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長老堪堪擋住這一劍，卻已是氣勢萎靡，顯然是受了一些傷。韓硯蘇、肖玉恒和另外兩位長老也趕了過來。

肖玉恒神色一松，舒了口氣說道：“可算是趕回來了，前幾日你在玉清宗的魂燈都要滅了，我們還以為……”

鳳眸裏的寒光微微聚了聚，宋溪皺緊了眉：“怎麽會有這種事情？”

頓了一下，她繼續說道：“北陌域如今是一片混亂，域主隕落，座下的弟子們搶位置搶得頭破血流。我也發現有外來修士在其中攪局，想要拖延我的任務進度，我猜到是宗門裏出了事情。所以就趕了回來，索性一路還算順利，並沒有遇到意外，所以魂燈怎麽會……”

宋溪的話忽然頓住了，並不是完全沒有遇到意外。她在路上遇到了無盡神域的人，因為她目前是玉清宗的弟子，無盡神域的人對她的態度還算是友好。

只不過，宋溪發現在無盡神域的隊伍之中正好有傅雲，她順勢在夜間殺了傅雲，算是提前問神道子收了點利息。

對她來說不算是意外，但著實有點反常。無盡神域和北陌域，隔著那麽遠的距離，神道子的愛徒去那種地方做什麽？

沒人知道傅雲是她殺的，宋溪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而問道：“宗門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說罷，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三位長老的身上。

孫長老的臉色有點難看，剛才雖然他是匆忙抵擋那一道劍光，沒有做好準備，但是能判斷得出宋溪的實力不比他弱。

這樣的事實讓他有些難以接受。畢竟宋溪現在滿打滿算也不過二十歲，天縱奇才如姜亦雪也沒達到這等層次。

事已至此，孫長老知道今日的計劃不可為，只能擠了個笑容出來道：“宋師侄，你可能是誤會了。前幾日宗主在禁地不知所蹤，繼而宗主的魂燈就完全滅了，當我們去到禁地，卻只發現昏迷的少宗主和宗主的衣服碎片，我們只是例行問詢，可能少宗主也誤會了，一怒之下割斷了鎖靈鐲跑了出來……”

姜亦雪沒說話，她只是緊緊攥著宋溪的衣袖，聽到孫長老又提起這件事，垂眸之間不自覺地紅了眼眶。

宋溪心裏一緊，雪千城……失蹤？

魂燈聯系著神魂，絕不會隨意熄滅。就像是她的魂燈，最多也就被人動了手腳，做成了將要熄滅的假象，可只要她不死，就絕對不會滅。雪千城的魂燈確實是滅了，也就證明著似乎真的是隕落了。

雪千城對姜亦雪來說有多麽重要，宋溪非常清楚。雪千城隕落，宋溪生死未蔔，她本人又被鎖靈鐲困住……姜亦雪是怎麽撐過來的，甚至還拼盡全力從幾位仙級強者的面前逃出來……

宋溪輕輕握住了姜亦雪的手，緊緊握著，把手心裏溫暖的溫度傳遞到姜亦雪的手上。可姜亦雪的手卻一直都是冰涼的，就像是寒冰，怎麽都暖不熱。

宋溪才不信所謂的「誤會」，如今整個天下大亂，這三位長老恐怕也是別人手中的棋子。背後之人想要用這件事除去玉清宗名正言順的少宗主，然後就有機會控制玉清宗。姜亦雪如果不逃出來，現在指不定面臨什麽樣的處罰。

沒想到這時一直沈默不語的梁長老卻忽然說道：“姜亦雪剛才已經辭去少宗主的位置，並且公然叛出了宗門。孫長老怎麽還能稱呼為少宗主？”

宋溪輕輕蹙了蹙眉，沒有和長老們說話，反而側眸輕聲問姜亦雪：“師姐想要離開玉清宗嗎？如果不想，沒關系的，我們把本屬於我們的東西拿回來。”

