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儒在家許久，陸老六並不曾擠得出半點時間來陪他，前幾日還只是白日唱戲，這幾日晉陽城內好幾家都要舉辦婚宴，便是要不分晝夜的唱了。

這一日正午時分，天空一改往日的陰沈天氣，露出久違的明媚陽光來，陸子儒看了會兒戲文，覺得有幾分無聊，便從戲園子後門出去，去了集市。

晉陽城的集市從來是十分熱鬧的，吃的玩的各式各樣的玩意讓陸子儒眼花繚亂，不覺已經過了許久。

行至一個路口時，陸子儒卻看見一大群人圍在一處，又聽見一個老嫗帶著哭腔道“軍爺，您行行好吧！我......我這是小本買賣，全家人還得指著這過活呢！”

陸子儒撥開圍觀人群走上前去，只見一個高高大大身著軍服的地痞流氓似的人手裏提著一大籃雞蛋，正欲要走卻被那老嫗抱住一條腿，那人似乎有些惱，幹脆地一腳把老嫗踢開，帶著怒意道“軍爺我媳婦兒這剛坐月子，吃你的雞蛋那是給你面子，你別不識好歹！”

老嫗攤在地上放聲大哭，嘴裏含混不清的懇求著“求您高擡貴手吧！求求......求求您了！”

老嫗叫的悲切，那個“軍爺”卻完全不予理睬，眼看他擡腳要走，周圍卻無人上前相幫。

陸子儒看不下去，徑直走到那“軍爺”的面前，雙手一張攔住他，厲聲道“你站住！”

那“軍爺”上上下下把陸子儒打量了一遍，對只及他肩高的陸子儒滿臉的不屑。

“怎麽，你這書生攔住我有何指教啊？”

“指教倒沒有！不過我今天就要拉你去見官”陸子儒面不改色，一字一句的接著道“你身為軍人，堂堂七尺男子漢，不上戰場保家衛國，反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在這幹強人財物，斷人生計的齷齪勾當，簡直是法理不容，人人得而誅之！”

那“軍爺”被陸子儒說的有幾分心虛，轉而冷聲道“你跟軍爺我講法理？我還就告訴你，老子就是法！老子就是理！你這臭書生不念你的書，跑到這裏來管我的閑事，今天軍爺我就好好教訓教訓你！”

說罷，那“軍爺”擡手就一拳打在了陸子儒臉上，陸子儒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只聽得腦子裏轟隆一聲便跌在路邊，那老嫗連忙過去把陸子儒牽了起來，輕聲道“孩子，快起來！”

陸子儒腦袋發懵，恍惚間看見一個面容黝黑的老實漢子撥開人群沖到老嫗面前，關切地道“娘，娘，你沒事吧！”

老嫗含著淚搖搖頭道“四牛，娘沒事，只是咱家那攢了半月的雞蛋叫他搶走了！”

那漢子扭頭恨恨地看了看那位“軍爺”，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揮著拳頭上前怒罵道“你這畜生！我跟你拼了！”

那“軍爺”眼見自己不是四牛的對手，便從自己腰間摸出一把槍來，在場眾人便驚呼著四散逃開。

“你想死，老子成全你！”說罷，只聽得“砰”的一聲，那老嫗驚叫一聲“四牛！”

陸子儒嚇得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慢慢流出，自己原是好意，沒想到卻搭上一條人命。

四周寂靜了半刻，待陸子儒抽泣著睜開眼時，卻發現四牛並沒有死，而是被嚇得癱倒在地上，由那老嫗攙扶著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

待看那“軍爺”時，卻發現那“軍爺”被一個戴著鬥笠的人押著，另一個戴著鬥笠的人拿著槍指著那“軍爺”的腦袋，那“軍爺”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由於驚嚇過度，已經尿了一地。

拿槍那位，便是大土匪何生豪，另一位，便是他的心腹黑子了。

二人原本是下山備些厚禮，準備今日去那晉陽趙家提親的，卻沒想到在此處碰到這等熱鬧事，那何生豪雖為土匪，可行的卻從來是忠義之事，就算是搶，搶的也是那過往奸商，今日在此處碰上這恃強淩弱之事，自是要管上一管。

那“軍爺”被何生豪用槍指著，渾身顫抖，面色發白，以前廖明義帶兵剿匪時，他也曾見過槍林彈雨中來去自如，毫不畏懼的何生豪，自是認得拿槍指著自己的這位，便是那人送外號何獨眼的晉陽第一大土匪了，仔細想著，便更是心生畏懼，不過他還是咽了咽口水，大著膽子求饒。

“何......何大爺，我......我這還......還有妻兒老母在家，您......您饒命啊！”說著連忙在地上向何生豪磕了兩個響頭。

何生豪用槍戳了戳他的腦袋，又看了看手裏那把他奪過來的槍。

“槍是好槍！不過在你這狗娘養的手裏面，還真是侮辱了這麽好的槍了，本來大爺我是要殺你的，不過老子今日有喜事在身，不宜殺生，就便宜你小子一回，放你條生路，下次要是再敢欺淩百姓，老子把你腦袋擰下來當凳子騎！聽清楚了嗎？”

