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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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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門十二賢昔年都在學宮中清修,坐而論道,各自秉性不同,時常為了一個觀點爭論不休,乃至於大打出手。他們雖一身文氣,可動起手來算不得文雅。十二人中唯有見秋山最為溫柔,她就像是至善的水,沒有動怒的時候。然而這並不意味著見秋山好說話,因為沒有人能夠勸服得了她。

一望無垠的原野長風獵獵,無數烈氣在靈力的催動下噴湧,那刻錄在了玉簡竹書上的文字此刻鋒芒盡現,宛如銳不可當的劍鋒。昔日的舊相識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對望,在安靜了數息後,積蓄的力量轟然間爆發。

可剩下的儒門才從靈山逃生,自身力量跌至了低谷,猝然間應對攻勢猛烈的見秋山,一時間穩不住腳跟。在一片刺目的灼然光芒後,孟長恒一眾人面色變得越發難看。

“有本事與我等堂堂正正打一場。”

“師姐此舉有違仁義之道。”

……

見秋山擡眸,笑微微道:“嗯,我不仁不義不忠不信。”停頓片刻,又擡袖行了一禮,“請諸位赴死。”話音才落下,無字書上猛然間爆發一陣亮芒,急速旋動的六爻並未化作地火山風等異象,而是逐漸地在那亮芒之中消隱。見秋山一伸手就從無字書中捉出了一柄劍來,擡袖就朝著諸人之中實力最弱的那位一斬。

那人瞳孔驟然一縮,當然不會選擇束手就擒,忙不疊變幻自身方位,匆匆忙忙提起法器迎戰。可不管他如何閃避,那一劍最終還是落在了他的身上。只聽得一道哢擦聲響,身形如玉碎,又被飄蕩的風吹散。

“天人蔔能測定天機,她在推演我等的跟腳與未來的變數!”孟長恒呼吸一滯,眼神中掠過了幾分驚恐。當未來的變數都被算定且一劍斬去,那未來身就不會存在了,而沒有了未來,自然只有死亡這一種結局。儒門傳承千載,就沒有修成此神通的人!可見秋山偏偏使用了出來。他抖了抖袖袍,蕩開了一道春秋劍氣,再也沒有了那纏鬥的心思。

見秋山看都沒看孟長恒,她的身心盡數沈浸在了卦文中,眼前的一切化作了一縷縷神意飛揚。她的氣機隨著推演攀升到了一個至高點,長劍一起便化作了密密麻麻的劍光,直斬那些同道的跟腳。在斬卻阻道之人後,她還要回儒門祖庭,她沒有閑心再等待了。

溫長應凝望著見秋山的眸子中水波盈盈,她有萬千話語不知如何提起。她想到了過去的粗茶,想到了學宮裏的相會,想到了那日與姬贏相逢後兩人相似的愁苦。

“師姐,你——”

可見秋山沒有給她說完心事的機會。

劍光旋起旋滅,一道道高揚的氣意被斬落。

見秋山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她的身後那道盛芒消散後,別說是屍骸了,就連一滴鮮血都沒有剩下。

和平的手段只是一種奢求,沒有死亡,這個世道永遠不可能變成她想要的模樣。

靈山上,枯萎的扶桑如刀戟刺向高天。

昔日天門開時,除了白玉圭,還有扶桑木能夠直通九重天,是人與神之間往來的橋梁。可是那人神和諧的時代早已經終結了,神與神之間出現了巨大的裂隙,整個人間也趨向瘋魔,妄圖做那空前的“戮天”之舉。貪婪中催生的瘋狂使得盛放的一切都逐漸雕零,使得無數生機被一寸寸斬斷。

鏡知仰頭望著扶桑。

千年前的畫面像是鏡花水月般的幻景,在眼前快速掠過。時而是那輕快飛揚的、從枝丫上傳來的歌聲,時而是那笑意盈盈如春風春水般的笑容……那是一段快活的不知憂慮的時間,可也是一場鮮血盛宴的帷幕。

她伸出手似是想要抓住那段永遠逝去的時光,可手掌貼上的是一株早已經枯萎的、喪盡生機的扶桑。她心緒翻滾,一道道金光溢出,如螢火飄蕩在了樹幹四周,然而沈寂的古樹沒有半分回應。

丹蘅的神情很是平靜:“沒有用的,它不會活。”當年的青帝神宮便是依扶桑而建的,她在扶桑樹上度過了無數個歲月,看它在歲月輪回中長青不敗,又看著它與自己一樣奔赴必死的結局。

扶桑枯萎,天人絕。

踱步走近了鏡知,丹蘅驀地抓住了那向扶桑木傳達靈力的鏡知,對上那雙銀灰的藏著隱晦愛意的眼眸時,她忽地展顏一笑,問道:“你是愛扶桑,還是愛我?”不待鏡知回答,她又道,“你要看扶桑,還是要看我?”

