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雪醒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宋溪的身影，葉筎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百無聊賴地晃悠著兩只腳，把碎石塊一塊一塊踢到遠處，發出嘩啦嘩啦的吵鬧聲。

“多謝葉筎大人。”姜亦雪自然明白葉筎是在給她護法。

葉筎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卻不怎麽好：“你身上那契約是什麽東西？宋溪強迫你簽訂的嗎？”

葉筎眼界之廣，自然一眼就看得出那是神界流行的用來豢養禁臠的契約。

這種契約極少是自願的，大部分都是被迫，簽訂之後就相當於一輩子的不平等，成為別人的附庸，葉筎向來對這種行為感到不齒。所以在看到姜亦雪身上的契約的時候，就對宋溪沒有任何好印象了。

聽到葉筎話語裏的怒火，姜亦雪連忙道：“葉筎大人，您誤會了……”

葉筎輕哼一聲道：“我不喜歡聽解釋。我只看結果，我第一看看到你的時候就感應到了契約的氣息，當時我就想一巴掌把她拍死，這種靠著契約控制別人的人，罔顧別人的意願，簡直罪該萬死。”

說完，她又滿臉不耐煩地補充道：“都是魔星那個丫頭，追著我講宋溪的苦衷。既然她不是故意的，是為了救你，而且她還是幽冥的傳人……我就勉為其難不和她計較了。”

這位大佬在神界任性習慣了，習慣了我行我素，這種勉為其難的不計較對於葉筎來說已經算是很難得的讓步了。姜亦雪有些哭笑不得：“這就是您總是針對溪溪的原因？”

“誰總是針對她了？我就是心裏不痛快，自己做的事情總要付出點代價的。”葉筎從巨石上跳下來，翻開姜亦雪的手腕去看她那契約秘紋。

認認真真看了良久，葉筎輕聲說道：“當年靈鹿神的夫人就曾被人強行控制簽訂了如此的契約，是靈鹿神拼了命地修煉，等到修為足以碾壓那人的時候，才親自去把夫人救了出來。別人都說他耳根子軟，平日裏把夫人寵上了天，沒有執法神應該有的威嚴，我知道是因為他心裏覺得虧欠，他也是個瀟灑恣意的人……”

頓了一下，葉筎輕輕搖頭道：“斯人已逝，說這麽多做什麽。”

姜亦雪心裏忍不住一緊。葉筎應該是難過的，非常難過的。

對她這樣的人來說，一生少有朋友，但是擁有了朋友，就一定是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人。

說起靈鹿神，葉筎總是輕描淡寫，但是卻總是維持不住她那隨心肆意的模樣，她肯定也是難過的。

所以她才不顧神界眾人的非議，滅了花幔和樓迦滿門，又不顧消耗，拼盡一切殺了宿斬旗。

這種表面上輕薄散漫的人，心裏可能藏著的是最柔軟的心事。

“事情總沒有那麽完美的，我想靈鹿神最後也不遺憾，他這一輩子該做的事情都做了，最後也是為了大義犧牲。”姜亦雪緩緩說道，“葉筎大人既然說他瀟灑恣意，我相信他一定不會想讓別人記得他那些不光彩的歷史。”

葉筎被她這一句不光彩的歷史瞬間逗笑了，忍不住拍了拍姜亦雪的腦袋：“就你這丫頭想法多，怎麽一點都不像你師尊那麽成熟穩重呢？”

“師尊？”姜亦雪頓時腦子裏一空，“您說……”

“不不不，我什麽都沒說。”葉筎瞬間捂住了自己的嘴，含糊不清地說道，“你什麽都沒聽到，也什麽都不知道，我壓根不認識你師尊，我什麽都不知道。”

姜亦雪：“……”之前還覺得葉筎心眼比宋溪還多，結果幾句話就快把所有的事情都透出來了。

姜亦雪沒有再繼續逼問，她知道按照葉筎的性子，她再問不出什麽結果。

但是她心裏已經有了答案，葉筎從神界而來。若是葉筎真的認識雪千城，雪千城一定在神界。

也就是說雪千城目前一定是安全的，並且在神界擁有了不低的地位。知道這些，宋溪就已經足夠心安了。

姜亦雪再次認認真真說道：“無論如何，多謝葉筎大人。”

“別急著謝，臨走之前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當然，這件事是別人所托，我必須得好好做完了。”說著，葉筎伸手幻化出剛才那柄金色的權杖，權杖重重落在地面上，地面上的山石都為之一振。