“清......清楚了......清楚了！”那“軍爺”連忙又磕了兩個響頭，何生豪拿著槍朝著右邊一指，怒喝一聲“滾！”那“軍爺”便連滾帶爬的逃了。

何生豪把地上的雞蛋提起來，遞給那淚眼婆娑的老嫗，老嫗和四牛一個勁的道謝，何生豪擺擺手，道“大娘您帶著兒子回去吧，下次這孫子要再敢欺負人，我定叫他腦袋開瓢！”說罷又從懷裏摸出四個大洋遞給那老嫗，那老嫗連連擺手不要，他便直接扔進了那裝雞蛋的籃子裏，老嫗含淚帶著四牛先朝何生豪鞠了一躬，又向陸子儒鞠了一躬，母子二人便離開了。

何生豪看了看陸子儒，卻見那穿著灰色中山裝的書生也在望著自己，那書生極為清秀，淚眼汪汪，膚如凝脂，眼睛生的極美，仿佛看久了便要把人的魂都勾走了似的，何生豪心頭恍惚一下，頓覺臉上熱乎乎的，像是被誰生生扇了一巴掌似的，他便不敢再看陸子儒，轉頭對黑子道“那孫子認得咱，肯定會回去報信討賞，咱快些去辦了正事，免得再生事端！”

黑子點點頭，二人便向著東街去了。

行了一段，何生豪便又回過頭去看，卻見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早已沒有了陸子儒的身影，他忽覺有些失落，喪氣地扭頭過來，黑子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便道“大當家的，你這是咋了？”

何生豪道“我在想剛才那書生娃子，嘿！你說那娃子長的真嫩啊，托生了副娘們兒模樣，看著柔柔弱弱的，倒還真有幾分膽識，你說這拿筆的跟拿槍的硬碰硬，還真是頭次見哈！”

黑子笑笑,然後道“你莫不是見那書生生的美，喜歡上人家了吧！你要是喜歡，兄弟們就去給你搶來，嘿嘿，這強搶民女的事你不幹，咱強搶民男，你總不能說啥了吧！......哎呦！”黑子話還沒說完，腦袋上卻又挨了何生豪一下。

何生豪罵道“你才喜歡男娃子呢！那書生娃子長的再美，這終究是個底下帶把兒的，我就是敢硬著頭皮提槍上陣，這槍也沒地兒擱啊！還不給老子活活憋死嘍！”......

陸子儒從街上回來，順便買了份報，報上的內容一如既往的沈重，國民黨大肆調查和屠殺共黨戰士，整個世界處在一片風雨飄搖之中，陸子儒沈重的嘆了口氣，心裏卻在想著那個帶著鬥笠的人，他看不清他的臉，聽他說話，確是一個粗莽漢子，不過，那人雖粗野了一些，卻敢警惡懲奸，堅守正義，在這亂世，卻也算得上一位英雄好漢。

正想著，卻已經到了戲園子後門，欲進門時，陸子儒卻看見一個身著黑色制服，頭戴蓋帽的胖警察一瘸一拐的從後門出來，神色慌張地看了陸子儒一眼，然後便消失在巷子裏。

陸子儒感到不解，像爹這般老實的良民，家裏怎麽會平白無故來個警察，他走進門去，卻發現楚巧兒正穿著件牡丹繡花旗袍站在後院裏，眼見陸子儒進來，她的臉上露出一絲驚恐之色，但終究是常年在舞臺上拋頭露面的人，片刻她就安定情緒，平靜的對陸子儒道“我說是誰呢？原來是子儒啊！你怎麽從後門進來了？”

陸子儒道“你們不是在林家唱戲嗎？這麽早就回來了？”

“嗨，別提了！這不是那林家未過門的新娘子從那老鷹嶺過時讓那土匪劫去了，現在林家上下亂成了一鍋粥，你爹帶著夥計們還在林家，說無論如何也要討點賞錢去去晦氣，現在出了這檔子晦氣事，以後誰家辦喜宴還敢請咱們啊！”楚巧兒又帶著三分哭腔道“這幾日唱戲，沒日沒夜的，我先前兒覺得有些不適，就先回來了！”

陸子儒不再言語，轉身要走時卻又想起那從家裏出去的警察，便問“巧姨，那個警察來咱戲園子幹什麽？”

楚巧兒楞了一楞，道“也沒啥事！就是這幾日土匪猖狂，他來提醒提醒咱們可不能私通土匪，不然可是要挨槍子兒的，我說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怎麽可能和那土匪有什麽接觸呢......”

楚巧兒還在接著說，陸子儒卻無心再聽下去，他向楚巧兒道了一聲好之後轉身回房，他總覺得心裏有些堵得慌，土匪！又是土匪！真希望那天這些害人的東西全被抓起來，統統槍斃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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