宋溪的話說得格外輕易，玉清宗的少宗主之位在她口中就像是小孩子搶一顆彈珠一樣，顯然並沒有把眼前的三位長老放在眼裏，引得那三位長老都蹙緊了眉，眼神不善。被一個小輩這麽無視的感覺，讓人心裏格外不快。

可惜，任憑他們三個的目光充滿了嫉恨的殺意，宋溪卻沒有擡頭看他們一眼。

宋溪的目光一直落在姜亦雪身上，幽深的鳳眸深得像是一潭泉水。她很擔憂姜亦雪現在的情況，扛著身體內嚴重的內傷強行動用靈力，此刻只怕是五臟六腑和經脈都是疼的，可姜亦雪的眉間卻連皺都沒有皺，那雙淺墨琉璃色的眸子像是有些失了焦距，怔怔失神。

定然是又想起了雪千城的事情，宋溪輕聲又問了一遍：“少宗主的位置，師姐要拿回來嗎？”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如夢方醒一般，姜亦雪晃過神來。

萬雪峰上的雪開始化了，遙遙望去，山腳下匯聚成潺潺的溪流……

頓了一下，姜亦雪被握在宋溪手中的手指緊了緊，唇色也似乎白了幾分，她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要了。”

這三個長老明顯只是棋子，如果繼續留下來，那就是敵在暗、我在明，日後對方還會有更多的計謀來對付她這個少宗主。

上次是對雪千城下手，下次呢？對宋溪嗎？姜亦雪心裏一滯，這是她決不能承受的代價。

失去的玉清宗，以後可以慢慢拿回來，她不能再讓宋溪置身於未知的危險之中。

宋溪笑了笑，指尖從姜亦雪的鬢邊劃過，整理好她鬢邊的碎發：“那好，我隨你一起走。”

“宋溪。”韓硯蘇稍稍皺了皺眉，冷聲道，“姜亦雪是最適合做玉清宗的下一任宗主的，你們留下來，我肯定會力保她，這也是雪師姐的意思。不要任性。若是姜亦雪離開，宗門不會有更好的選擇。”

姜亦雪還沒說話，卻被宋溪搶了先，她看向韓硯蘇，緩緩說道：“師尊，就算你怪我以下犯上也好，今日我必須要說。當年宗主也是因為所謂的宗門大義，不得不推到了這個位置上，她這一輩子位高權重、修為高深，但所做的一切都身不由己。你現在也是在逼師姐走當年宗主走過的那條路。修煉無情道的人可以很客觀地判斷出最好的選擇，但唯獨判斷不了人心。”

雖然從心底裏敬佩雪千城，但是宋溪一點都不希望姜亦雪活成那個樣子。

站在韓硯蘇的角度來看，最好的選擇就是姜亦雪留下來，繼承宗主之位。不僅能夠迅速安定宗門，而且能夠留得住宋溪。有他、肖玉恒和宋溪三人的力保，這三位長老翻不出浪花。

就如同他很少去思考雪千城的處境一樣，他也幾乎沒有思考過姜亦雪的心理，只是下意識找一個最優解。

宋溪握著姜亦雪的手微微用力，輕聲道：“師姐，我們走吧。”

姜亦雪點了點頭，然而身形卻一晃。

此時才感受到強行使用靈力的後果，全身的經脈沒有一處不痛，就連指尖都在疼得微微發顫。

不能讓宋溪擔心……姜亦雪掌心的指尖都幾乎重重得壓入到了掌心的皮肉裏，如此用力的情況下才穩住了身子，保持住了身形，只是被這一番疼痛折磨得有些唇色慘白，她揚起眉梢輕輕笑了笑：“好，我們走。”

宋溪對姜亦雪太過了解，瞬間就察覺到了姜亦雪的異樣。她心裏一緊，把姜亦雪打橫抱在懷裏，心疼地輕輕在她的鼻尖吻了吻：“沒關系的，我帶你走。”

