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彌閉上眼睛，淡聲道：“此事屬一人所為，尋一便知一二。”

齊夙將手收回，任那小沙彌走遠，直至消失在轉角一處。

前殿檀香忽忽悠悠的飄至這處，齊夙深吸一口氣，緩下心神回望那緊閉的禪房大門，轉身離開。

返回府衙時，幾個人全部都守在門口張望，在這其中，齊夙看到了許久未見的花辭顏。

她一如初見時的眉眼柔和，唇角含笑，那雙眼睛看過來時，笑容微微展開些：“齊知府可算是回來了，如此我們就先告辭了。”

這話讓齊夙有些迷茫，他道：“你們此來可是有事要做？”

花辭顏輕笑道：“秦同知聽聞大人找到了線索，一時情急將傷口崩開了，許姑娘尋錦城尋的著急，我便跟來看看。”

一聽秦堯，齊夙便猜到了些，不想這麽快就將傷口崩開了，照現在這樣看來他的傷口怕是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了。

花辭顏挽著柳錦城緩步離開，餘下兩人大眼瞪小眼的看著對方。

“你們兩個這是怎麽了？還有，秦堯的傷口怎麽會突然崩開？”齊夙大步往門內走去，邊走看向許昭昭。

許昭昭撇撇嘴將自己的右手舉了起來，四根纖細的指頭被白紗逐個捆綁，一個指頭有兩個粗，看著模樣怕是得幾天用不上了。

齊夙強壓住笑意，看向眼睛看向別處的瀾滄道：“你包紮的？”

“我哪有那本事，柳錦城說我們這邊三天兩頭冒傷號，索性就包紮的結實些。房內那個不怕死的被灌了藥，這兩天都得睡過去。”瀾滄的語氣倒是沒有什麽，但話說的就有些風涼。

“他為何會崩開傷口？”臨行前，秦堯明明還好好的。

聞言瀾滄頓時翻了個白眼給他，頗為無奈道：“他要寫罪狀書，我告訴他有了，他討去看了看，結果沒看完就一口血噴了出來。”

這下齊夙算是知曉了，多半是氣急攻心，又加上有傷在身，一時沒能控制住自己。

“送往廣陵的東西可有準備好？”秦堯既然沒有大礙，齊夙就關心些當下要緊的。

瀾滄聞言腳步加快了不少，飛揚的裙角下，雪色的薄靴不時閃現。她快步行至大堂桌案上，取了兩封厚厚的信遞過來，那信的邊上還有一卷白練，上面隱隱透著些許朱砂之色。

“現下就缺你了，日落前你若是寫完，我便讓他們替你送出恒州一帶。”瀾滄的聲音重新恢覆清冷，眉目平和。

齊夙點點頭，道：“如此多謝了。”恒州一帶，狼狽為奸者眾多，經上次求援無果之事，便是一向信任朝廷的齊夙也不得不防備些。

翌日

輾轉反側大半宿，齊夙天不亮便起身下了床榻出了門，清晨的府衙後院安靜的很，連蟲鳴雀鳥都鮮少出現。

站在院中遙望西南之地，齊夙的眉頭重覆著顰起展平，神色也是飄忽不定。

許昭昭的推門聲打斷了他的出神，回頭看去時，許昭昭同樣在歪著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有些朦朧之意。

“齊夙，你起這麽早做什麽？”她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緩慢走了過來。

“心裏惦記著事，總是睡得不安穩。”說來也怪，這許昭昭明明就是個半大的孩子，但看見她，齊夙就覺得有些心安，但這種感覺有些奇怪，也有些可笑。

許昭昭一邊抖出袖中斷劍，一邊問道：“惦記著什麽事呀？那些糧食和聚寶盆嗎？”

齊夙退後幾步，示意她可以開始練劍，隨意答道：“是的，我總覺得耽擱久了，又會生出別的事端。”

許昭昭一躍而起，翻身落地後旋身揮劍，眼睛雖不看齊夙卻也依舊開口道：“你要去江南一帶找找嗎？我陪你一起吧！”

雖是早就知道這丫頭會跟著，但此時聽她說出來，又覺得絲絲暖意湧上心頭，一顆漸漸失去溫度霜雪覆蓋的心，開始了冰雪消融。

“那，等下就出發？”一套劍式練習完畢，許昭昭負劍身後，快步靠近。

齊夙微不可察的退後了些，看向別處道：“先吃早膳吧，同瀾滄商量一番，此處還需她看著，並且我們此行行蹤還是不要透露出去的好。”

“那我去喊她？”將斷劍收入袖間，許轉身往一處而去。

半個時辰後

“就你們兩個人？送死嗎？”瀾滄將湯匙一把摔回碗裏，所幸那碗已經空了，否則湯汁濺到她身上，她又要叫半天。

相識多日，齊夙已經習慣了她的言辭犀利，神色自若回答道：“此行只是打探找尋一番，若是有什麽危險，我可以調守城軍百人，安危不成問題。”

