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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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匣中,長劍嗡鳴不絕。

玄圃劍主盤膝坐於殿中,闔著眼繼續加深自己與法劍的牽系,直到邁入人劍合一的境界。這是一柄六尺長的、紋路古樸的銅劍,它存在於劍匣中,可隨著玄圃劍主進入劍境以待施展“逐血蹤”這一劍上神通後,劍身反而變得黯淡無光了。然而那匣中的劍律越來越清透,仿佛一道悠長的龍吟。這是一個“自實入虛”的過程,待到法劍無形,便是法劍出鞘的那一刻!

一日後,劍匣中的嗡鳴越發響亮。一道虹光自劍匣中沖出,玄圃劍主驀地睜開了雙眼,他伸手朝著左手側早已經備好的嬴氏血脈“精血”一點,頓時血色潑灑如迷霧,註入了那道虹光中。他身上的氣意再度拔高,從他身上蕩開的威勢橫掃四方,使得那座大殿都搖搖欲墜,像是要在這股強橫的氣息中倒塌。不過這等波瀾壯闊之象只維系了數息,虹光騰躍,眨眼便消失在眼前。玄圃劍主的氣息驟然跌落,變得極為萎靡。那張清雋的面容上不覆少年,而是多了歲月的痕跡,像是要顯出“本相”。

這是使用了“逐血蹤”後精血虧空之象,若是得手之後,他的精血會覆還回來。可要是失敗了,就相當於那部分精血憑空折去,再也回不來了。只是玄圃劍主並不覺得有這種可能存在,在失去了帝朝氣運護體之後,一個修為低微的尋常人如何及得上昆侖的手段?他從袖中摸出了一瓶丹丸吞服,便闔著眼打坐調息。儒門、靈山那處不知戰況如何了,若是清州事了,他們得前往靈山,到時候又是一場惡戰。

清州城中。

嬴夢槐註視著擺在了面前的“證我劍”,眉頭微微地蹙起,她的眉心堆積著一股淡淡的愁緒。她察覺到這柄劍與過往不同了。若是之前無鋒而內斂,此刻則是自內向外的散發著一股百折不撓的堅韌意志來。

不管她如何詢問,嬴清言都不肯再開口。

她知道嬴清言不會害她,只是——

正暗暗思忖著,嬴夢槐心中陡然浮現了一股警兆,她的眼皮子劇烈跳動著,伸手將法劍一捉,氣意頓時拔升到了最高層。那股洶湧澎湃的劍流憑空現出,如同海浪一般滾蕩著,頃刻間便抵達她的身前,似是要將她斬成兩半。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手中長劍發出了一陣嘯鳴,緊接著就是隆隆的鼓聲、沓沓的馬蹄聲以及兵戈交擊的金鐵聲傳出。那驟然間沖出長劍的無數鬼兵在帝劍號令之下,散發著一股始帝橫掃六合的壯氣。“逐血蹤”能斬一切外力,可其中蘊藏的靈機終究是有限的,在那綿延不絕的鬼兵阻礙下,不過數息便在撞擊中被削去了一半。

氣浪翻滾,如狂風橫掃。桌椅破裂,就連那梁柱也被巨力沖撞著搖搖欲墜。嬴夢槐見狀不好,即刻從殿中飛掠了出去。那道如虹氣般的劍影追逐在她的身後,只是被鬼兵一擋,早已經失去了先機。師長琴、嬴清言等人被驚動,紛紛祭出了法器迎上了那道虹光。

殘餘的虹光在破碎後發出了一道沈悶的震響,劍勢看似已經消盡,可實際上還藏有最後一擊。在“逐血蹤”破碎之後,自裏頭飛出成百上千道飛劍,慘白的光芒填充四野,每一劍都藏著“逐血蹤”之勢,直指嬴夢槐!嬴夢槐提著劍也一口氣祭出了十二道劍芒,可她終究不是修劍道的,在正面相沖之中,那十二道劍芒很快就被攪碎,濺落的光芒像是連綿不絕的白色閃電。

嬴夢槐眉頭一皺,手中的長劍一震,劍脊上流下了一線寒光,從上至下,閃爍著數點刺眼的星芒。正準備再度出手,一道金身法相驟然在她的身上顯化,那數百道劍光仿佛一頭紮進了鐘中,打出了一連串叮叮當當的沈悶聲響,可卻始終不能夠將金身打壞。“逐血蹤”的劍勢到了此刻才算是散盡。

半空中,記何年一步踏出,伸手摘下了兜帽,雙手合十朝著嬴夢槐行了一禮,笑微微道:“沒來晚。”須彌佛宗已經化作了廢墟,餘下的三千寺廟曾被丹蘅打壞了大半,元州、流州之事已經不需要她們來料理,只將善後之事交給方伯便可。記何年原本是想要尋找丹蘅的,可聽聞嬴夢槐前往青州前線之事,她便也改變了主意。