金色的神力匯聚起來，緩緩以姜亦雪為核心形成了一道陣法。金色的光芒有些刺眼，姜亦雪稍稍瞇了瞇眼睛，繼而就感受到手腕上的契約秘紋一陣灼熱的滾燙。

神力觸碰到契約，就如同觸碰到了宣洩口，瘋狂向著契約秘紋湧去，一陣陣的神力沖刷如同潮汐沖擊礁石，礁石縱然頑固。但總會被浪頭一點點打磨平整，最後在海浪的拍擊下碎裂，化為齏粉。

秘紋也是如此，起初還是滾燙不已，和葉筎的神力形成對峙，後來色彩就緩緩暗了下去，最後完全碎裂消散。

“解開了。”姜亦雪忍不住輕聲喃喃自語，明明她問過伊月，這在神界幾乎也是無解的契約，這麽簡單就被葉筎解開了。最後一條秘紋線條消失的瞬間，那種壓抑在心頭上的不適和牽絆頃刻之間全部散去，與宋溪之間微弱的感應也瞬間化為烏有。

姜亦雪楞了片刻，然後心裏咯噔一下：“葉筎，溪溪她……”

宋溪在外面總是冷靜鎮定，就是前世那個果決狠厲的幽冥王。但是兩世的經歷導致了宋溪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哪怕是已經和姜亦雪確定了關系，她也要一次次確認姜亦雪的存在才能安心。

現在宋溪尚不知情，她若是感受到契約莫名其妙消散了，她心裏一定該著急了。

“她當然能夠感知到契約的消散。”葉筎仿佛知道姜亦雪要說些什麽，她勾唇露出燦爛的笑，“這還不夠呢。”

姜亦雪沒聽懂她話裏的意思，繼而忽然感覺到周圍籠罩著她的金色神力迅速凝聚，最後匯聚成一個小小的結界，把姜亦雪整個人籠罩在其中。就在結界形成的瞬間，姜亦雪面色微微一變，她仿佛被隔絕在了一個完全獨立的世界裏，感受不到外面的靈力波動，也感受不到外面生靈的氣息。

“葉筎大人，您這是……”姜亦雪頓時有點急了，“契約沒了，又感受不到我的氣息，溪溪會著急的。”

這時候姜亦雪才發現她的聲音也完全傳不出這個結界，葉筎依舊笑容燦爛，眨了眨眼睛，語氣有些微微上揚：“放心，就算是她站到你面前，都聽不到你的聲音，看不到你的人。別忘了，我可是七大執法神之首，別說是她，就是當年的幽冥主神站在這裏，他也看不透我的偽裝。”

她像是說著什麽輕松自在的事情，幹脆一撩裙子在剛才的那塊巨石上又坐下了：“那就讓我們等等吧。”

等得並不久，遠處天邊劃過一道影子，宋溪就出現在了姜亦雪和葉筎的面前。她神色之間滿是匆忙，一雙鳳眸之中是忍不住的慌亂，就連裙擺衣角都有些微微的淩亂，她身上還有未幹的血跡。但不是她的，散著有些難聞的腥臭味道，顯然剛才她還在配合韓硯蘇絞殺餘下流散在外的邪神。

她擡眼就看到了葉筎，垂在身側的手忍不住攥了攥，卻還是強壓住了心中的情緒：“葉筎大人，師姐呢？”

“她走了。”葉筎的語氣淡淡的，回眸輕輕笑了笑，“你早就知道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有自己的家，神界之下又有萬千小世界，她只是偶然到達這個世界的一抹孤魂，到了時間，自然就回去了。”

“不可能。”宋溪的睫羽微微下壓，眸子裏蘊出濃烈的幽深，“她說過她是喜歡我的，哪怕沒有契約的影響，她也喜歡我的，她說她一直在的……”

“你覺得她是真的沒有受到契約的影響嗎？再說了，你難道不知道她是多麽高傲的人？”葉筎嘖嘖說道，“姜亦雪雖然總是溫溫和和的，但是骨子裏可倔得很。你想一想你這般一而再再而三控制她，她可曾屈服過？有機會逃，她怎麽可能不逃走？”

葉筎沒有一句狠話，每一句都是溫溫柔柔地問句。但偏偏就是這麽溫柔的問句，卻直接命中了宋溪的要害。

姜亦雪的倔強，她怎麽可能不知道？

按照前世的經驗，幽冥之力種子是可以完全封印刪除別人的記憶的，可姜亦雪偏偏還能勉強記得她的樣子，並且認出她來。還有那道侶契約，就連伊月都從未聽說過有人能夠完全把契約的影響壓下去，可姜亦雪就是做到了。

她外面不似宋溪那般強硬霸道，也不似雪千城那般充滿不容反抗的威嚴，她似乎總是淺淺淡淡的，哪怕是有著淡淡的疏離，也保持著該有的禮貌。但是姜亦雪骨子裏是不服命的人，她有堅守有韌勁，有著不服輸的精神。