鏡知面色緋紅如雲霞。

丹蘅輕輕一笑,抓住了她的手,借著扶桑一步步走向那曾經的絕望之地。

自高高的九重天下望,可以窺見無數山峰與河流錯落,天地就像是一張巨大的棋盤,其間點綴著無數的棋子。而此時那些棋子都在燃燒,化作了裊裊的火一點點地填充著那有些虛幻的神魔法相。而在神魔法相,是錯落的城池和烽火,像是一條與天上蒼龍相映襯的、盤桓著的赤龍。

丹蘅垂眸下望,烽火映入了她的眼中,只是她的神情極為平靜。

蒼生俱是螻蟻,昔日的帝君已經不會再愛憐人間了。

“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就去個沒有人的地方生活。”鏡知忽地開口。她擡起手指描摹著丹蘅的面龐,在她決定拋去與人間的牽系後,肉身便早已經不存在了,如今的她只是虛幻的形體,靠著與天地山河的契約在人間築形。她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緋衣隨著流雲翻轉,與過去的純然快活的少女相比,是那樣的不同,壓著深深的恨。

丹蘅轉向鏡知,眼中那冰寒與漠然轉瞬間便柔軟的光芒替代。在記起舊事之後,那無窮無盡的哀嚎與汙穢像是一重又一重的浪潮,要將她整個人淹沒,而唯一的一點明光就是鏡知。可那道明光是與天地相連的,漸漸地被汙穢吞噬。不管她如何壓下心緒,她心中都記得很清楚,祂是天道,那麽天地是祂、山川河流是祂,偌大的人間也是直指祂的本身。她恨著人間,卻又荒唐地愛著人間。她的思緒早已經在愛與恨的交纏中扭曲了。

而此刻,丹蘅微笑著,她湊近了鏡知,抵著她的額頭,輕輕地應了一聲:“好。”眼眸中掠過了一抹金光,她右手輕輕一勾,一道神秘的紋路在鏡知悄然不知的時候貼上了她的身軀,一點點地消融用來更易業障、替她承擔世間一切苦的逆轉咒印。

在等到了扶桑之巔的時候,她擡起手,一刀劈開了那早已經緊鎖的天門!幽沈的天際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隙,無數堆積千年的鮮血與屍塊向著人間傾瀉。可那恐怖而又扭曲的東西到了半空時倏地止住,暴動的雷芒與扶桑為中心,逐漸地向著四面八方蔓延,逐漸地籠罩了大荒十二州,無數雷火之中,屍血飛灰湮滅。轟隆轟隆的巨響在群山之間回蕩,像是千千萬萬個人一同敲起的戰鼓。聽到這樣聲響的人,幾乎同時擡頭望向了那片天空。

青帝出刀了。

那柄刀昔日屠戮了九重天諸神,打壞了無數座神宮法相,如今再度指向了那占據著九重天的、無數屍山血海中誕生的、自命為神的怪物。那怪物已經顯化成了人的模樣,它的身後是一座龐大而威嚴的法相,是無數雕零的記憶中凝聚出來的屬於舊神的莊嚴和可怖。

“日月蒙晦,您已經墮入了魔道中,還要與我一戰嗎?”那道法相沈聲開口,它轉動著腦袋,用那雙如日月炯然的雙眼望著丹蘅,又古怪地笑了一聲,換成了另一種音調道,“神軀早已經崩解隕落,化作赤火墮入人間,如今留存的只是神魂,憑什麽與我爭?至於天道,人間戰亂不休,每一次殺戮都在削弱天道自身。既至大無上,卻又為人間所制,實在是可憐。”

法相的聲音與過去的諸神重疊,仿佛千百個人同時說話,轟隆作響。

丹蘅挑了挑眉,平靜道:“昔日那四位帝君也是這樣想,可最後還不是成為刀下亡魂?至於你,不過是從祂們的神性中誕生的怪物而已,也妄圖成神嗎?”她並不掩飾自己的不屑,刀氣縱橫千萬裏,在偌大的九重天中敲出山崩地裂的巨響。

那道法相輕輕地擡起手掌,它的身後是無數用血肉來獻祭的生靈……祂從中汲取源源不斷的力量。強悍無匹的刀氣在它的身上落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跡,可轉瞬間就恢覆如初,而那道刀痕則是顯化在了人間的大地上,劈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這九重天上的怪物“嗬嗬”地笑,借著人間的祭祀,祂正一點點地篡奪早已經沈淪在業障中的天道權柄。

天地棋局,以蒼生為子。

火燒了起來。

從九重天燒向了人間大地。

梁柱、瓦片、窗欞……一切的一切都在發出爆裂的聲響,像是要在火中融化。

天上、人間。

鏡知撫著劍,低聲說了句:“太一。”

劍鳴聲乍起,雪色的劍芒蓋過了一切流淌的光,如一場紛紛揚揚的落雪。

她不想再當天道了,可要讓丹蘅無後顧之憂,她就必須成為天道。

耳畔忽地響起了清越而又古老的歌謠,那是昔日生民給眾神的祝歌,是曾經的一片赤忱。

可此刻——鏡知的目光追尋到了晦澀歌謠的源頭,身軀忽然間顫抖起來。

丹蘅沒有望向鏡知,可她什麽都知道。

祝歌在回蕩……把現有的未來的一切都獻給您,把世間最不幸和痛苦的命運都留給我……在這歌謠裏,她不祈求任何東西。

那曾經因咒法逆轉到了天道之身的業障化作了一道墨龍奔湧而出。

這世上沒有比那墮入魔道的青帝神魂更吸引它們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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