靈山,那邊是神的戰場。

劍尖淅瀝瀝地淌著血,肅殺之氣沖天而起。那是一股從千年前便已經刮起的、侵蝕骨肉的肅肅之風!在十二道儒門護法法相崩潰後,連接成陣的儒門十二賢也一同遭遇了重創。他們欲以聖人言來教化敵人,可“聖人言”是哪裏來的?“聖人之道”又是怎麽求來的?史籍中不再詳細記錄這一筆,但是他們心中清楚,一切都源於“青帝”!唯有“青帝”是一切之源,那麽他們要用什麽來“教化”?所有聖人言化作的堅甲、兵刃都在刀氣中破散崩潰,他們發現此刻的丹蘅已經沒有了“極限”。

“棄了人間身……那麽此刻站在我等跟前的,只能是‘祂’了。”孟長恒的聲音很低,他扯了扯嘴角,神情有些慘淡。他擡頭看了眼陰沈的天色,在天際一道龐大的法相逐漸地顯化……仙凡有別,大荒人間要如何承載那來自高天的偉力?新神借著祭品將化影投入人間,那麽青帝呢?少了肉身後,誰是祂鑄世之基?是大荒的天道嗎?

鏡知與丹蘅並肩而立,她的身影頗為虛幻,似是能被一陣清風給吹散。她出劍的次數很少,並不是她不願意助丹蘅,而是她與天地之間有一場“自我”的拉鋸戰。隨著丹蘅氣意的拔高,她的身影逐漸與過去的青帝疊合,人間沒有祭壇,已經沒辦法承載祂的力量。可她不能讓丹蘅,她要以一片赤忱愛丹蘅,那麽天地就該以同樣的赤忱來愛她的帝君!

天地隆隆,滾雷震蕩不已。

人間帝王釋放出的氣運填補著她的神魂,逐漸將她推向了至高、至大、至遠。

可鏡知抿著唇,如霜雪般的容顏緊繃著,銀灰色的雙眸逐漸地被燦燦的金芒覆蓋,她索性分出了神魂,用無窮山川堆成祭壇,用自身神魂燃成祭火,給她最愛的人一個天下無雙的祭典,一個可以停駐在人間的祭典。

丹蘅轉身看了鏡知一眼,她不難感知到天地之間的變化。

她的雙眸幽寂,像是那森沈不見底的深淵,可慢慢地,那股森冷化開,變作了一股如駘蕩春風般溫柔的笑容與嘆息。

丹蘅什麽都沒有說,她提著刀斬向了橫亙在前方的敵人。

這是餘留了千年的孽,是再也無法抹消掉的悔,是她該摧毀的一切。

儒門十二賢人只覺得那柄青色的枯榮刀無處不在,越來越難招架,他們根本沒辦法阻止丹蘅、鏡知踏入靈山中!再這麽下去,他們自身也會被斬於刀下!在親眼看到了一個同道化作了血肉爆散後,孟長恒的心中出現了悔意。“用舍行藏、不可做匹夫之勇……是我輩該隱時。”他口中的話語顛三倒四的,祭出了一道劍芒斬落了那即將劈中自身的刀氣後,他一旋身卻是向著另一個方向竄逃!那位要入靈山登扶桑,那麽撤退是他們唯一生還的機會。

孟長恒一動,餘下的儒門修士自然也跟著他一道向外竄逃,直到瞧不見那道青芒,他們才重新聚首,重重地喘息。耳中刀劍的嗡鳴散去後,孟長恒長吐了一口氣:“我等已經盡力了,也不知靈山十巫那邊祭典如何了。”

溫長應撫了撫汗濕的雲鬢,答道:“回去瞧一瞧就知道了。”她幾度以為自己要喪生在那奪目的刀光之下!

“就先——”“如此”兩個字尚未出口,孟長恒眼皮子一跳,他驀地擡起頭,望著那憑空壓下的一頁金冊,眉眼間滿是錯愕和震怒!六十四卦風雲變,每一回爻動都藏著一股殺機!而這世上修此道臻至化境的人,唯有見秋山!

“師姐……”溫長應心尖一顫,眼波漾動,那張玉雪可愛的面龐上出現了欲說還休的柔情。

見秋山溫聲道:“請諸位道友留步。”自上回一別後,他們連“同門”都不是了,過往的同修情意一筆勾銷,剩下的則是一種沒有愛與憎的疏離和陌生。

“忘恩負義之人,不必再勸。”孟長恒冷笑了一聲,面露疾風之色,“她連昔日枕邊人都可以下手,何況是我等與她早已陌路的同道?都道蓬萊無情,我看那位就是太多情了才會落得如此結局!要不然以蓬萊之力,怎會潰敗得如此之快?”

孟長恒故意提起蓬萊,卻是要以姬贏來攻心。

他們才經歷了一場惡戰,與見秋山對上未必能夠討得到好處,可要是見秋山心境有缺,那麽他們就能找到破局的機會了。

只是見秋山聽說了這番話,神色不改。她心中沖澹寂寂然,那雙如春水橫波的眼中,是一種無情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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