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地上的人沒有再出聲反駁，他正痛苦的縮在地上渾身發顫，臉色也變得煞白，嘴唇顫顫發出聲音：“召太醫！快召太醫來！”

他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沙啞而虛弱的聲音從喉嚨裏硬擠出來，胸口如同破舊的風箱一般費力擠壓出沈悶的呼哧聲，那聲音不斷外湧，看著他的兩個人卻沒有一個行動。

齊問心看著眉頭徹底擰在一起的齊夙，伸手遞給他一個小瓷瓶，那是林追笑給的藥，用來救地上這個人的命。

瓷瓶很輕裏面已經空了，齊夙猛然回想起來林追笑給藥的時候，曲懷觴說“三個月”，算算日子，怎麽也不應該用完呀。

齊夙將瓷瓶輕輕拋下，瓷器碎裂的聲音很輕，然而對於地上垂死掙紮的太上皇而言，卻如同催命符一般恐怖。

他顫抖著抓起那些碎片，竟然直接往嘴裏送去，似乎想借助殘留在瓶子上的藥味兒解救自己深陷的困境，碎瓷片刮得他滿嘴鮮血，殷紅從他嘴角蜿蜒流下，緩緩滴落在地上。

齊夙看著他這幅狼狽至極的模樣輕輕閉上眼，不輕不重開口道：“沒想到連林追笑給你定下的死期都能提前，果真是報應啊。”

地上的人瞪大渾濁的眼看向齊夙，只是一擡頭碎瓷片便被囫圇咽了下去，他頓時痛苦的抓撓脖頸。

直到將脖頸抓撓的鮮血淋漓，他才緩緩歪倒在地，齊夙無比冷靜的上前探了探鼻息，轉身看著齊問心道：“死了。”

齊問心漫不經心點頭，自袖中掏出帕子擦著手道：“殺人的罪名不小，我們得趕緊離開到外間去。”

齊夙自然知道，他本是想說出那藥的真相讓齊帝自己等死的，沒想到齊問心橫插一腳擾亂了整個計劃，也加快了齊帝的死亡。

等兩人到外間就坐，齊問心看著齊夙道：“大仇得報，予安日後有何打算？”

齊夙道：“朝堂之事我不會再過問，並且眾妙門托我去尋一人，我明日便會離開廣陵。”

齊問心輕笑著點點頭，道：“嗯，的確是個不錯的想法，只是恐怕不能如你所願了。”

再見齊問心齊夙便一直覺得他似乎變了，又或許他一直沒變，只是他隱藏了自己。

“齊流川固然是死了，但他的死並不能讓大齊的內憂停止，你也知道我根本鎮不住朝中之人，全靠母後憑借母家來鎮壓，但僅她一人能夠換取的只是短暫的安寧，我還需你的幫助。”齊問心擺弄那雙蒼白的手，指尖的血色淺薄的很。

他看了看齊夙的手，伸手抓過來平放在小幾上，又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比齊夙的手要細白很多，並且還小了一圈，看著就如同女人的手一樣。

齊夙顰著眉看著他的手，他指尖的涼意正飛快蔓延在自己手裏，那寒意正直達心底。

觸目驚心的斑斑血跡、他娘含著淚的不舍眼神、手裏漸漸失去溫度的手，所有不願被回想的畫面再次湧入腦海刺激著他。

齊夙的手微微發抖，他痛苦的閉上眼睛似乎想要讓黑暗吞噬那些不願回想的記憶，然而手裏冰涼之中還跳動著的微弱脈搏卻讓他無法控制自己。

他的手猛的收緊將那微弱的生機抓住，同時睜眼失聲道：“不要！”

齊問心含著笑意的眼睛映入眼簾，齊夙恍惚回神看了看自己的手，那裏面正緊緊抓著齊問心瘦削的手。

“抱歉，我失態了……”將手松開些齊夙緩緩收回自己的手，他拍拍頭，煩躁的起身想要離開，齊問心卻是出聲道：“予安，我這手是不是總能勾起你的回憶，讓你次次失去冷靜。”

齊夙背對他冷聲道：“陛下這種舉動日後還是少做為妙，因為我也不能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麽來，畢竟陛下您的身體已經比不得尋常人了。”

“你又忘了，我可是不怕死的，這種威脅對於我來說毫無意義。而且，只要能達到目的……便是鋌而走險又有何妨。”說完，不怕死的齊問心再次將手塞進了齊夙的手裏。

這或許對於齊夙而言是最大的弱點，齊問心這雙手與他娘臨死前太過相似，那冰涼之下仍微微跳動的脈搏讓他控制不住的想要抓緊。

“說來，你們習武之人的手是不是都這麽暖和？你是這樣，清暮也是這樣，不過清暮可比你乖多了。”

他的話語起起伏伏，齊夙卻沒有辦法甩開他的手，因為害怕一旦松開了，那只手便會徹底失去溫度……

沈默許久，齊夙甘願認輸：“陛下究竟想要什麽？如此折磨我又是什麽意思？”

齊問心終於大發慈悲收回了自己的手，話語也正色不少：“我要的很簡單，我要你助清暮坐上皇位，並且答應永遠不背叛他。”

