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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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天道的鏡知曾為了丹蘅與蒼生舍了一次又一次,她身上那天地生成的功德逐漸地削減,自身也被人間影響,一步一步地踏入幽暗中,直至最後徹底瘋魔。可不管是丹蘅還是她自己,都不想走到這一下場。

太一劍起,光芒如雪亮。這一劍縱橫千萬裏,在頃刻間殺去了那道神魔法相與人間千絲萬縷的關聯。她垂眸看到了人間無數匯聚在一起的微光,可更多的是那汙濁而骯臟的血色,是一片泥濘和混亂。

是一切的痛苦之源。

丹蘅在跟那神屍中催生出來的怪物廝殺,枯榮刀上的青光已經逐漸地被血氣覆蓋,無窮無盡的屠神業障在她的身後翻湧,那綿延不盡的恨意壓在了她的肩上,像是黑火一樣灼燒著她的神魂,可又給那怪物帶來了極大的威懾。

在青帝屠神成罪之後,對青帝手中那柄刀的恨意和懼意就攀升到了巔峰,鏤刻到了本能裏。怪物以無數雜亂的神識為基,自然也繼承了那股驚懼。只不過失神了剎那,它就被整個兒砸到了地面,胸膛處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塌陷。很快的,他的周身湧動著大片大片不祥的黑氣,被砸扁的胸膛又重新鼓動了起來。它伸手一握,金甲護臂沿著手臂攀升,璀璨的光華流動,那具法相還真威武得像是昔日的神尊。

“但凡人間祭祀不滅,我之身就不會滅!”這尊偽神哈哈大笑,它滿懷惡意地凝望著丹蘅,“業障纏身,您還能堅持多久?”在丹蘅的身後本是一條浩浩蕩蕩、橫亙長空的蒼龍,但是此刻已然被瘴氣吞噬,明明是火紅的、燃燒著的星辰,可陰寒得好似深淵中的冰。

丹蘅不言不語,她的內心深處一片空無,只餘下了拔刀。

刀光如龍斜沖向前,那些堆積的屍骸中血肉剝落,露出了森森的骨架。咚一聲脆響,神骨斷裂,又化飛灰湮滅。

偽神在尖嘯,那尖利的咆哮聲貫穿了整個天地,隨著滾蕩的人聲一道落向了人間。

清州之地。

密密麻麻的戰舟浮在了半空中,玄兵旋即轟落,紛紛揚揚地砸向了那尊如利劍一樣直刺蒼穹的昆侖山。

而在祖州,見秋山只身入儒門祖庭。在一座城中,靈山十巫圍坐在了祭壇邊,以同樣的音調唱著一首給“神”的祝歌,用最原始、最蠻荒的方式,用人牲來祭祀、取悅神明。熊熊的大火卷騰著,詭異的鈴聲在回蕩,他們的面目漸漸地模糊不清,只剩下了扭曲的暗影,仿佛妖魔在歡舞、在慶賀著末日的到來。

曾經侍奉神祇的巫早已經瘋魔了,要不然也不會誕生那樣瘋狂的念頭。

以祖州為祭爐,以鮮血為火,這是要用無數生民來獻祭。密密麻麻的血線再度騰空起,迫不及待地掠向了高空。

在此刻,一頁金書落下,一柄利劍斬下,那巍峨的城墻在縱橫的劍氣中轟然倒塌。

見秋山擡眸,望著昔日極為熟悉的舊地,眉眼間拂過了一抹深深的疲憊。

“錯了,都錯了,凡人怎麽能狩天呢?”九重天的偽神在瘋狂地大笑,“想要狩天,那就只能夠將刀刃指向自己!”它這一句話落下,人間各處,那早已經如行屍、惡鬼的人將利刃一旋,劈向了自己的頭顱。天道是人間的天道,祂的氣數與人間息息相關。偽神並不在意丹蘅的攻襲給祂造成的創傷,它此刻的目的就是等待著天道被一次次地削弱,然後吞天!

這是一場天地間的浩劫。

就算有修道士盡可能地護著城池、護著天地的生靈,可還是有一個又一個人死去,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人間踏上了千年前的“狩天”老路,可這一回他們似乎是真的找到了辦法,用日月的墮落、山川的崩殞、草木的雕零來催動天地的死亡。

鏡知凝望著一身血汙的丹蘅,她感知到自己的力量衰退了些許。可她已經不會為人間的生民而痛苦了,人間對她的影響何其的微小。她的身後是一條明凈的長河,她的道性、神性都在層層的攀升,如當初的帝君所願那般走向至高、至大、至渺。只是——這根本不想她想要踏上的路。

那股在鏡知身上的永不停歇的道性之變戛然而止,如太古雪般純潔無瑕的白衣驟然泛起了一抹赤色的火。她身後的浩浩長河在燃燒,她自身也在燃燒。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身形陡然間化作了一縷吹過太古的風,纏上了丹蘅的手腕。

在這天地間,沒有什麽比她自身更好的祭品了。

誰說青帝只餘下了一道神魂?誰說青帝沒有神軀?