宋溪最後悔的就是在還不了解姜亦雪的情況下做過的那些挑戰姜亦雪原則的錯事，後來更是一錯再錯，被迫簽訂了那不平等的契約。

若是從這些層面看來，姜亦雪的確是該生氣的……

只是……宋溪緊握著的拳頭有些微微發抖，她明明知道自己錯了，也說過絕不會用契約壓制姜亦雪，為了姜亦雪的自由，寧肯自己死，也不讓姜亦雪受委屈。

她已經知錯了，已經在改正了。為什麽姜亦雪還是要走呢？

垂著的睫羽掩映著幽深的鳳眸，在瞳孔深處，似乎有著隱隱的猩紅色翻湧而上，宋溪的身上也漸漸彌漫出煞氣。

姜亦雪瞬間就看出宋溪的情況不對，之前她曾見過這樣的宋溪，是在她之前心魔爆發的時候。進入神級之後，宋溪對於自身能力的掌控幾乎達到了完美，再也沒出現過這種情況。但是現在好像原來一直壓抑著的東西忽然爆發了一樣。

姜亦雪想起之前宋溪差點兒被心魔控制的事情，瞬間就急了，連忙道：“葉筎大人，這不是能夠開玩笑的，現在情況很嚴重了，您不要再玩笑了，快點放我出去啊。”

葉筎就是喜歡玩鬧的性子，姜亦雪也知道她喜歡戲弄別人。平時也就算了，現在並不是戲弄的時候。若是一個不慎，宋溪被心魔控制，那就是步幽冥子的後塵。

姜亦雪凝聚起體內的神力，一掌轟在了金色的結界上。可是葉筎的實力豈是她一個剛剛邁入神級的人能夠撼動的？任憑她如何努力，金色的結界始終堅如磐石，甚至沒有產生一點點的漣漪。

葉筎似乎沒聽到姜亦雪的聲音一樣，把玩著手裏的小野花，對著宋溪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怎麽就是不信呢？那不如，我讓她親自跟你說說？反正她還沒走遠。”

說著，葉筎輕輕一揮手，不遠處瞬間出現了一條空間通道。

在空間通道的入口，緩緩浮現出一道人影，她眉目清淺，纖長的睫羽在空中微微顫了顫，眸子裏似乎有著淡淡的迷茫，青綠色的裙衫被風微微揚起，墨發順著脊背披散，在風中散出淡淡的冷香：“葉筎大人，我怎麽又回來了？”

被困在結界之中的姜亦雪都楞住了。從外貌到聲音，甚至到靈力氣息，這人完全和她一模一樣，不要說是宋溪，就是她自己站到這人面前，可能都會分不清到底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宋溪頓時面色一喜，飛速上前握住了「姜亦雪」的手：“師姐，你回來了，你是不是不走了……”

「姜亦雪」眉間輕輕皺了皺，然後抽出了自己的手，緩緩往後退了一步，淡淡道：“這個世界的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了，就連主邪神都已經被消滅了，還有什麽事情嗎？我的使命都已經完成，現在是離開的時候了。”

“你說過你不走的。”宋溪眼眸裏漸漸被猩紅色占據，她上前緊緊握住了「姜亦雪」的小臂，並不肯放人走。

“宋溪，別胡鬧了。”「姜亦雪」用力掙開了宋溪的手，轉頭就往空間通道裏走，“你知道的，你越是這樣，我就會越生氣，我不喜歡這樣……”

可是還沒能她的話說完，眼前的路忽然被擋住了，宋溪就站在她的面前，牢牢攔住了她的去路，擡眸之間，揚起輕輕的笑意：“師姐要離開我，那要去哪裏呢？”

「姜亦雪」的臉上似乎有淡淡的怒意：“我不是你的傀儡……”

宋溪卻伸手把人牢牢地摟在了自己的懷裏，同時幽冥神力傾瀉而出，幻化成一道道繩索，把兩個人的身影捆在一起：“師姐明明知道，你若是走了，我就活不下去了，卻非要這麽做。我不可能放手的，就算是你殺了我，我也不可能放手的。”

姜亦雪就像是個局外人，站在結界裏，看著眼前的場景一幕幕上演，眉間逐漸皺起來一個弧度。

“看到了嗎？她的占有欲，她的不安全感，只會一次次傷害你，一次次變成囚籠，把你困住。”姜亦雪擡頭，這是葉筎的聲音，她站在結界之外，唇角揚出燦爛的笑意，“亦雪，這是你想要的嗎？”