齊夙轉頭看他，多少有些不敢置信：“就只是這樣？”

“不。”齊問心接著道：“既然你要游走各處找人，那順便將齊流川那些舊部一並處理幹凈。”

齊夙突然有些哭笑不得了，齊問心如此費盡心思折磨他就為了這些事，真不知該說他良善還是該說他心思太重了。

“知道了。”說完，齊夙也懶得理他，徑直往外走，齊問心在後面道：“予安，我這裏有一份封你爹寄來的信，八百裏加急。”

齊夙腳步一頓，猛的轉身看著齊問心手裏甩著的一封信，隨後反應過來恨恨道：“真是個大義滅親的好父親吶！”

怪不得齊問心一早就守在這裏，怪不得齊問心要逼死太上皇，怪不得齊問心如此輕易就放他離開，感情他爹一早就將他的“罪證”送了過來，如此一來他便是沒做也百口莫辯了。

齊問心見他氣的不輕，頓時笑了起來：“予安，以你的實力應當很容易就搶走這封信離開，要不要試試看？”

“不必了，陛下即是有備而來，我又怎會是您的對手，這一場我認輸了。”本以為算計不過的人有逐風一個就夠了，但是現在齊夙覺得太子比起逐風有過之無不及。

罷了，不過是個可憐之人。

“予安，既然你答應了，我也會拿出我的誠意來，同樣我也希望你不要跟清暮提起今日所言種種，我不希望他日後活在愧疚之中。”

齊夙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太子的聲音卻無一漏下都入了他的耳朵。

翌日

太上皇不慎打碎救命之藥，情急之下吞下瓷片刮傷喉嚨死在寢殿，陛下前往請安被這一情景嚇得心疾發作再次昏迷不醒，太後無奈與朝中大臣商議改立四皇子齊清暮為帝，輕甲營首領再次交於南郡王。

齊清暮登基的第三日

南郡王府後院

齊夙顰著眉頗有些嫌棄的看著齊問心翻看他的桌案，他在這就三本簿子的書桌上翻了快一刻了，問他找什麽也不回答。

“你究竟想幹什麽？三本簿子都快翻一刻了！”一把按住他翻了數十遍的簿子，齊夙終於是忍不住了。

齊問心指尖敲打在桌案上，眼睛含著笑意盯著齊夙，突然笑道：“何時出發？”

“你若是沒別的事，我現在就走。”齊問心的心思越發的難以琢磨，齊夙對於他有意無意的親近著實受不起。

齊問心：“去往何處？”

齊夙不假思索道：“南疆。”

“南疆啊……”齊問心咬著字眼半晌都沒再開口，齊夙卻知道他必然在想一些事。

“對了，跟在你身邊的那個丫頭怎麽不見了？”對於齊問心的突然轉移話題，齊夙退後一步盯著他看，眼中緩緩布滿戒備。

見他退後，齊問心抱肩靠在桌案邊，似笑非笑道：“齊夙思念心上人卻無法相見，只好睹物思人沿著昔日兩人走過的地方再走一遍，已解相思之苦。”

齊夙道：“我會最先前往雁山，將現在的重甲營探探底，再轉而前往清平縣。”

齊問心點點頭，若有所思道：“嗯！記得動靜小一點，以免打草驚蛇。還有！倘若清暮日後對你的遠游產生疑惑，你知道如何回答的。”

他對於不讓齊清暮知道這件事格外在意，短短幾日已經叮囑數次，齊夙不由得對他為什麽這麽做產生好奇。

見他盯著自己看，齊問心道：“想問什麽趕緊問吧，也許等你清理完回來，我都人在皇陵了。”

齊問心對於自己的生死從來都是取笑偏多，但這玩笑之後的無可奈何恐怕只有他一人知曉了。

“我娘出事的原因不讓他知道怕他內疚我可以理解，但這件事有何可隱瞞之處？”讓他知道也好提前做好應對之策，隱瞞此事雖可以避免打草驚蛇，但需要耗費多少時日，不得而知。

齊問心正色了些，看向窗外一眼才緩緩開口：“我不想讓他知道他這皇位是我設計讓給他的，另外，我也不想讓他知道為了讓他坐穩皇位，我威脅了他最敬重的堂兄。”

齊清暮自小都隨齊夙在軍中，一直當他是自己的楷模標榜，所以性子方面也學了他大半。齊夙最擔心的也是齊清暮那冷清面容之下的良善之心，畢竟他從前沒經歷過朝堂的明爭暗鬥，稍不留神怕是就被算計了。

知曉自己便能知曉齊清暮，齊夙細細回想齊問心的話，換做他怕是也會心裏不舒服要胡思亂想一番。

“予安，我不相信任何人的誓言承諾，我要的是他們受制於我，這樣我便是走也能走的安心。”齊問心說這話說的突然，人也變得陌生起來。

齊夙不知如何勸解他，畢竟他就是在夾縫裏忍氣吞聲才活到現在的，他所經歷過的曾經，是齊夙從來不曾想過的。

“三年，三年之內，我會清理幹凈那些人，但是三年之後，我要自由。”言罷他便信步離開書房。

齊問心輕聲應道：“三年後，我會將這封信還給你，放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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