劉瞻從一旁取來藥瓶,似乎全然不管他說什麽,“先趴下。”

影七仍坐在原地,半天沒有動作。劉瞻站在一旁,手拿著藥瓶,也一動不動地瞧著他。過了片刻,終於還是影七慢慢地轉過身去,俯身趴在床上,朝劉瞻露出脊背。

他傷勢已經好轉,將手背到身後,自己就可以上藥,即便不能也該是水生幫忙才對。影七伏在床頭,後背上忽然一涼,他心中有幾分驚疑,不知道劉瞻此舉何意。

可身後的劉瞻始終不出聲,影七漸漸出起了神,想起影二為自己上藥的時候。影二的手不論什麽時候都是暖的,動作幹凈利落,每每都是給他上過了藥,他才遲鈍地感覺到傷口的疼痛。

可現在落在他背上的這只手,動作又輕又慢,幾乎像是撫摸一般,藥粉一點、一點抹在傷口上,疼痛也跟著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碰著他脊背的手指冰涼涼的,影七忽然岔開些心神,暗暗尋思:不知道這個人的病什麽時候能好。

劉瞻擦了擦手,“好了,衣服穿上吧。”

影七松一口氣,連忙穿上衣服。劉瞻瞧見他這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樣,也覺著有幾分坐不住。又勉強待了一陣,大約是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他忽然沒頭沒尾地道:“我聽說你身手不錯,等養好了傷,讓我瞧瞧。”

影七一怔,點了點頭,心中暗暗尋思:等養好了傷,或許他就會告訴我那件要我幫他做的事究竟是什麽了。想到將來還上欠下的恩情,他不由得有幾分如釋重負,可隨後便是一種空落落的茫然,不知到了那時,他又會是誰、又該去何處。

“你休息吧,我明日再來。”劉瞻搜腸刮肚,也再找不出話頭,終於站起身,可走到門外時停住了腳步,又回過頭來,“你身體若是允許,可以在我府中轉轉。”

說完,不待影七回應,便轉身離開了。

影七楞楞地瞧著他的背影,聽劉瞻話中之意,似乎他在晉王府中,行動不受什麽禁制,可以隨意出入。他感到這般信任有些出乎尋常,一時拿不準對方是不是在借此試探於他,看他是否別有用心。

他為避嫌,應當在屋中足不出戶才是。可於他而言,若是對自己所處環境始終一無所知,當真寢食不安。他得了劉瞻的允許,幾乎一點猶豫都沒有,單手按在床榻上,借了些力氣,一咬牙站起身來。

他步伐緩慢地在自己住處附近轉了一圈,路上遇見了晉王府上的下人和侍衛,竟果真無人攔他,好像他和府中其他人一樣。他將地形記在腦子裏,回屋中休息一陣,吃過晚飯,又試探性地向更遠處走了些。

向遠處走,仍然無人阻攔。背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尚可忍受,只是他腿上無力,只能一點點地挪動,等到入夜時也沒有走出太遠。

晉王府占地甚大,可是護衛似乎不是很多,巡邏的次數也少些,遠不如大將軍府守備嚴密。若是想要刺殺此人,他忍不住想,恐怕不費太多力氣便能得手——但願他沒有什麽仇家。

他走到院旁的回廊下,忽然聽到院子裏響起一道琴聲。這聲響只有一下,似乎是誰隨手撥動了一根琴弦,影七循聲望去,借著天上一彎銀鉤般的月亮,瞧見了坐在琴臺前的劉瞻。

他停住腳步,廊柱的陰影恰好將他擋住,熟悉的黑暗讓他放松了些,便沒有轉身避開。他瞧見劉瞻將手放在弦上,漫不經心地又撥動一下,琴弦的響聲便像水紋一般搖搖蕩蕩地向他泊來。

影七扶住欄桿,悄悄將後背挺直了些。

劉瞻在弦上又撫動兩下,琴聲漸漸連成了曲。影七從未學過音律,也聽不懂他的曲子,只能聽見一道琴聲蕩起來,又緩緩落下,隨後又是一道琴聲揚起,將往覆旋,起落無定。一陣秋風從樹梢間拂過,庭院四面忽地響起沙沙聲響,無數的秋蟬同他一樣隱去身形,在樹間輕聲唱和。