嶺山鎮平靜如初，並沒有因為玉清宗的變動受到影響。

一聲雞鳴穿破黑幕，天邊緩緩升起了魚肚白。

就在嶺山鎮的客店裏，宋溪看著懷裏終於睡著的姜亦雪忍不住松了口氣。

離開玉清宗，顧慮到姜亦雪的身體情況，宋溪並沒有走遠，而是就近停了下來。

細細查探姜亦雪的身體情況，宋溪才覺得有些心驚。邪神之力屬於神力，並且是極為邪惡的神力屬性。盡管只是一瞬間的沖擊，但是給姜亦雪的身體帶來了極大的傷害。不僅是身體傷勢，更重要的是邪神之力的侵蝕性，已經損壞了她身體之中的大半經脈。

當初韓硯蘇沒辦法短時間之內幫姜亦雪療傷就是這個原因。雖然他精通於生命屬性的靈氣，修為也很高，但是距離神級還有一定的距離，他的靈力是難以直接祛除掉邪神之力的侵蝕性。

而就在幾乎大半經脈寸斷的情況下，姜亦雪為了逃出來又強行動用了靈力，且用精血飼餵淩華劍碎片。

那碎片被雪千城用靈力蘊養了許久，姜亦雪和雪千城的靈力一脈同源，真是因為她用精血喚醒了淩華劍，才能那麽輕易地割斷了鎖靈鐲。

可以說，現在姜亦雪的身體根本經不起一絲一毫的靈力，只能靠著自身的修覆能力緩慢恢覆一些，再用靈力療傷。

雙手上都染滿了鮮血，姜亦雪垂眸一看，自己站在一片血色之中，面前的雪千城身上也全都是鮮血。

“師尊。”她伸手去抓雪千城，卻落了個空，反而手上的血色更多。

“雪兒很勇敢，要學會獨當一面了。”伴著熟悉的聲音縈繞在耳畔，面前的雪千城緩緩化為虛影，緩緩散去。

姜亦雪心裏一緊，奮力向前面追了過去：“師尊，別走——”

可是明明近在咫尺，卻怎麽都追不上，甚至越來越遠，她心口疼得喘不過氣來，淚順著臉頰落了下來。但是無論怎麽呼喊，雪千城都不會再笑意盈盈地朝她走過來，而是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繼而她面前忽然出現了另一道虛影，那人容貌妖冶，一雙鳳眸明媚艷麗，她勾唇笑了笑，喚道：“師姐。”

然而這一句話的話音未落，宋溪身邊忽然出現了一盞黝黑色的燈，燈芯是淡青色的火焰，火焰微微搖擺，似乎輕輕的一縷風就能把它吹散。

“溪溪——”姜亦雪心裏一緊。她知道宋溪的魂燈要滅的時候，心裏頓時如墜冰窟。雖然女主有主角光環，但是原劇情裏，女主也有過那麽多次的BE，她很怕，非常怕是因為自己的到來，害死了雪千城和宋溪。

然而，面前宋溪的虛影也開始緩緩散去了。她鳳眸微微眨了眨，說道：“師姐，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你對我好只是為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對不對？你在利用我……”

“不是，不是的。”姜亦雪腦海裏一片混亂，口不擇言解釋道，“最開始我的確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後來，我真的喜歡上了你，你是我很喜歡很喜歡的人，我沒有……沒有利用你……”

“可是我不喜歡被欺騙。”宋溪唇角的笑意收斂了，然後她轉身徑直離開，“如果沒有你，我還有更寬的道路可以走，你說對嗎？”

姜亦雪望著手心的血色，頓時頓在了原地。

是嗎？是的……宋溪明明還有很多劇情線可以走，是她為了一己私利，捆住了宋溪。

“你們都不要我了。”姜亦雪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沒事了，沒事了，不怕了，都過去了。”耳畔忽然傳來低聲溫柔的安慰的聲音。

