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是在第二天一早見到了周鐸。

早上八點多鐘，他剛下樓來，準備去上班。

周鐸就站在巷子口，起初也沒認出來是誰，他瘦了很多，又戴著口罩。

直到擦肩而過，他喊了一聲，“秦烈。”

周鐸的聲音有點陰森的沙啞。

秦烈回頭，凝眉打量著他，“你是？”

“上次陪周燦回來還你錢。”周鐸簡單的敘述，伸手把口罩摘了下來。

秦烈回憶了一下，瞬間想了起來，然後開口問道，“找我有事？”

周鐸原本踩在背後墻面上的那只腳放了下來，兩步跨到他的面前，也沒有多餘的話。

“你，和你的家人別再來煩她。”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陰鷙。

秦烈頓了頓身，遲疑問道，“什麽意思？”

周鐸從兜裏摸出手機，是一張桌子的照片，背影是周燦。

他兩指一抓，放大了她面前的那張支票，近距離拍的很清晰。

金額：伍拾萬圓整

簽名：岑世輝

秦烈下意識擡手去拿手機，被周鐸一把收回到兜兒裏。

“什麽時候的事？”

周鐸看看遠處，語氣泠冽，“昨天。”

秦烈心中了然，也也沒再多問什麽，轉身便走。

周鐸不大不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充滿了警告意味，“秦烈，你們再傷害我姐姐一下……我會殺了你。”

凜冬的大雪下了兩天，風大冰厚，今天正是冷的時候，但卻都沒有周鐸這句話讓人四體生寒。

他看上去瘦弱的可憐，一張臉蠟黃發木，就連羸弱的語氣都沒有什麽說服力。

但是莫名的……就是殺氣騰騰，讓人絲毫不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秦烈回頭，皺眉重覆了一句，“姐姐？”

“沒錯，我叫周鐸。”

周鐸這個名字，秦烈是知道的，陳春雨自殺的那次他跟著周燦去了她爸的辦公室，那次就提到了這個名字。

他就是周成山在外面的那個兒子？

秦烈看他一眼，沒再說話，擡腿走人。

一路上車開地飛快，然後像帶風一樣地進了董事長辦公室，岑世輝剛到，見他來不免有些意外。

“這麽早……”見秦烈的表情不對，緊接著問道，“怎麽回事？”

秦烈舒緩了一下情緒，盡量保持平和。

“我希望你別再弄這些事情。”

他不說，相信岑世輝也知道事什麽事，但他明顯在裝傻，“什麽事？”

“昨天你找了周燦。”秦烈直言不諱。

“我還以為她多硬氣呢，還不是轉身跟你告狀去了。”他把西裝搭到椅子上，然後順勢坐下，不慍不火。

秦烈有些不耐煩，“不用扯開話題，我說過我會處理好，不用你插手！”

岑世輝笑了笑，也沒氣。

“你是我的兒子，我會不了解你？你想處理的話，會把跟陸菲的訂婚時間一拖再拖？”

秦烈冷哼道，“不要自以為很了解我，也不要替我做任何決定，我的路怎麽走不用你來安排！”

“秦烈！別跟我這樣大呼小叫，如果不是我把你送出國去，你有今天的能力嗎？！”

“是，你說的對！”岑世輝說完，秦烈已經不想再跟他過多口舌，冷眼掃過。

轉身開門出去。

他連助理都沒交代，然後就那麽離開了公司。

周燦睡的正香接了一個電話。

“餵……”

“你在哪兒？”

“學校……”大概也沒看到他的號碼，迷迷糊糊就接起來了。

隨即耳邊傳來一陣嘟嘟嘟的聲音。

她把電話扔到一邊，咕噥一句，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直到一陣duangduang的砸門聲。

沒錯，是砸門，不是敲門。

周燦披著被子下來，到門口問了句，誰啊。

“姐，是我啊！”

周燦隔著門，低聲罵道，“我他媽以為來拆房子的呢！”

周鐸在外面回應道，“我手都快敲斷了，你在邊兒也不出個聲。”

還不是因為怕她一個人在屋裏出點什麽事兒！？

周燦打開門，周鐸左右手提溜的滿滿的，她轉身走回床邊，頭一栽又躺下了。

“水果，零食，早飯！”

周燦迷糊著伸出個大拇指，毫不吝嗇的讚美道，“到位，大兄弟！”

周鐸嘿嘿笑著，感覺屋裏比昨天還要冷，這怎麽行！

他囑咐一句，“你先起來吃飯，我去給你買個電暖機。”說著就要往外走。

周燦趕緊爬起來，滿臉的拒絕，“買什麽電暖機！馬上春天了，不用！”

冷習慣了也就習慣了。

周鐸不搭理她，開門就出去。

周燦披著被子，追到門口，情急喊了聲，“周鐸！”