瀾滄的眉頭卻並沒有因此舒展開，她冷聲道：“那你自己去好了，她留下來。”

“我憑什麽聽你的……”許昭昭小聲嘟噥了一句，但在場的兩人都不是什麽耳背之人，自然都聽的真切。

對此，齊夙也是很想知曉瀾滄如何回答，但瀾滄的眉頭跳了又跳，終只憋出來一句：“滾！”

失望的收回目光，齊夙指尖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湯碗的碗沿，他的指尖之下是青花繪制的長帆遠行。

這一頓飯在三人的沈默裏吃完了，許昭昭看見齊夙往前院走便招呼道：“齊夙你等等我！我的錢袋還在房裏。”

齊夙腳步一止，真的就站在原地等她，沒有絲毫不耐或是別的情緒。

“聚寶盆已經不好找了，或者說，已經變成了別的東西。”猶豫許久，瀾滄才開口，她自知攔許昭昭不住，想來也是認命了。

齊夙回道：“盜糧之人與聚寶盆之人是同一人指使，若真如我猜想的那樣，這兩樣東西都會送往一個地方。”

“一個人布局如此之久，究竟是為了什麽？”瀾滄問這話時有些迫切，齊夙隱隱覺得她問的與當前這事不是同一件。

“大概是想做獵人，畢竟擁有足夠耐心的獵人，才能等來足夠好的獵物。”其實這個問題，齊夙很早就知道了，也不止一個人問過他，只是他的回答是因人而異的。

“齊夙！我拿好了，我們走吧！”許昭昭手裏揚著一個精致的小錢袋。那錢袋月白色的底，翠色的竹紋繡花，黑色的抽繩正左右搖擺著。

瀾滄的目光盯著那個錢袋看，突然問道：“這錢袋誰給你的？”

許昭昭迅速將錢袋塞進懷裏，警惕的盯著瀾滄道：“我自己的！銀子也是我自己的，齊夙前兩天才給我的！”

她一副生怕瀾滄去搶的模樣將瀾滄氣的不輕，只見她握緊了袖間的手，咬牙切齒道：“你出息了，誰給你的東西都要，拿來！”

她的手伸了出去，白皙的手心沒有絲毫磨出了來的繭子，有的只是中指指尖上的紅色壓痕。

“拿去！討厭死了你！”許昭昭撅著嘴將錢袋一把扔進她的手心，心疼不已又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多少有幾分委屈。

扔完錢袋像是怕自己會忍不住搶回來，她撒腿就往齊夙這邊跑來，邊跑邊喊：“齊夙，我買不了糖葫蘆、桂花糕、松子糖和……唔唔！”

“點心名字留著晚上歇息時再數，這裏數不合適，多少人看著你呢。”不攔著她，她能報成一本，再說下去，瀾滄豈不是要氣死了。

瀾滄翻看著那個錢袋，隨手收入袖間，而後將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拋了過來：“別嚎了，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字不好好練，書不好好看。”

齊夙代為接過那個錢袋，朝瀾滄點點頭，招呼想要反駁兩句的許昭昭離開，伸手將錢袋遞給她。

“打開看看，我捏著裏面不止有銀子。”方才捏著，裏面似乎還有藥瓶。

許昭昭伸手扯開，從裏面掏出來一個拇指大小的白瓷瓶，瓶口被木塞塞著，聞不出裏面是什麽。

“她放個小藥瓶做什麽？”將藥瓶遞給齊夙，許昭昭繼續翻找，又翻出來一個瓷瓶，這個瓷瓶讓兩人齊齊楞住。

因為那個瓷瓶是緋雪用來盛放“入夢來”的瓷瓶，上面的雙蛇纏花紋清晰可辯。

“這東西怎麽還在這裏，趕緊扔遠點，討厭死了！”許昭昭伸手要將那瓷瓶丟棄，齊夙將其攔住，攥在手裏不肯松開。

“這東西，我收著吧。”看許昭昭一臉疑惑，齊夙出聲解釋道：“我收著回來問問她，可是漠北那邊傳來了什麽消息。”

許昭昭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道：“我總覺得你沒說實話。”

齊夙輕咳一聲，道：“別猜了，你一個小孩子怎麽懂大人的心思，快去把馬牽了，我們就說出城去佛柳寺住一段時日。”

許昭昭收了錢袋揣入懷裏，還頗為滿意的拍了拍，使了輕功往馬棚那處而去。看她走遠，齊夙才重新看向手裏的瓷瓶，拔下瓶塞後，的確是“入夢來”熟悉的味道。

齊夙輕輕閉上眼睛，將手裏的瓷瓶攥緊，微不可察的嘆息道：“這入夢來，的確是個會讓人上癮的東西……單是這份誘惑，便鮮有人能抵擋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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