“不……不是這樣的……”姜亦雪搖了搖頭她知道宋溪的苦衷，但是的確又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她喜歡宋溪這是事實。但她並不會被任何人威脅，也不想被任何人控制。

可她的話裏也有自己聽不出來的心虛。現在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姜亦雪絲毫不懷疑，如果宋溪面前的真正是她，宋溪依舊會這麽做。

宋溪不肯放手，但是「姜亦雪」執意要走，最終還是掙紮不過宋溪，強行被帶著遠離了那傳送通道的入口。

葉筎的聲音再次在姜亦雪的耳邊響起：“亦雪，你沒有自由的，這是你想要的嗎？”

從文明社會而來，姜亦雪當然信奉自由。葉筎之前問宋溪的話直中要害，現在問姜亦雪的話又是。

姜亦雪的指尖在掌心壓出了一道道紅痕，垂著的睫羽有些微微顫抖。

葉筎繼續說道：“道侶契約可以解開，但是又不能解開。手腕上的秘紋沒有了，但是宋溪的心魔是不會變的，這就像是無形的契約牢牢拴在了你的身上，這就不是我能解開的了。但是你有選擇。”

“選擇離開嗎？”姜亦雪的聲音很低，低到自己都聽不清楚。

然而這句話的尾音還沒落下，她驟然擡起頭：“不是的，你說錯了，契約是改變我的意志，把我變成傀儡，但是溪溪不會。她不會控制我，我相信她說願意為了放我自由付出自己的命，她只是不想讓我離開而已。我本就喜歡她，又怎麽舍得離開？葉筎前輩，這次是你想錯了，是你鉆了牛角尖。”

末了，姜亦雪緩緩道：“葉筎大人，愛和控制終究還是有所區別，她不肯讓我走。若是她要丟下我走，我也是不肯的，這是喜歡，是愛。她不顧我的意願，通過契約和外力控制我的意願，這才是控制。你想錯了，你的假設也錯了。”

她本就不想走，哪裏會和宋溪出現這種矛盾？

葉筎假設的情景不會出現，那結局自然也都是假的。所謂的會被宋溪一次次傷害自然也不能成立。

隱隱傳來葉筎的笑聲，葉筎的聲音淡淡的：“是我鉆了牛角尖，還是你？”

就在這一刻，姜亦雪身體周圍的金色結界恍然碎去，遠處那偽裝成姜亦雪的傀儡替身也緩緩化為烏有。

宋溪楞了片刻，但到底不傻，迅速大概想明白了來龍去脈，至少明白了，剛才那人並不是姜亦雪。

“師姐……”宋溪握著姜亦雪的手似乎還在微微顫抖，帶著驚魂不定的猶豫，眸間的猩紅色尚且沒有褪去。

那雙鳳眸裏有著煞氣，但是在看向姜亦雪的時候，明顯還有著更多的情愫，她從來沒有被心魔控制，只要姜亦雪在，就永遠不會。姜亦雪輕輕笑了笑，點了點她的眉心：“就這麽不信我？傻子。”

她踮腳輕輕吻在了宋溪的唇上，順勢輕輕咬了一口宋溪的唇瓣：“這算做是你認錯人的懲罰。”

宋溪情不自禁地摟住了姜亦雪，深深地加深著這個吻，剛才的驚魂全都融在了這個吻裏，帶著灼熱的溫度，讓人心安。

但姜亦雪還記得葉筎還在，於是緩緩掙紮了一下，推開了宋溪。

宋溪也很乖，盡管這個吻意猶未盡，還是乖乖放開了手。

姜亦雪終於明白了葉筎的意思，她之前確實有點鉆牛角尖了，說來是宋溪的心魔，也是她的心魔。她之所以會對宋溪的行為敏感，不過就是心中一直存在的執拗，擔心成為被宋溪操縱的傀儡，可是宋溪會這麽做嗎？不會的。

之前宋溪確實如此，她有些不分輕重，有些想要把姜亦雪掌控在自己的手中。可是當宋溪說出要用自己的命換姜亦雪的自由的時候，她就已經變了，只是姜亦雪並沒有發覺她的變化，所以仍然下意識有些抗拒。

宋溪所怕的只有一件事，怕失去，怕離開。

姜亦雪忍不住有些心疼，大不了以後走到哪兒都帶著這只小野狼好了。

雖然可能有點麻煩，但是多了個打手，還省了不少的事情。

姜亦雪想了想，居然還覺得有點劃算。

“葉筎前輩呢……”姜亦雪環視四周，哪還有葉筎的影子，只剩下蕭蕭的風聲吹過林間，遠處叢林之中的清脆鳥鳴。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葉筎也算是完成了最後的事情，這裏剩下的事情交給她們兩個人就行，畢竟神界還有不少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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