她幾乎沒有當面叫過他的名字，所以一開口有點生疏，卻又有點……親切。

周鐸聞聲，的腳步立刻就停住，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雀躍，“怎麽了姐？”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有些無措，“其實你不必這樣費心。”

他一臉懵，等她繼續。

“之前你媽她來找我，你知道是為了什麽的，對吧？”

周鐸看著她，半晌才艱難地點了點頭，“知道。”

“我當時跟她說得很清楚，我不會給你一個腎的。”

周鐸一楞，原來她以為自己是為了得到那個腎，才這樣屁顛兒屁顛兒的跟著她。

他的眸色暗了暗，然後幾步走回到了她的面前，扯起了她的手，冰涼。

“我只是單純的想對你好一點，至於腎的事情，我也想跟你說……絕對不要給我。”

他已經負擔不起這樣沈重的恩情。

即便再拼上一輩子，也還不起了。

再說，一個腎對她的影響也很大，怎麽能夠還讓她也受苦？

他時日不多，所以只要能給周燦的，他都想盡量去做，贖罪也好，親情也罷……都不重要。

只是，千千萬萬別再讓他欠的更多更多。

周燦楞在門口，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知道自己這話有多殘忍，擺明了就是不給他指望，讓他死了這份兒心。

可是給了他指望，陳春雨怎麽辦？

她該怎麽對她交代？

她並不在意拿一個腎去救周鐸，但她過不了陳春雨的坎兒，她不能背叛她啊。

“對不起。”她語氣中滿含歉意，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話。

她一米六三的身高，站在周鐸面前，像是瞬間縮到了一米三六。

周鐸笑笑，一臉釋懷的輕松。

“周燦同學，我接受，並且原諒你。”他伸手在她亂糟糟的頭發上揉了揉，然後轉身離去。

那一瞬間，周燦看到他臉上的表情，盡是難以言喻的酸澀。

二十出頭的年紀，他怎麽可能接受這樣的命運呢？

可她……

真的不能。

矛盾感令她的心裏糾結不已，她幹脆關了門，一個人靜靜靠在門上。

周鐸買的早餐，整整齊齊的擺在桌上，還冒著熱氣，全是一片心思。

她緩緩閉上眼，看都不想再看，多看一眼都是負罪感。

她怕自己會動搖，會心軟。

咚咚咚！

門外敲門的聲音剛好定在周燦腦袋的位置，她感覺腦仁兒都快被砸出來了。

難道周鐸忘拿東西了？

周燦伸手直接拉開門，話還沒問出口，就被秦烈一雙眸子給鎮住。

“你……你……”周燦有點結巴，不知道該怎麽問，你怎麽來了？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我剛才打過電話。”

周燦這才猛然想起，迷迷糊糊間接了個電話，原來不是周鐸啊。

“有什麽事嗎？”她並沒打算讓秦烈進來，幹脆整個身子就這樣擋在門口。

加上被子的寬度，本就很窄的門口被她擋了個嚴嚴實實。

“我只是想來說聲對不起。”秦烈滿臉的愧色。

“……”

種豆得豆嗎這是？？

她剛跟周鐸說完對不起，轉身就有秦烈來對她說……

她疑惑看他，開口道，“怎麽了？”

“我知道我爸找過你，抱歉。”

“哦，沒事。”她確實不覺得有什麽，反正也沒什麽損失，沒有必要抱歉，畢竟也確實是她有錯在先。

“之前，確實是我不好，跟你有所牽扯造成這樣的誤會，想必現在也解釋清楚了，各歸各好嘛。”

她巴巴說完，看向秦烈。

秦烈的神情被茫然替代，他不知道自己著急忙慌的跑來道歉是為了什麽。

就那麽不管不顧的跑出來，其實連話都沒想明白怎麽說。

大概是真的不想讓自己跟周燦之間，再有更多的誤會吧。

但是周燦的態度，也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為她至少會有一點在意的。

他的神色漸漸變得頹然，轉而道，“我有時候想，如果那天你沒聽到那些話，我們現在應該很好很好。”

周燦笑了笑，“然後我就這麽被你蒙在鼓裏，被你們倆玩兒的團團轉。”

她這話其實已經沒有了太大的情緒，更像是一種時過境遷的敘述。

下一秒，她卻被秦烈狠狠的拉入懷中，他緊緊的抱著她，讓她感覺窒息。

“秦烈……”她試圖掙紮。

“別動，我只是想充會兒電。”他整個人滿滿的疲憊不堪，完全不像往常那個精力充沛，神采飛揚的秦烈。

周燦楞在那裏，動都沒敢動。

大概兩分鐘後，他撤開了手臂，說了聲，謝謝。

然後不等周燦反應過來，他已經大步流星的離去。

拐過墻角，他倚靠在周燦看不見的地方，靜靜點了根煙。

他答應跟陸菲訂婚，原本就是因為那個人既然已經不是周燦了，那就隨便是誰。

可是現在呢？

他愛周燦，他不願意繼續下去了。

除了她，誰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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