過了一陣,琴聲忽然急促了些,一聲未落,一聲又起,好像一只飛鳥在空中徘徊不去。影七循著琴聲,擡頭向上看去,但見碧空如洗,星月磊落,無數銀粉般的光簌簌飄落下來,落在深黑色的屋脊上,好像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擡著頭癡癡望著,又是一道秋風吹來一陣蕭瑟之意。琴聲隨風而發,飄搖頓挫,好像一聲聲嘆息。在這嘆息聲中,他的思緒越過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越過飛宇流檐,越過漫漫關山,越過滔滔大河,回到了那片草原。

草原是生長他的地方,可不是他的家。他和晉王府中的人一樣,其實都是漢人,但中原也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只在主上身側,是他的一聲冷叱、一聲輕哂,是他忽然投來的嚴厲的一瞥。他的家不在別處,只在主上的一舉手、一投足之間。

可從今以後,他的家再也不要他了。他如一只失群之鳥,淒淒遑遑,暫棲於此地,這裏是牢籠,是陷阱,還是……

還是他的家呢?

琴聲忽然高亢起來,一聲墊著一聲,好像一道激流傾瀉而出。琴聲飛到天上,化作風流雲雨,漫揮下來。夜風漸緊,在樹梢間吹著哨子,搖動著木葉紛紛而落,幾只黑色的鳥從深密的樹葉間飛起,扯起喉嚨婉轉哀啼,拍打著翅膀向著月亮飛去。

一種比哀怨更幽深,比孤獨更空茫,比痛苦更激憤的情緒震蕩著他,影七木然地擡著頭,琴弦撥動過一聲,他的心也跟著顫動一下。

天哪!天地悠悠,陰陽浩浩,他這片離枝之葉,到底要被吹往何處?

忽然,“錚”的一聲,琴聲頓止,影七匆匆低下頭,向著彈琴之人看去。

劉瞻輕輕一嘆,偏過頭,也瞧向了他。

影七一驚,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他已從廊柱的陰影間走出,走到月光照耀的庭院之中。一陣夜風拂過,他臉上一片冰涼,擡手一抹,才知自己竟然落下了淚來。

他有十年不曾哭過了。

劉瞻站起身,向著他走來。月光落在他肩膀、落在他蒼白的皮膚上,影七瞧著他一點點走近自己,不知為什麽,竟然向後退出一步。

琴聲好像止住了,又好像仍在他胸中回蕩。他看著劉瞻,竟驀地感到他與自己好像兩只相同的盤子,在相同的地方各有一個相同的缺口。他心裏忽然湧起一陣感激,卻不知該如何向劉瞻說出。

琴聲散去之後,劉瞻是皇子,他只是一個被人舍棄的影衛。他們兩個怎麽會相同呢?

劉瞻走到他面前,對著他微微一笑,“身上傷還沒好,怎麽不早點休息?”

影七垂下頭,不知該怎麽回答,從不會有人問他這樣的問題。過了一陣,他才忽然對劉瞻答非所問地低聲道:“謝謝。”

劉瞻一怔,沒問他是謝自己什麽。他借著月色,看著影七臉上兩道淡淡的水光。那是一面鏡子,替他流下了他流不出的眼淚。

他微笑道:“我也要謝謝你。”

影七心下困惑,他習慣性地垂著眼,不與劉瞻目光對視。他瞧見劉瞻的一只手在身側輕輕捏了捏,隨後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我來為你取一個名吧,你可有本姓?”

影七抿住嘴,默然片刻,答道:“姓張。”

他聽見一陣衣料的輕微響動,是劉瞻點了點頭。隨後庭院中寂靜無聲,只有秋蟲在樹影間穿過時留下的細響。

“明月逐人,不棄南北,光華皎皎,千年長在。”過了一會兒,劉瞻道:“張皎,這個名字如何?”

影七心裏驀然跳動一下,慌亂間又向後退出一步。於影衛而言,接受賜名就是徹底效忠之意,他將頭埋得更深,“你喚我‘十四’便好。”

劉瞻一楞。他雖算不上得寵,可畢竟身為皇長子,多少平日裏在人前冠冕黼黻的一方父母,來到京城,搖頭擺尾,欲求他一面尚不可得,至於給人賜名,更可說是少有的恩典,可眼前這人竟拒辭不受。

他怔了一怔,隨後不僅不惱,反而失笑。這樣也好,若他當真對自己搖頭擺尾,自己反而瞧他不起了。

“沒關系,”他側過身去,仰頭看向天邊的那一彎銀月,那彎銀月也靜默無聲地窺望著他,“總有一天,你會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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