姜亦雪猛然一下子從夢裏驚醒，呼吸有些急促不勻，目光所及是輕紗床幔，似乎是天亮了，有些朦朧的晨光。

她有些怔怔地難以回神，面前始終還是夢裏的場景，她手上全都是血，是雪千城的血。

宋溪伸手擦掉姜亦雪臉上濡濕的淚痕，心裏卻疼得揪了起來，或許對於姜亦雪來說，比身體的傷更難治愈的是心理上的傷痛。

宋溪把姜亦雪的身體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夢到宗主了？”

“嗯。”姜亦雪出了一身的冷汗，淺淺點了點頭，心裏卻都是夢見的宋溪的場景……

宋溪，她真的會這麽想嗎？

宋溪擦掉姜亦雪額上的汗珠，輕聲道：“沒事，別怕，都是夢而已。”

“是……夢嗎？”姜亦雪的意識緩緩歸攏。

的確是個夢，宋溪並沒有怪她，註視著她的那雙鳳眸明媚好看，裏面只有她。

宋溪有些心疼，嶺山鎮距離玉清宗還是太近了，在這裏總是會勾起不美好的記憶的：“過幾日等你的身體恢覆一些了，我們就離開這裏。”

“去哪兒？”姜亦雪楞了楞，眼神裏有些茫然。舉目四顧，離開了玉清宗之後，她忽然有種沒有了家的感覺。

似是感受到姜亦雪情緒的低落，宋溪伸手把姜亦雪攬在了懷裏，在姜亦雪的耳廓輕輕吻了吻：“回魔界，回家。”

宋溪輕輕安撫性地拍了拍姜亦雪的脊背，嗅了嗅她發間的香味：“正道亂了，我們只能去借助魔界的力量。”

如今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原有的控制，宋溪在腦海裏片刻思慮，想到的就是回魔界重建幽冥宮。這一世，她說不定還能借助秦煥川在這位魔界尊主的影響力，而且姜亦雪平平安安地在她身邊，一切都還沒有前世那麽糟。

但是宋溪本人卻是有點游移不定的，身為名門正派的弟子，姜亦雪應當是對於魔界沒有任何好印象的。她不確定姜亦雪會不會願意，可是去魔界，對於身懷幽冥子傳承的她來說，定能夠如魚得水，盡快發展自己的勢力。

宋溪的性子向來都是只在乎結果，不在乎取得成功的過程。若沒有姜亦雪在身邊，無論是正道邪道她都能無所謂地去闖一闖。可是因為身邊有最在乎的人，難免就多了些顧慮。

宋溪繼續說道：“若是師姐不喜歡，可以隱藏身份，雪千城的弟子不應該沾染魔氣的……”

“我喜歡。”姜亦雪的聲音雖然輕，但是卻毅然決然地打斷了宋溪的話，她擡眸和宋溪對視，緩緩說道，“你說得對，那是我們的家，我一直離開了玉清宗，我不在乎。”

宋溪為了她失去了那麽多，她遷就一下宋溪似乎也沒有什麽關系……她不能再失去宋溪了。

宋溪楞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笑，把姜亦雪摟得更緊，在她的耳畔輕聲說道：“好。我們回家。只是你現在的身體情況不是很好，剛剛也只睡了一小會兒，再睡會兒好不好？”

姜亦雪被剛才的夢折騰得沒了一點睡意，但迎著宋溪擔憂的眼神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嗯。”

她閉上眼睛往宋溪的懷裏靠了靠，就算是睡不著，也閉目養神讓宋溪不要那麽擔心。

宋溪的懷裏是暖的，這段時間的心神不定在宋溪的懷裏似乎緩緩安定了下來。疲累的身體和精神都帶來無盡的困意，再加上宋溪在身邊的安全感，姜亦雪靠在宋溪懷裏不知不覺睡著了。

腦海裏朦朦朧朧只剩下一個念頭——沒有了玉清宗，但是她還有宋溪，只要她們在一起，就會有新的家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宋溪的懷抱，這個夢裏沒有再出現禁地裏血淋淋的場面。

反而是夢到了曾經的美好——她在萬雪殿裏練劍，雪千城就坐在首座上，靜靜地看著她，臉上帶著一如往常寵溺而優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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