她將以天地為法身,以萬物為本源——

在那縷清風纏上了丹蘅的剎那,那虛幻不定的神魂變得越發殷實了。枯榮刀上的血色逐漸地褪去,露出了蓬勃的、蒼翠的“青”。枯榮枯榮,唯有生死輪回俱得圓滿,方是至高的利器。業障游離不定,原本緊緊糾纏著丹蘅,可此刻像是被某種玄異的力量逼迫,一點點地滲入了枯榮刀中,化作了刀脊上流淌著墨色的暗紋。

雷聲如鼓。

丹蘅那原本被業障侵蝕的思緒終於開始緩慢地轉動,她一回頭看到的是枯萎的扶桑,是與數千年前類似卻又截然不同的一種“空”。在她失神的剎那,偽神那巨大的手臂砸落了下來,鼓蕩起了如刀山般的勁風。

丹蘅擡手出刀。

與這一刀同時出現的還有一柄藏著無窮鋒銳的劍,它掠動了狂風斬向了那只龐大的看不見盡頭的手臂!鏗然的脆響傳出,一道血霧爆散。丹蘅驟然飛掠而起,她伸出左手捉住了太一劍,這一刀一劍出現在了她的手中,隨著她的旋身勾勒出玄奧的圖騰,那蒙晦的日月再度出現,灼目的光芒仿佛要刺穿一切瘴氣與怨厲。

劍光如日,刀光如月。

再也沒有什麽圖景能夠比得上此刻的輝煌。

偽神被這灼目的光芒刺得眉目微痛,它下意識一擡手,下一刻出現的是一柄刀、一柄劍。那出現在大荒十二州各個角落的威武法相胸膛上陡然出現了一個像是烈火焚燒的大洞……那場火還在灼燒,幾乎將它燒成了第二個懸照九天的太陽。

丹蘅的劍勢、刀勢都沒有停止,她沒有去想鏡知,也沒有去想人間。她右手的枯榮刀劈落了那無數浮動的屍塊,帶著燃燒的火焰洞穿了偽神的喉嚨。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刀鋒掃開的是焚燒一切的利芒。

在烈火焚盡那尊偽神的法身後,丹蘅退回到了昔日青帝神宮的廢墟裏。

她輕輕一拂袖,那在時光中迷失千年的秋千架重新顯化。她緩慢地走向了秋千架,可即將在坐上的時候忽而諷笑了一聲,面無表情地看著它重新消失。

枯萎的扶桑木不知何時長出了一朵新芽,不知誰人為它掛上了一串鈴鐺,正在叮叮當當的輕響。丹蘅一松手,青色的、沾血的刀落在了地上,她輕輕地撫摸著扶桑蒼老的樹幹,一層又一層生機勃勃的青光浮現,化作了光團繚繞在了她的周身。青帝司掌生機,“蓬勃”才是她最初的模樣。可惜這一切都被人間給摧毀了。

九重天上的偽神倒下了,可是人間的一切並沒有結束。

丹蘅厭倦地朝著人間望了一眼,有無數點星火與天穹上的蒼龍相映襯,這遲了千年的希望已經不能讓她再有期待了。她昔年走下了雲端,換來的是恨、背叛,是遺忘、辜負,誰知道千年後,會不會又再歷一個輪回?

世道無常,天地間的一切就是這樣冰冷,滿是嘲弄。

她不想去看,也不想去聽了。

丹蘅緩緩地坐下,她額頭抵著扶桑木。

直接將太一劍拋向了人間。

雪亮的劍光在剎那化作了千萬道寒芒,奔向了人間的各地。

一劍斬昆侖靈脈、一劍斷儒宗傳承、一劍定蓬萊滄海、一劍毀如來寶剎……無數的劍氣灌入地下,地火翻湧,地氣上升。這屬於人間的靈氣被太一劍徹底打散,又被靈山上那一株枯萎的扶桑木吸收。無數種子破土而出,高大的扶桑木開始抽芽、綻出花朵,再歷一個蓬勃的春,飛鳥在枝丫上躍動,婉轉的歌聲在姹紫嫣紅的花海中回蕩。

而此刻的人間。

在失去了地脈的承載後,所有的靈力都在崩解。神光甲上的靈性力量消磨,而修道士身上的靈機也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斬去了。在那開山裂海的偉力消失後,只剩下了拳與肉的碰撞,只剩下了最蠻荒、最原始的廝殺。

這一切沒有到終結的時刻。

丹蘅不想管了。

她看著飛鳥掠空帶來春的氣息,看著垂落的花瓣紛紛揚揚如雪雨落下,看著一道虛幻的靈體從自己的身上走出。她伸出手輕輕一點,那匯聚著整個人間靈脈的氣息沒入了那道靈體的眉心,以浩瀚無窮的本源力量重塑靈體的身軀。

“歡迎回來。”丹蘅朝著鏡知輕笑。她一拂袖子,連帶著自身擁有的生機都一並回饋給了她愛的“天地”,衣袖瀝瀝染血,她垂著眼睫,身上的氣息越來越弱。

像是一只翩然的蝶輕輕落在了花叢裏。

這一日,青帝神宮重現。

而人間,再也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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